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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寒冷的早晨你試了試我的手,握住了它,又牽著它往前。你要把僅有的一件棉衣脫給我,我害怕得難以拒絕。我到現在都沒有好好看一下你的眼睛。
但我知道自己是勇敢的,只是這勇敢要尋找一種方式才能……我會有很多的、永不頹敗的勇氣,正像我有深深藏起的摯愛與仇恨。長期以來我都處於奇特的兩難之中,在徘徊中咀嚼了無數痛楚。我渴望,我追求,可又只能遠遠地凝望。我充滿了疑惑,我不相信——誰能讓我相信?
如果有一隻與眾不同的、真實而善良的野狼,你想象一下它的處境吧。誤解和剿殺會伴隨它的一生。因為命運有了一個規定,它無法掙脫。正像它無法脫掉上帝給它那件連血帶肉的衣裝一樣,雖然上帝在當時那一刻是要命地草率。它從此開始了逃竄和流浪,獨自來往,沒有同伴。荒野中的萬物都不停地詛咒,它又無法走進狼群,它對它們也是仇視的,它與它們可算是同形異類。它們也是它的敵人。
它在成長,兩眼盛滿了淒涼。它強壯而又不幸的身軀貯滿了力量,需要一個正常的生命所需的一切:水、食物、友誼、愛情。可是流竄逃奔的歲月早已教會它不存奢望,使它懂得怎樣忍受屈辱和更大的不幸。它一年四季都奔走在最荒涼最險峻的山地,在人跡罕見之處。既要提防獵人,又要提防「同類」。各種牙齒都磨得尖利,不放過任何撕咬的機會。它身上的皮毛已經在逃脫中傷痕累累,留下了永難除掉的瘢痂。這是它的印記。
你想象它回到一個新的世界時,會有怎樣一副眼神?它變成了他,可是恐怖的記憶已經無法消除。你簇新的藍色棉衣多麼柔軟蓬鬆,像一件聖物。它帶著你的體溫與氣息,將我簇擁了。
可是你能讓我相信嗎?
致命的矛盾和猶豫割傷了我的肉體,讓我賴以生存的血汗日夜滲流。我只相信母親。我記得母親最後與我分手時的囑託。她說你在任何時候都不要提到那個人,不要。於是我心中被一個石塊壓住了。我一生都在設法搬掉這個沉重的石塊,一生都難以成功。在它的壓迫下,我甚至不敢好好看一下你的眼睛。
我在夢中吻過了你的頭髮,嗅到了它濃濃的香味。我在這時才敢握緊你的手,與你悄悄私語。我害怕初升的太陽,正像害怕突如其來的一聲呵斥。願這溫暖的夜色包裹著我,溶解著我,直到把我化成一片透明的水汽——那時我就可以盡情地飛翔了,可以與雲霞匯攏,可以與綠色結伴,可以親近你的臉頰。
你從來也不知道自己意味著什麼,你是什麼。這種深刻而真實的理解只存在於某個人的心域,而這個人只能是我。這種自信從來沒有化掉,所以我就永遠幸福也永遠不幸。你一輩子都會離我很近,又無限地遙遠……我藏起的這個古典的果實是永恆的,永恆的甘美。
正因為我懷抱了這樣一顆果實,才能幻想和沉湎,能夠頑強地迎接和承受。世上再也沒有比日復一日的煎熬、漫長而庸碌的重疊更為可怕的了,可是我奇蹟般的承受了。我觀察著四季,在第一朵鈴蘭出現的時候激動不已。關於春天的回憶是最好的人生禮物,我自己的春天哪,一個一個排列在那兒,燦爛奪目。你和你的故事就是我的春天,我在鈴蘭花旁看到了你,你穿了一雙淳樸動人的老式棉靴,走起路來悄無聲息,就這樣來到了我的身邊。
誰能理解一隻手掌只要輕輕撥動頭髮,對方就會渾身戰慄?濃濃的黑髮不甘屈服地直立著,你撥動時它掉下了一點草屑,散發出淡淡的煙味兒。那草屑是從山地帶來的,關於它有不少可愛的故事;那煙氣是常年的焦慮燻出來的,是少年眼前的迷惘。煙味嗆得你頻頻咳嗽,柔和純潔的少女之聲讓人想起一隻貓弄出的響動。你從這堅硬粗糙的髮絲中尋找謎語、傾聽土地和山巒的聲息。
