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兵開始把圍在一塊兒的人群推來推去挑揀,在一片哭叫聲、詛咒聲和告饒聲中把年輕男女找出來,讓他們分開站。還說誰指出一個八一支隊的雜種,誰就能撿一條命。說過之後沒有一點聲息,但只靜了一小會兒,真有人出來指認了。十幾個傷號給拖出來了。又一會兒,有個胖胖的凹眼姑娘從年輕婦女的隊伍中走出,自動站到了傷號一邊。
所有的目光都去看她。幾個匪兵嗷嗷叫。麻臉三嬸眯著眼看凹眼姑娘,從頭打量到腳,咕噥一句:
「婊子。」
「天不早了!三嬸……」野豬又在一旁催促。
「過過數兒,多少人?」麻臉三嬸臉上的皺紋都拉直了。
「五百三十二人,加上死的兩個,這個臭婊子……」
場上靜靜的。所有人都看著端坐椅子中的人,她這會兒又在飲茶。她抬頭看看天上變疏的星星,終於開口了:「我看這數兒少些。咱死了那麼多弟兄,該好好祭祭……」
人群一片長泣。他們這才聽明白,麻臉三嬸要大開殺戒,要一口氣殺上幾百人、上千人。人群像大涌一樣翻騰,匪兵開始放槍,野豬在旁邊指揮,一口氣打了幾十發子彈,不少人應聲倒下。站成一排的傷號呆呆立著,緊閉雙目,後來像是聽到了一聲號令,一齊躍起撲向麻臉三嬸……老女人屁股沒有挪窩兒,只是歪了歪身子。與此同時槍響了,傷號倒下幾個,沒倒的被刺刀扎中了。他們捂著傷口吼叫,罵著麻臉三嬸,還有人呼起了口號。
老女人的兩個女兒指揮身邊的匪兵把地上的人叉起來,一個一個扔到了大火中。黑煙翻卷,一場的嚎哭……有人發現那個凹眼姑娘撒腿就躥,想搶一枝扔在地上的長矛。
兩個匪兵把她扭住,又踩到地上,接上就撕她的衣服。沖天大火下,全場人都被一個光潔的裸體給震驚了。有人嚎哭:「媽媽呀,傷天害理,老天呀……」匪兵從容不迫地往赤裸裸的凹眼姑娘嘴裡填破布,她咬手,他們就改用一根棍子捅。
那個潔白的軀體被壓在了地上,一群匪兵圍上了。
人群又翻湧起來,又是一陣槍聲,又是應聲倒地的人。
誰喊了一聲:「快沒氣了……」
麻臉三嬸想起什麼,讓人催那個無業遊民到那兒去。他哆嗦著,跪下,連連磕頭:「奶奶饒我,我不敢了,我害怕凹眼閨女,我一輩子也……不……」
匪兵把他拖過去。他還是哆嗦,跪著。「去你媽的狗東西!」一聲怒喝,幾支刺刀伸向兩個人……一切聲音都沒有了。幾堆大火裡好像有什麼爆開了,發出轟轟的炸響,飛揚的火星揚到了天上,像雪一樣飄灑。
這會兒那個矮壯的野豬突然拍著手往上蹦了一下,大嚷大叫:「三小姐——啊呀呀,三小姐的……馬兒……」
白亮的大火旁邊躥出了一匹青馬,軀體像鋼鐵一樣閃亮。馬上是一個十八九歲的、戴了針織鴨舌帽、穿了黑色皮夾克的少年。少年驀地勒馬,轉臉,讓所有人都看清了一張異常美麗英俊的面龐。他接上鞭打快馬,青馬飛闖到人群前邊。他一手挽韁,一手按在胯部刀柄上,來回巡視……噴濺的鮮血在地上流淌,匯成一汪一汪……一些匪兵擁進年輕的婦女當中,揪住頭髮往黑影裡拖。大火開始弱下來,只留下一個個不斷縮小的炭火堆。起風了,菸灰和火星飛揚到空中,撒到人群上。
廣場上的倖存者都木了。帶火的煙土從空中降下,降到他們臉上、脖子上,他們竟然一動不動。一張張臉像石頭,又青又硬。
「啊哎哎,三小姐,啊哎媽呀媽呀——我……哦哦!」矮壯野豬尖尖的嗓子像狼嚎。
號叫中,那個英俊的少年鞭打快馬。不知是煙火還是血腥氣的緣故,那匹青馬跑到廣場中央突然一聲長嘯,前蹄高高揚起。少年險些被翻下來,他危急中緊緊勒住馬韁。
野豬仍在尖叫。少年送去藐視的一笑,腮上顯出兩個酒窩。
麻臉三嬸從圈椅上挪挪身子,對旁邊捧茶的小夥子咕噥:「撤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