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之歌

他哈哈大笑,把手裡那兩個球轉得飛快:「寧先生多慮了,這還不是一個電話的事嗎?我只要公關主任打一個電話……」

這當然不是吹噓。我不由得看了看他桌子上顏色不同的幾部電話。正這時其中的一個電話響了,可他一動不動。

長髮小夥子跑進來,抓起其中的一部電話:「喂,您好!請問哪一位呀?噢——劉秘書長。好,我找一下看,」他捂住話筒對蘇老總說,「市府劉秘書長。」

「你沒見我有重要客人嗎?」說著掏出懷錶看了看:「一個鐘頭以後吧……」

小夥子立刻對著話筒說:「喂,秘書長,老總不在——他大約一個鐘頭以後才回來。請您過一小時再來電話好嗎?是的,是的。噢,不客氣!……」

秘書放下電話,悄無聲息地出去了。

我們繼續談下去。他說:「前一段我知道有人要找‘蛤蟆’的麻煩——這恐怕你也知道……就是那個市立醫院的院長嘛,外號叫‘蛤蟆’……他這些年搞基建、購置醫療器械和藥品,玩得太過了一點兒。這也怨不得有人要找茬兒。敲敲他的腦殼也好,不過那些人也不要走得太遠。光找‘蛤蟆’的麻煩也就罷了,弄不好給上面捅了婁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看來眼前這個蘇老總倒不是那種只知道賺錢的粗人,他關心的事情甚至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我想起了那天在藍珂家裡聽到的一些內容,忍不住問了句:「‘上面’指哪兒?」

他不回答,只說下去:「恐怕鬧大了市裡也不好看吧。前不久一份報紙就點過我們這兒的名,不知是哪個臭記者暗暗來走了一趟,回去就給捅出來了……」

「什麼報?」

「管它什麼報,我們對他客氣就是了。想對他不客氣,要他怎樣他就得怎樣。」說著把手裡的球往桌上狠狠一砸:「那個小嫩毛,我想要治他,一抬手就能卸下他一條腿來!」

我知道他在說那個捅婁子的記者,同時也在心裡琢磨:他是否也在影射我?

「你知道,現在手賤的人不少哇,動不動就劃拉上三筆兩筆,那都是識字的臭毛病。你看看,我公司裡這些人哪一個沒有文化?光博士就有好幾個,他們都有一副好字筆,可他們都規規矩矩,像機器上的小零件,讓他怎麼轉就怎麼轉。你再看看那些上省下縣的臭小子,以為自己見了大世面了,不知道能辦多大的事兒,狂得小雞巴一天到晚往上翹翹著。其實他們那個毛病也好治,」他說這些時一直用眼角瞟著我,「好治嘛。你見過那些沒動過刀的‘二馬蛋子’嗎?」

我不懂什麼是「二馬蛋子」,搖頭。

「就是那些沒閹過的公馬。讓這些馬拉車,狗日的,它會給你好好拉嗎?尥蹶子,發橫,一會兒就把車子給顛散了。你要騎它,它就能把你壓扁。只有一個法兒,就是把它們按住,動動刀兒。一動刀兒,得了,沒事了,膘肥體壯,老老實實,吆喝到哪兒是哪兒——老夥計,這人世間什麼都是同理啊,人和馬也一樣,人也得動動刀兒啊,你說對不?」

我覺得一股血直往腦門上衝,但還是忍住了。我想是結束這場談話的時候了。這個屋裡的空氣像要凝住似的,有些發緊、有些悶。

我沉著臉不再搭話。

這樣過了一會兒他突然笑起來,一邊笑一邊細細端量我:「寧先生,沒事兒,你只要在這片平原上活動,咱就是朋友。遇了什麼事,求到我這裡的,沒說的,樣樣都好辦——哎,你幹嗎要住那個園藝場的破招待所啊?來咱的度假村不行嗎?咱這公司裡一切都盡你使盡你用,你接下去還要去哪裡轉轉?」

「謝謝,不去哪裡,我很快就要離開了。」

「急什麼!你如果想要出去轉轉,想看看光景,要車有車要人有人。你今天坐的這輛車就隨時聽你調遣。遊樂場去過嗎?」

我再次謝絕。他又擺手:「我們是朋友了嘛,要用車用人只管跟我打個招呼,隨叫隨到。我跟你說過,文化人嘛,我是看得起的。在我眼裡文化人個個有意思啦,最有意思啦。我的公司就歡迎你這樣的人,」他咳嗽一聲,「怎麼樣呢?啊嗯?」

我說非常感謝。他笑起來:

「寧先生,我的意思是你不要見外,咱今天說到一塊兒去的地方太多了!今後你什麼時候想到公司裡看看就來,隨便住;什麼時候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你只管說一聲就行。我是個粗人,毛病很多,不過就是有一條:義氣。唉,只要跟我成了朋友的,怎麼都行。那些想和我找麻煩的,那就得閹閹他這匹‘二馬蛋子’了,就得給他動動刀兒了,這活兒咱老掌櫃‘得耳’就做得了……算了,咱還是不要扯得太遠——沒有別的,我今天就想跟你談點正事兒,跟你說幾句心裡頭的話兒。」

