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對於我們的頭兒朱亞而言,每一天大概都不那麼容易度過。一天裡給一個人設定了多大的障礙,讓你費力地通過,好比一個關口,只有通過了才算一天。有時候人真的通不過它……朱亞好幾次吃了一點食物又吐掉,整個人已經瘦得可怕。他領導的這支隊伍也不如意,因為是幾個單位湊起來的,所以大致分成了幾攤,各自為戰,只有到了大彙總時才聚一聚。難得開一個會,因為人員難以召集,平時又都分在各處。我想這次勘察工作會大大地傷害朱亞的身體。他的副手黃湘已經完全不聽排程,有時招呼也不打一個就回機關去了。他也相當忙碌,好像正從事與我們完全不同的工作。

有一天我無意中發現了黃湘在所有圖表的複製件上都註上了另一種資料——誰也弄不明白這些資料是怎麼搞來的,因為這與勘察中全部推敲核實的資料相去甚遠。我問他,他不答,只是不停地吸菸,眯著眼看我。他嘴角的笑意十分含混。我不得不去問朱亞,朱亞只是說:「要嚴格標註,每一件圖表要訂正核對多次……」

他正處於特別的憂慮之中。他不願意與我交談壓迫心口的那一切,這我已經感到了。也許他覺得我是一個不足以信任的人,可是他在有些方面卻能與我推心置腹。他給我看一大本一大本的歌子,這都是在野外寫下的。他甚至跟我談起了野外相逢的姑娘——小水的故事。他對她的思念一直深深地埋著。

黃湘又一次進城去了。我想這傢伙不是去找那個糟爛小報的女記者,就是去向領導打小報告。但我從沒向朱亞說出類似的判斷。

深夜,我偶爾寫寫歌子,餘下的很多時間都在閱讀陶明教授的著作。有時我請教朱亞有關問題,談起陶明的時候他才話語滔滔。我聽說陶明後半生歷盡了坎坷,晚年十分悲慘,但一問到這上邊,朱亞就把話題岔開。

天開始溫暖,槐花凋謝了,滿地的綠草長得越來越高。朱亞要與我徒步穿越平原東部,填補幾處圖表上的空白。這兒惟一的一架簡易帳篷也被我們帶上了,同時還有野炊的東西。僅僅是朱亞的藥物就帶了一大包,這不免令人沮喪。行前我曾建議他再做一次複查,他說一切自己都心中有數。就這樣上路了。

一路上他的興致很高,原野改變了他的心情。只有胃部陣痛襲來時他才皺皺眉頭,其餘時間都樂呵呵的。他好幾次吟出了新的歌子。我們沿著蘆青河堤向北,一路看著茂密的蒲葦和荻草、一些高大的青楊、矮矮的擠到一起的河柳和灌木,聽著嘁嘁喳喳的大葦鶯、樹鷚、山斑鳩的叫聲,偶爾還能聽到大魚在河裡擊水。但是眼下的河道已經比記憶中的窄多了,它的大部分已被茂密的蒲葦所佔據,最窄的水道只有幾米寬。在離大海十幾公里處,我們開始注意接近入海口的一些變化。這裡屬於河潮土,土中基本沒有被氯化物侵蝕,所以非常適於耕種。不過一些鹽鹼地植物已經開始出現,像鹽角菜、灰綠鹼蓬等等。朱亞說以前有過海水倒灌的報告,那都是由於過量開採地下水,水位過低時海水壓入陸地水層造成的。現在看這兒控制得很好,一直到離海岸線很近的地方,水樣中只含極少的氯化物——眼下的地表植被與前一段的報告是相一致的。再往前走就可以看到一座座的沙丘鏈了,不過它們的綠化仍然很好。朱亞伸手指著前面一片開闊地說:「這是我十幾年前來過的地方,我對這一帶還熟。不過今天那些林帶已經沒有了……」

