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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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春天,曲府的白玉蘭開得格外芬芳。閔葵夜裡常常被它濃濃的氣味弄醒,睡不著,就坐起來翻一會兒畫冊。入睡前還聽聽無線廣播。這架收音機是港長金志送給曲府的,成了她的珍愛之物。它體積很大,模樣像一隻小櫃子,上面的兩個旋鈕很像動物的眼睛。最奇特的是每次開啟前先要點燃旁邊的一盞燈,那燈上有很多羽片,據說有電流順著羽片流入收音機。她每天都把聽到的新訊息告訴曲予,記住了不少詞兒:登陸、盟軍、軸心國、新生活運動……這兒越來越依賴她,整個大院讓她操碎了心。可是男人陪她的時間日益減少,他正忙一些更瑣碎的事情。她曾提醒他更多地關心一下那所醫院,他瞥了她一眼,點點頭。這實際上等於叮囑他別偏離原來的生活軌道。當時曲予注視著窗外搖動的玉蘭花樹,怔了半天。

她回憶著海北的生活,滿眼裡都是幸福的淚水。

濃濃的花香從窗縫上湧入。她不得不把厚布幔再拉嚴一些。那個姓寧的小夥子已經來到了這座城市,頻繁地出入曲府,一場奇異難測的變故似乎緊緊跟隨,一齊邁入了大門……她的寶貝女兒在這樣的夜晚睡得好嗎?綪子已經在吐露那個可怕的心事了——閔葵明白那一天是不可避免的。女兒想讓她說服曲予,既然不可避免……她那麼想找人傾談。坐了一會兒,開了門,披一件衣服,沿著走廊往前。拐過邊廂就是淑嫂的房間。窗戶黑著,沒有一點聲音。篤篤敲門,沒有回應。原來門是鎖上的。她記起淑嫂和小慧子都到醫院值夜去了。她獨自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這個夜晚真靜,簡直不像戰時的夜晚。遠遠可以望見點點街燈,這說明並沒有實行燈火管制,戰事不再緊迫了——自從黑馬鎮大劫到現在,好像沒有發生什麼大事。到處都出奇地寧靜,靜得可怕。

一個人影走近了。閔葵一眼看出那是綪子——她也看到了母親。她在離母親很近的地方站住,似乎想撲到母親懷中。閔葵撫摸著她的頭髮,覺得稍一活動手掌,玉蘭花的香氣就撲面而來。「媽媽,我睡不著……我想,我好想……」綪子的肩頭抽動起來。閔葵扶起她的臉,發現這臉已被淚水洗過了。「孩子,讓媽媽再想想,這事兒太大了,連你也不知道它有多麼大……」「我知道的。」「你不知道……」

曲綪的手碰到了母親頭上的疤痕——多麼可怕的疤痕啊!閔葵從來沒有向女兒講述那一切。她只是讓孩子知道有一個善良的奶奶,說那只是不小心摔在了石頭上。這會兒曲綪卻吐出一句:「我真恨奶奶!」

閔葵愣愣地看著她。

「爸爸告訴我了……媽媽,我永遠也不離開你,不離開你和爸爸,把寧珂接來我們家吧!他會像我一樣待您,他沒有媽媽,也沒有爸爸,從很小起,爸爸就騎上一匹紅馬跑了,再也沒有回來……答應我吧媽媽!」

……對於曲予而言,這真是個痛苦的日子,一連多少天他都在經歷難以忍受的折磨。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他、閔葵、淑嫂,無論誰都沒有能力阻撓那一對年輕人。一切都已經決定了,這一天只不過是要由他說一句輕如鴻毛的祝福……無濟於事。曲綪已經代表全家,把曲府的命運全部抵押給了什麼。他自己感到奇怪的是,他竟然從未想到要親自詢問什麼:關於那個年輕人的一切他都不想細究,甚至連一句都懶得去聽。不過當寧珂走到面前,他的目光還是在對方臉上停留的時間長了一些。這個人多麼年輕,簡直沒有受過任何磨損,歲月沒有好好鑿磨過這張臉,它仍然潔淨光潤,生氣勃勃。不過他只一眼就從這張臉上感到了某種悲涼的東西——為什麼,他說不清。

就是那種說不清的感覺,讓他一個人藏在暗處悲傷。他躲在一個角落,讓家裡人到處焦急地尋找。有好幾次他不再忍心折磨他們,但就是不願出來。最後是一隻溫熱的手臂伸過來,把他從軟軟的大花沙發中間牽起。他只從氣息上就能分辨出是淑嫂……他不停地吻她,就像一個初戀的青年。他吻得都有些疲倦了,一遍遍地感覺著她的眼瞼和睫毛。他太累了,這才放開她,小聲說一句:

「為孩子準備嫁妝吧。」

曲綪永遠不會忘記母親傳來的訊息。她可以和那個人在一起了——永不分離,直至死亡。她大喜過望地哭起來,那個人走近了時,她竟然忘了說出這個驚天動地的喜訊。

寧珂好像並未過分看重這個訊息,他告訴:他早就開始準備那個婚禮了,這一次歸來就是為了這事。這真使她驚訝。她盯著他剛剛生了一層茸毛的嘴唇,覺得這真是天底下最奇特最可愛的一個生命了,讓人無限迷戀又無限信賴。我把生命交給你了,交得一點也不剩。你會怎麼處置呢?你會以為我是玻璃做的,其實……她的手臂環住了他的脖子。

「我決定把我們的事報告組織了……」

曲綪跳開一步,兩眼瞪得像鹿。

「這是必須的。我已經報告了那個人,他正考慮……」

「如果……」

「不會的。其實同志們都瞭解這兒……你放心吧。我們的婚禮絕不能搞那麼俗氣和老套,這對於我,當然還有你,將是非常重要、非常有意義的。我們一起到那個隊伍上吧,到同志們中間——我們在戰鬥的搖籃中結合!」

曲綪不停地「嗯」著。後來她發現自己在咬寧珂的手指,輕輕地咬,就不好意思地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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