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寧珂等待著殷弓的答覆,如今他是這支隊伍的副政委了。時間過得真慢,一個星期像一個季節那麼長。殷弓一開始聽說寧珂要結婚的訊息非常驚喜,後來弄明白女方是誰,就一聲不吭了。他在屋裡急急走動,嫌冷似的又披上了一件大衣。寧珂發現他有刀疤的那面臉頰在抽動。最後他坐在了一個小木凳上,一手撐起頭顱說:「我再想想吧,我還要和別人商量……」

婚禮在這年盛春舉行了。在八一支隊駐地,一對新人給整個隊伍增添了巨大的歡樂。滿山野花開得燦爛,各種彩蝶交錯飛舞,它們不斷撲到新房的小窗子上。寧珂在這之前已經設法邀請了叔伯爺爺和阿萍奶奶,他和曲綪將在一週之內返回曲府,在那裡迎接他們。但寧周義一口回絕了,理由是公務纏身。特別讓寧珂感到痛心的,是阿萍奶奶也沒有答應。他想這不是奶奶的意思,而一定是寧周義阻攔了她。一想到阿萍奶奶,寧珂就忍不住地難過,總被深深的歉疚攫住。

新婚之夜,殷弓一個人遲遲不走。後來他又坐了一會兒,說要回去了——寧珂陪他走出,看著他一聲不吭地往前。氣氛有些沉重,寧珂不能獨自返回,就伴在他的身旁。一直往前,繞過營地一條小路,不知不覺間來到了崖下。

一天的星星離他們如此逼近。天空飛過一隻獨鳥,啞啞一叫,羞澀地藏入夜色。風完全熄了,連遠處刺蝟的咳嗽都聽得見。殷弓揹著手,緊貼在樹上,閉著眼睛。

「殷隊長……」

「哦。我們的隊伍正面臨最艱苦的一次,也許……算了,這個時候我不該說這個了。你的新娘太美了。我還從來沒見過比她更好看的姑娘……」

「殷隊長……」

「真的。你可能知道,我以前也……見過她。你太有福了。我想告訴你一個真實的想法,也許這更不該說……」

「請說吧,我們之間沒有什麼忌諱。」

殷弓轉過臉盯住了寧珂。寧珂覺得這目光突然變得又沉又涼。他多少有些害怕,但還是一動不動地迎接了這目光。殷弓呵氣似的說:

「夥計!你的福分太大了。獲得這麼大的幸福,久後不會不受挫折……這太過分了,這真的太過分了……」

殷弓說著竟憤憤轉過頭,像詛咒似的,邊走邊用力咕噥:「太過分了!太過分了……千真萬確是這樣!肯定是這樣!」

寧珂呆立原地:今夜殷弓顯得又小又瘦,腰弓得如此厲害!他再也忍不住,追上去,猛地扯住那隻手臂。殷弓的頭總是扭向一邊,這使寧珂有些慌。他用力扯那隻手,那張臉這才轉過來——寧珂立刻失聲叫了出來——即便在夜色中也看得出,這張臉由於憤怒和沮喪已嚴重變形……「殷隊長!你——」

殷弓伸長脖頸呼吸。像是剛剛透過氣來,他撫摸著胸部,一下下搖頭。

「算了,剛才我走神了……說點眼前的事吧。你們準備一下,明後天可以離開這裡,到東部那個城市度蜜月去——到我姑媽那兒。這裡條件太差了,婚姻是一個人的大事……」

「不,這兒更有意義,我們不去。」

「算了,這是我的一個決定,不要再爭執了,好嗎?」

寧珂看著他,他發覺那個裹在大衣中的軀體有些顫抖,牙齒磕得亂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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