我們在到達那個扇形河口之前折向了東部。我知道我們將由此徑直走向那個有名的農場。奇怪的是兩人從來沒有約定,但我卻知道。只是我從不提起它,對方也不。這兒離那個農場有三十多公里,我們卻要走兩三天,因為其間還有幾個勘察專案。一路上我們儘可能地繞開那些大一些的村鎮,在野外歇息過夜。這是一種職業習慣。

越往東走,那種平疇開闊、麥浪翻湧的景象越是罕見了。土地被割成了一個個小塊,莊稼的種類和長勢都不同,大部分都顯得很瘦弱。幾乎所有的地方都缺水。田邊上沒有多少樹,連過去見到的那些毛白楊也只剩下了殘枝斷葉。上一個季節里長出的矮小玉米棵沒有收,在原地腐爛。田野上極少見到人做活,而稍微開闊一些的大路上卻總是流動著身背包裹的人。聽口音他們都是來自遠處的打工者。已經實施的開發專案就在平原東部,而我們正著手準備的卻是比那個專案大幾十倍的另一次「大開發」。它將改變整個平原。

一處處積滿了汙水的大坑散發出刺鼻的氣味,顯然是附近的工業小區排放出來的。在通向河海的疏通渠道挖開之前,這些汙水就只能存在這兒,這完全是為了提前開工。前邊是一道道鐵絲網和磚牆圈起的大片土地,地上生滿了荒草,新生的木賊科植物已經長達數尺,像蛇一樣在地上爬行。老鼠大白天在荒地上溜達,見了鐵網外的行人並不理睬。本來挺好的一條路就這樣被截斷了,我們不得不繞開。那些村莊過去都被高大茂密的樹木圍攏著,這個初夏卻像被突然剝去了綵衣,那麼寒酸地裸露在泥土上。一個個灰色的低矮瓦房伏在那兒,張望著一個喧囂的平原。

在那些打工者成群結隊的寬路上,不斷擁過一些高階轎車,把打工人群都擠到了路邊窪地,引起了刺耳的叫罵。越往東這種轎車越多,簡直像是從土裡冒出來似的,陽光下像一串閃亮的鐵鏈子。前邊一道高圍牆上插滿了彩旗,揚聲器正播放出一個男人嘶啞的搖滾,接著這搖滾又被一陣猛烈的鞭炮聲打斷了。一輛輛轎車在牆外的空地上停下來,越聚越多,我和朱亞不由得站下觀望。

鞭炮聲越炸越烈,一直持續了半個多小時。這時太陽昇到了半空,空地上的各種轎車已經排成了闊大的一片,遠看似一個彩色的大湖。我從未見過這麼多車輛聚在一片原野上,不由得驚歎起來。「又一個開發專案要剪綵了。」朱亞自語似的說一句,拍拍我的肩膀,「走吧夥計。」

再往東走幾乎看不到大片莊稼地,有一多半乾脆就給拋棄了。這真可惜。一個老人在田邊上剷土,我們走了過去。朱亞問這裡的耕作情況,老人說:青壯年都出去打工——有的搞建築,有的進山開礦,沒有幾個留下種地的。種地也沒有水,地下抽不上水來了,從西邊河裡引水又太遠……走開不遠朱亞說:「他不知道,西邊那條河也保不了多久,那個大專案如果一開,這兒所有的河流、渠水,包括這一帶沿海,全部都要完蛋……」

為了看一下東部近海區域,我們繞了個遠路,走向了海灘。這裡原有一片片的洋槐樹,它與西部平原上春天的槐花海是連成一體的;可眼下我們看到的卻是一片片焦死的槐棵。連矮矮的小葉楊、紫穗槐棵子也在作最後掙扎。地上的隱子草、大畫眉草和華北臭草、朝鮮鹼蓬,已經早早迎來了自己的冬季。它們都開始枯黃髮幹。這顯然是海水倒灌引起的。偶爾看到一些遠東羊茅還綠瑩瑩的,那也全靠了地表的一點淡水。一旦地下海水泛上來,一切也就完結了。

