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廣場上一片嗚嗚的哭聲,像濃雲壓住大地。星月沒了,只有沖天的大火。時辰已到五點,匪兵喊著「不早了,該打道回府了」,一邊緊做。他們把所有的槍支鐵矛都堆在一塊兒,然後讓鎮上人出來清點。上年紀的匪兵報完賬後垂手站立一旁,這會兒一個勁督促人群中出個「幫手」。誰也不願出來,他就走到近前,一伸手抓住一個四十多歲的無業遊民。

無業遊民渾身亂抖,見匪兵們大笑,就跟上朗朗笑了幾聲。他蹲下來一五一十地數。匪兵站在一邊盯著。

「報告麻臉三嬸……司令……槍兒七十三杆,矛嘛,多哩,新舊加起來有個一百八十杆啦,有的上面沾了血,有的沒哩,是銅頭新打出來的,乾乾淨淨……」

麻臉三嬸第一遭聽到有人敢對面呼她的外號,剛要發火,又覺得這個破衣爛衫的無業遊民有趣。她端量著,「問:多大了?」「不大,比起老奶奶你,我是毛孩兒一個,四十三了。」「哦,做什麼的?」「不做什麼,吃百家飯兒。」「有媳婦沒?」「沒哩,沒有那路兒福分。」「想不想?」「天哩,想煞!」「那好,一邊待著去,一會兒大嬸給你找下個。」

無業遊民一驚,哆嗦著退開一步。麻臉三嬸又叫住他:「慢,你說那個‘銅頭’,是個什麼東西?」

「打馬蹄掌的呀!一圍遭的馬呀牛呀都是他給上了掌。他讓指導員催著打矛,一夜一夜打……打……」

「行了,待著去吧!」

「是啦!」

接著就是呼喊「銅頭」的聲音。只叫了三聲,就有一個蒼老的嗓子應了一句。大家都看到一個老人分開密密的人群,從人堆走了出來。他高高鼓鼓的額頭在火光下閃亮,嘴角緊閉,使一邊有一道深深的豎紋。默默地走上來,眼閉了又睜,睜了又閉。

「你知道時辰到了嗎?」老女人問。

「知道。打從多少年前那匹寶駒死了,老少爺們兒的命就定了。」

「什麼寶駒?」

「這得從頭兒絮叨了,只怕司令沒有工夫聽哩。」

「說說看。」

「也好。千兒八百年有了,嗯,那時候這個黑馬鎮可沒有人煙。全是白茅茅草,日頭一出來,白花花一片;天快黑那會兒,又染成了紅的,真像一大片血海啊。一年春上天不冷不熱,從南面嘛,來了一群要飯的人,他們都快餓死了,說不定早上晚黑就一個跟頭栽下來,再也不起來……」

麻臉三嬸的兩個女兒笑出聲來。

野豬從一邊貓著腰上來,對在麻臉三嬸耳根上咕噥。她立刻打斷銅頭的話:「得了,留著這故事跟我回司令部說去——我們走時你跟上,講完了故事再給馬打掌,打一輩子。」

銅頭昂起脖子:「這就錯了。我是迎著時辰來的,只求一死。再說我早琢磨過,這圍遭兒少不了大劫大難,都是命裡該著,該受魔王折騰。像你這個司令,我知道就是什麼女妖閃化的……」

銅頭的話剛落地,只聽一聲尖叫。

大夥兒抬頭去看,見麻臉三嬸的一個女兒怒目圓睜,拔出槍來。她一手握槍,瞥了一眼母親,見老人只是眯著眼,就抬手甩了一下。

一聲槍響,銅頭栽倒了。

報賬的匪兵湊過去踢了一腳,又把他翻過來,大嚷:「大小姐真是神槍,一槍打中腦門心!大小姐神槍哪!……」

「神槍!神槍!……」好幾個匪兵一齊呼叫,野豬叫得最響。

作者「張煒」的其他小說

柏慧》《古船》《唯一的紅軍》《九月寓言》《我的原野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