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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說:這牲口留下使吧,耕地運草,馱糧拉水,活兒重點不怕,就是有一條:別打它。等收下幾茬莊稼,我再回來領。

「幾大家子千謝萬謝,說高貴它還來不及哩,咋說打呢?你老放心就是了。老人還是不走。他說餓急的人無心無智,怕一離開一夥子把種子吃了。他要看著他們墾了荒下了種,生出一片青苗時才走哩!

「多好的老人。他找來了一副犁,拴上馬,一個口令,那馬就大步拉犁往前走了。這黑馬不怕累,越幹越上勁兒,半天工夫就耕了一片地。茅草根堆成了小山,正好成它的食物,剩下的當燒柴。耕好的黑土又松又肥,歡歡喜喜下了種子。又待了幾天,青苗出來了。老人該走了。

「他離開時反覆叮囑:‘好好待這馬,活兒重點不怕,只是別打它……’老人走了。

「這馬開始幾天老望著老人走開的方向,急了仰脖兒叫幾聲,後來就一心一意做活兒了。它沒有脾氣,力氣大,叫幹什麼就幹什麼。從春天到夏天這一段是最苦的日子,老老少少見不著糧食。當家的生出個主意,牽著大馬出遠道幫工換糧食。這樣不光自己用黑馬,還要用它為別人打工。沒白沒黑地幹,黑馬累瘦了,身上還帶了磕傷。

「到了秋天,眼看著玉米穀子都長得飽鼓鼓的,幾大家子笑了。他們能活過來全靠了這匹黑馬,乾旱日子,大黑馬還要到十里外的河裡馱水。收糧了,大囤子滿小囤子流,再也不用為肚子愁了。一有空閒,他們又用黑馬套犁墾新荒,到遠處馱木頭蓋屋。黑馬在野地上四蹄飛起,渾身淌汗。

「老人這年冬天沒來,第二年春天還是沒來。大夥兒議論:許是老頭子忘了這搭子事?不會,誰捨得下這匹寶馬!那就是出了別的事……誰都想到老人那長長的白鬍子,扳著手指算算,說不死也差不多了。真要死了,這匹黑馬就是咱的了。他們並不盼著老人回來。如今這塊地方已經像個模樣了,幾幢新屋,一片好地,莊稼長得烏油油。打了幾茬糧食,吃一半賣一半,有了雞鴨,也有了牛馬。不過沒有一匹牲口比得上黑馬,它只要一歇息就上膘,毛皮就閃亮,幹起活來分外有勁兒。

「所有重活兒都是黑馬乾。一方面它通靈性,好使喚;另一方面都知道它是別人的,趁著能用讓它多賣賣力氣。這樣不知不覺幾年過去了,黑馬給累病了。反正是別人的馬,不心疼,不給它治,還讓它拉車。那一年又是大旱,他們天天讓黑馬去河邊馱水。黑馬一聲不吭,只是走得慢了。一次過坎,前腿折了。

「黑馬拴在樁子上,站不起,仰著脖子叫喚,叫了一夜。它吵得人睡不著,他們就罵,說狗日的叫個什麼?

「叫個什麼?他們做夢也想不到黑馬在喊他爸哩!他們不知道這馬是天上老神仙的小兒郎——老人家有三個兒子。這一個最小,常惹老人家生氣。那些年兵荒馬亂,流民遍地,老人就把幾個兒子都打發下凡扶助了。小兒郎閃化成一匹黑馬,告訴它:好好濟貧救難,做得好,早些領你回來……誰知道天底下苦處多了,老人後來自己也到一個地方去了,他一時沒有工夫來領走小兒子呢……不過他早晚要回來的,到了那一天,忘恩負義的黑馬鎮就活該要挨著了。

「再說那匹折腿的黑馬。它叫了一夜,第二天嗓子流了血。人們起來看了看,扔幾捆幹玉米秸,水也忘了給。它嚼幾口,哭了。它老想站起來,站不起。就這麼哭了一天,趴了一天。到了夜裡,它望著天上的星星,還是叫。這叫聲傳了十幾裡遠,滿灘的野物都跑出來聽哩。後來它的嗓子啞了,叫不出了,只能仰起脖子張大嘴巴。再看它身上,全是草末子泥巴,渾身的毛兒也不亮了。

「有人說,反正這匹折腿的馬也沒用了,還留著幹什麼?一夜一夜叫喚,吵得人煩,乾脆做燒鍋吧……都覺得這辦法好,就當街支起一口大鍋。沒人出來阻攔,沒人記起這馬的功德,更沒人記起送馬的老人哩。黑馬知道這些人要幹什麼,哭也不哭了,一直睜大眼看著。它的嗓子裂了,發不出聲了,直到那些人圍過來,它還是沒出一聲。

「黑馬流了好多血。那個動刀的人第一遭幹這事兒,不知該怎麼下刀。黑馬捱了好多刀,還是睜著眼。後來他們把它的頭割下來,它的腿還在動,像要快跑似的;把它的腿割下來,它的脊背還在動,鬃毛一抖一抖。乾脆,就把它割成一大塊一大塊——每一塊都動。他們怕了,趕緊扔到滾開的燒鍋裡……「黑馬沒了。可是外邊的人都記得這裡有一匹亮閃閃的大黑馬,只跟這裡叫‘黑馬’……」

銅頭的故事完了,沒人再吭聲。靜了許久。

因為害怕的緣故,人們最後散開時也不發一聲。

回頭看,那個小屋還透著亮。啪啪的響聲有節奏地傳來,銅頭老漢開始一個人打矛。

無業遊民走了老遠,這才仰臉大舒一口氣,啊啊叫。其中的一個看到了月影下的木樓,低著嗓子喊了一聲:「凹眼大閨女啊——」

喊聲剛落,突然西邊傳來鈍鈍一聲。無業遊民全都趴下:「天哩,這是土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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