說完這幾句,他直直地盯住我。

我終於明白:這傢伙繞了一個大圈,現在總算轉回來了……

4

「怎麼說呢?你回老家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過去你可沒有這個興頭。這裡面的蹊蹺事兒我全都知道。所以我現在只想請你幫個忙——這個忙說大不大說小也算不小,就看你肯不肯幫我了,嗯!」

「請有話直說吧。」

「嗯,也好。其實你一聽就明白,根本用不著我多說。我現在嘛,嗯,想請肖瀟到我的公司裡來工作。」

「那你請就是了。」

「沒有你幫忙我請得來嗎?」他頭一歪,笑吟吟盯住我。

我站起來。人在這時候很難冷靜。有一句話差點脫口而出,但我用力忍住了,還是坐下來。

他咬著下唇:「她可是我看上的人。讓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請,這樣的人至今還沒有哩。你明白我對她是個例外。不過事情辦到這個份兒上硬是不成,我總算也明白了一點:這裡面多多少少有點道道兒,也就是說有個‘癥結’呀——那是個什麼‘癥結’呢?」

「什麼‘癥結’?」

他兩眼虎氣生生地看著我,一隻眼睛睜睜閉閉,很詭秘的樣子。

我又問一句:「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麼呢?」

「這‘癥結’嘛,說白了就結在你我之間了!咱們今天是一對一說話。明人不說暗話,我今天要你做的嘛,也很簡單,我想讓你——‘出局’!」

我心中一震:天哪,這傢伙真想得出來!原來他把肖瀟拒絕來公司的事與我聯絡在一起——真是想得夠歪了!我笑出聲來:「可我壓根就沒有‘入局’。」

他的頭又歪起來,一隻眼睛斜視得愈加明顯:「是嗎?嗯,不錯,不過那只有鬼才相信嘛。你們的關係也不是一年兩年了,別人也不傻哩。園藝場裡的人都知道你們之間的這段事兒。我這會兒只想告訴你一句:這裡大大小小的事兒都別想瞞過我的眼!跟你說白了吧,你一個星期裡去了她那裡幾次都有人記在小本本上哩——乾脆直著說吧,你需要什麼條件全提出來,我會盡力答應的。我只希望咱們到最後還是朋友。」

我不得不站起來,正色告訴他:「那我只好再講一遍:這完全是你的誤解。是你想得多了,你的錯誤就在於——你不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會有另一種人;你們對一個在高薪面前毫不動心的女教師有一萬個不理解。可事實就是這樣——你聽了大概會失望。不過肖瀟的事情只能由她自己決定。你從我這兒得不到任何幫助。我和她之間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你認為的那種關係,她的拒絕也與我沒有任何關係。她不過是喜歡自己的本職工作,不喜歡你這兒的工作,你看,這事情很簡單,就是這麼簡單。」

他耍著手裡的健身球,瞥瞥我。他的臉色由紅轉白。健身球磨出了刺耳的聲音……這樣待了一會兒他再次冷笑起來,自語似的咕噥一句:「她喜歡當孩子王?嗯?」他的眼翻了翻,轉而又問:「那你看誰能幫我這個忙呢?」

「我不知道。我想大概得你們公司與她去談了。」

「可她不同意——她媽的就是不同意!你說邪門兒不?我日她姥姥,你說邪門兒不!」他急躁中有些忘情地抓起了頭髮,又把手裡的兩個球砰地壓在桌子上。

這時候我心裡一陣快意。但我的表情完全是平平淡淡的,說:「這很正常嘛,這有什麼。人和人的愛好就是不一樣嘛。」

他摸了摸乾淨的下巴:「這是怎麼了,這真是個傻……傻老……」他不知在琢磨一個什麼古怪的詞兒,也不知這詞兒是用來罵誰的——罵肖瀟還是他自己?這樣躊躇了一會兒,他又變成了一副很委屈的模樣,說:「只要求到我們的沒有不好辦的,就怕不張口。那個學校的老校長想給學校拉點兒贊助,張口跟公司要兩千。老董事長說你也太小氣了吧,我們是那樣小氣的人嗎?他掏出筆當場簽了二十萬。老校長以為是開玩笑。他捏著二指寬的紙條去試試,找到了管錢的遞上了紙條,人家立馬付給他二十萬。他逢人就講公司大方,公司的人了不得。其實這算什麼,我們贊助的數目一般都比這個大得多。市裡修那個體育場,你去問問我們贊助了多少!你們這些人用錢的地方多,在你們那兒是個大數,在我們這兒就好比公雞身上掉了一根小茸毛……」

我倒覺得這些話有點莫名其妙——他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收買我?