我來告訴你——不使用聲音,只用沉沉的眼神——那些山地的浪漫故事。我在奔跑了一天之後,找到了一處有溪水的地方蜷下,嗅著一棵野椿樹散發出的濃辣,看著它通紅的葉梗浮想聯翩。一天的星星越逼越近,深夜即將來臨,大山裡的各種聲息都向我靠近。小甲蟲的走動細如遊絲,麻雀翕動嘴巴剛剛結束囈語,草兔在噩夢中驚慌一抖,花面狸醒來後磕打牙齒的第一聲;就連山霧從岈口流過也有噝噝的隱聲,傍晚時分徐徐降落的一堆黑雲輕放在大山頂,發出呼呼的巨獸般的喘息……我閉著眼睛,無一遺漏地裝到了耳膜中。這時沙沙聲突然增大,一隻小獸到溪水邊來了。半夜口渴的動物越來越多,這是個乾燥的秋天。小獸走了,伏到溪邊上飲水的該臨到我了。多麼甜的泉水,它是從山隙滲流彙集、順著小溪淌來的。
秋天過去就是冬天。大雪中焐著的秋果冰涼紅潤,那一串懸鉤子紅得像櫻桃,又如同串起的玻璃糖果。冬夜裡撥一堆火,火中爆出的炭花啪啪響,美麗得讓人思念往昔。我想著媽媽和她的小茅屋,想著小茅屋內熱乎乎的大炕、炕上蜷著的貓、貓的稚嫩臉龐上長長的鬍鬚……那個人不在,惟有那個人不在了,他常在這樣的夜晚離開小茅屋。連線著小茅屋的是無邊的荒原,荒原的一端是浩淼的大海。嚴冬的標誌在那兒不僅是雪,而是呼嘯的沙丘、林濤,和一塊塊在波湧下碰撞的巨大冰礬。一些比豹子小的貓科動物在冬夜也不會安寧,它們先是踞在粗壯的枝椏上,然後尋一個機會,藉著風勢一躍而起,像飛翔一樣掠過半空。雪地上白天到處是獸痕,深深淺淺的蹄印、廝打的痕跡,向人暗示這是個怎樣的夜晚。那個人啊,那個人在這樣的夜晚總是被迫離開他溫暖的茅屋。
有一天,我在背風的山崖下邊攏了一大堆草,然後成功地鑽進去躲避寒冷。大約是半夜時分,我感到了另一個生命也因為同樣原因擠進來,我甚至聽到了細細的、可愛的喘息。好奇心促使我小心地伸手觸了一下,我的手馬上感到了滑潤潤的皮毛——一隻四蹄動物!我的心上立刻一緊。可是它一點也沒想驚擾我,周身散發的熱氣卻溫暖了我。它是一隻失去家園的狗、迷路的家養動物,還是山中的小狐?我就在一陣猜度中平靜下來。可是我再很難睡去,只是小心地等待什麼。一會兒,它在動,一邊翻身一邊發出細微的囈語,嗚嗚的。它活動時碰到了我的手或其他部位,立刻醒了。它一聲不響地呆立了一會兒,竟然一點點湊近了,嗅著。我屏住呼吸等待這一場過去。後來它溼漉漉的三瓣小嘴碰到了我的臉頰,再移動,又碰到了我的鼻子和嘴巴。也許是無意的,它在我嘴巴上停留了一會兒,蹭得癢癢的,挪開了。接上去我們兩不相擾地睡到了天明,那時我真的睡著了,醒來時已是天地一片光明,它已經無影無蹤了。
不能傾訴,不能面對一雙聰慧的眼睛,不能讓你那樣的一對眸子映出我的面龐。我朦朧中覺得自己已化進了莽野。我是山隙中正在努力吸吮的一株楓楊、一棵節節草。我的一切的希望與悲傷只有身旁的泥土知道,傍晚的微風再把我的訊息告訴崖畔那棵蒼老的麻櫟樹。哦哦,我的關於那匹火紅駿馬的先人的傳說啊,你在夢中安撫了我的孤寂思緒,讓我痛飲一口世紀的活泉吧。我不敢去想那個人弓背上壓著的石塊,他流血的雙腳,不敢想永遠為他流著淚水的母親。我是個棄兒,一個孤兒,我把千萬遍的呻吟都藏在了山角里,微笑著走進你的視野。
所有的膽怯都伴著難以啟齒的故事休眠了。我願意這樣遙望著,思念著,把一種嚴整的心緒守在深處,讓它冶煉著生長著。我們是分開的,分在了兩個現實之中。我們又是一體的,同處在一個溫暖的長夜之中。在不祥的鴞鳥的悽長呼號裡,我們相距遙遠地爬起來觀望星空,極力想從中找出什麼隱秘。歲月使我們不約而同地衰老了,除了一顆心還是依然如故,其餘的都白了。白白的從鬢角延長到前額,再延長到想念。到處都白白的,像雪地,像秋後收過了果實的大地。
只有守著才有意義。那就守吧。我一時一刻也不鬆懈地看住了它,不讓它改變。是的,對於一個孤單的人而言,白天是非常具體的,而夜晚就抽象多了。夜晚使人失望無告,又使人放聲傾訴。夜晚必須牽引白天,白天必須正面迎上去。誰能捨棄這兩個不同的世界?誰能沒有這兩個迥然不同的世界?誰會失去它們的滋養而又能活下去?每個白天來臨的時候我都會悄聲地告訴自己一聲:瞧啊,又來了,這是人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