前面有一群人正脫了上衣挖排汙溝,一溜兒排開,望不到邊;問了問,大多都是附近村裡的人,有的還是極遠的地方來的打工者。朱亞說,這就是準備把積在那些大坑裡的汙水引到海里……這個海灣多麼可愛啊。這一下完了……這個夜晚我們在海灘上支起了帳篷。由於備有一個膠皮水囊,所以宿營地不必依賴一處淡水灣。儘管這樣,我們還是設法找到了一片小小的水窪。這是很久以前人們挖來灌溉的一個大沙坑,現在已經淤塞得只剩下了幾平米的水面。我蘸了一點水嚐嚐,發現基本上還算淡水。晚飯我們用一個大號茶缸熬了一點米粥,米粥中投了一點乾菜,主食是焦乾的鍋餅。其實朱亞已經吃不下多少了,因為他一路上都靠一種特製的餅乾止疼。

天暗下來,我們讓火繼續燃著。野外有一堆火總是個安慰,這是我在山區生活時留下的一個習慣。想不到朱亞也喜歡這樣。我們對著火聊天,喝一種花茶——它又香又苦。可能是這堆火的吸引,一會兒有了嘁嘁的說話聲,接著我們看到了靠近的兩個人:一男一女,都十分年輕,不過二十多歲的樣子。他們蹲在火旁,嘻嘻地笑。問了問,知道是打工的,男的在海邊上挖溝,女的在開發區刷油漆。他們是新婚的一對外地人,夜裡要聚到一起。我們找出一個杯子給他們喝水,他們高興極了。朱亞對他們的到來十分高興,話也多起來。原來小夥子是邊遠省份的人,高考落榜後就出來打工了,一路向東——妻子是他在一傢俬營工廠壘牆時熟悉的女工,那個工廠主每個月都要欺負她,他看不下去,就在一個深夜大雨中領她逃了……小夥子很瘦,但眼睛很大很亮,牙齒潔白。女的眼窩很深,顯得額頭很鼓。她的皮膚略黑,一雙腿長長的,讓人想起一匹很能奔跑的馬。她捂著杯子喝水,不時地給男人喂一口,笑眯眯的。這樣呆了一會兒,她突然說:「他會唱歌呢……」

朱亞眼睛一亮:「那唱呀!」

小夥子咬住下唇停了一會兒,推了女的一把,然後就手撐著地唱起來。他的臉漲得通紅,那歌聲先是柔細,越來越寬闊、越響亮;他唱著唱著閉上了眼睛,微仰著臉兒,換氣時像口吃一樣,下巴搖動著。這歌聲一下子就把人抓住了……我忍不住和朱亞一同叫起好來。朱亞說:「太好了!這比舞臺上那些歌手唱得好……」

姑娘自豪地推推他:「都說他唱得好。他還考過什麼院來……那些人瞎了眼……」

小夥子接答:「藝術學院。」

朱亞嚴肅地低下頭。

露水使衣服有些潮。我們往一起湊了湊。天上的星星又大又近,它們怎麼離我們這樣近哪。夜深了。我們四個人喝過了很多水,水囊空了,這使我有些擔心。誰知小夥子抓起水囊就要到那坑裡去灌,朱亞說不知那水好不好;小夥子說沒事,一連幾天他都喝這水……他倆要在這兒過夜,可帳篷又太窄;他們說根本就不需要帳篷,把一些乾草攏一攏,然後就在離我們幾米遠的地方躺下了。

我們睡不著。朱亞這個夜晚很激動。他說自己想起了很久以前——那時大學剛畢業不久,跟上陶教授到野外勘測,就這樣睡過帳篷。陶教授自己嗓子不好,可他喜歡聽年輕人唱歌,總是動員我唱一個唱一個,他……朱亞的嗓子啞下來。我似乎看到他頰上有淚水。

作者「張煒」的其他小說

柏慧》《古船》《唯一的紅軍》《九月寓言》《我的原野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