他正哭喪著臉,秘書進來了。他們耳語了幾句。蘇老總的臉色馬上變了。顯然那是一個惹他生氣的訊息。他再次把那兩個圓球往桌上一拍,手都抖了,大聲嚷起來:「我日他祖宗……」

他的唾沫都噴到秘書臉上了。他伸手指著門口:「馬上打個電話給他,你就說,我姓蘇的日他祖宗!」

小夥子遲疑著:「這……」

「你就照我的原話說,一個字不準改,快打……」

秘書連忙點點頭:「是,老總……」

他又抓起兩個圓球,在屋裡不安地踱起步子,牙縫裡發出兩聲冷笑。他盯著地毯:「媽的,算計到我頭上了,也不看看我是誰!」說完又按了一下按鈕,公關部潘主任進來了。

「你立刻打電話,告訴劉市長,說我馬上就去,有要緊事兒……日他祖宗,欺負到我頭上來了……」

整個這段時間他完全忽略了屋裡的客人。後來他才像是突然想起了還有我在一旁,立刻叫住走出幾步的公關主任:「你讓人把寧先生送走——寧先生失陪了,今天我們談得不錯。本來我們還要多扯一會兒,可惜讓那個王八蛋給攪了。」

我站起來,心裡有些快意。

「那個王八蛋,嗯,他想跟我搗鬼把戲……他媽的,不動動刀兒不行了……」

他說著急匆匆向外走去,走了幾步又想起回頭握手,「幸會幸會,失陪失陪」……

蘇老總剛剛離開,秘書就微笑著對我點了點頭。我們出了屋子。這時整個走廊空蕩蕩的。他看了看我,突然怔住了。我不知他要說什麼。

「寧先生,您的臉色——您額頭上的汗——您不舒服嗎?」

經他提醒我才覺得頭暈得厲害。剛才我一直覺得自己在努力忍著什麼。我想這大概是車裡的冷氣讓我傷風了。連日來我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好覺,整夜整夜耳鼓裡充塞了各種各樣的嘈雜。連續的失眠已經讓我有點支援不住了……

他讓我在一張大沙發上坐一會兒,端來一杯加糖咖啡。我喝過熱乎乎的甜咖啡好一些,可臉上還滲著冷汗。他遞過一塊溼毛巾……「待會兒我為您喊車,不要急,先休息一會兒。」

他大概有二十三四歲,可那神情卻要成熟得多。這會兒他的一雙眼睛使人覺得不像剛才那麼女氣,而更多的是精明和聰慧。我問:

「你到這裡工作多久了?」

「兩年半。」

「應聘來的嗎?」

「從一所師範學校畢業,看到招聘廣告,就自己闖來了。」

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奇怪,一個大學畢業生應聘到這類公司裡工作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我問:「你在這裡生活得愉快嗎?」

「還好,不過……」他說到這裡頓了頓,「這裡畢竟是離中心遠了一些。」

「怎麼?」

他沒有吭聲。停了一會兒他又說:「……這裡太閉塞吧。」

「我看你們這裡資訊夠靈通的了……」

他笑笑:「我不是指這個,我是指這裡文化氛圍太差,幾乎沒有可以談一下的人……」

「你們老總就很重視‘文化’;還有不少碩士博士。樂隊、合唱隊,應有盡有,怎麼不可以談一談?這麼多熱衷文化的人!」

他尷尬一笑。

我問起了「得耳」,他搖頭說:「我們平時見不著董事長,公司有蘇老總打理,他們之間是親戚關係。‘得耳’現在主要做慈善事業……」

「聽說那是個極有趣的人?」

「嗯。董事長的愛好很廣泛……」

「關於他們兩人的傳說很多,我想知道,公司現在到底誰說了算?」

小夥子立刻吮了一下嘴,像在認真思考的樣子。這樣一會兒回答:「都說了算。不過領導方式不同。蘇老總處理具體問題,在第一線,脾氣難免要火暴一些吧。有人說這個公司之所以奇蹟般地發展,主要是因為深得中國文化的真諦……」

「什麼‘真諦’?」

「您看到八卦圖了嗎?‘一陰一陽謂之道’,我想,兩位老總是互補的……」

我的腦海裡馬上出現了陰陽魚的形狀。我在心裡不得不佩服這種概括。而且我同時也明白了,「得耳」與蘇老總就分別是那條白魚和黑魚。「非常感謝。」我握著他的手。我這時更近地打量了一下,發現他有一副開闊的額頭,再加上滾滾波浪披肩,煞是神氣。我這會兒判斷,他偶有流露的那絲女氣是在一個粗暴的傢伙映襯之下、甚至是被逼迫當中逐漸形成的吧。那個傢伙太粗暴了,再正常的男人在他身邊也要變得女裡女氣的。

我突然有點為這個小夥子擔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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