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家

包亮說:「你也不用笑,女人說話沒有準頭,不過還真讓、讓俺女人說準了。不信你去問、問俺公司里人,誰不說俺是‘老包’的後人……」

我說:「就算是吧,那你們更應該知道廖若的話不能作數……」

「聽聽,」包亮嘴上極少的幾根鬍子往上翹著,「聽聽,誰辦案也不能撂下這、這樣的話頭不管哪,他說的是什麼?是俺家學忠殺了人,殺人案哩,人命關天哩!俺家學忠的頭不值錢,可那也是俺孩子呀,俺還指望著讓他幹活、養老送終哩。我能眼瞅著讓廖家把他送、送進局子裡咔嚓了?沒那麼容易的事兒!俺這回跟廖家沒、沒個完。他不把話講明瞭,俺就跟他來個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你以為莊稼人就那麼好、好惹啊?大兄弟,人逼到數兒上誰怕誰?嗯——他覺得讀了幾天狗雞巴書,眼上戴了副屁、屁鏡——那在俺眼裡等於驢捂眼——就了不起、起哩。其實俺莊稼人壓根就沒瞧、瞧在眼裡。有什麼了不起?還會幹個什麼?不就是一天到黑在家裡砸、砸那個破鐵盤子嗎?依我看他們真是日得輕了!」

最後一句我明白了,那是指在家裡彈鋼琴。我心中被憤懣淤塞,一時竟不知該怎麼說了。我只得聽下去。

「你不知道,聽口音你也不是在這邊常住的人,你哪知道你那親戚是什麼人,他們在這圍遭笑話大哩。哼,這樣的人做事能有準頭?他們什麼事都幹得出。有人親眼見他們兩口子手扯著手鑽到樹林子裡搗鼓那、那事兒哩!你想想,什麼事在家裡做不下了?在家裡不是盡耍盡恣?跑到沙灘上、樹林子裡去瘋浪,還不是吃飽了撐、撐的!連這樣的事都有臉去幹,你想還能調教出什麼好孩子來、來呀。告訴你吧,你是他親戚,俺今個有話就、就跟你說:廖家兩口子都是‘半吊子’。你就不看一看,正經人哪有吃了飯手扯著手胡、胡溜達的?俺這莊裡撿糞老頭也不止七個八個了,誰沒看見廖家兩口子手扯著手胡溜著玩、玩兒?誰沒見他們一塊兒鑽樹林子?俺跟這樣人家還有理講?他們吃飽了撐的,沒事了就瞎搗鼓、搗鼓事兒,搗鼓到俺包家身上了,這還不是禿頭上的蝨子,明呀擺著……俺包家人再痴再傻、再窮,也不能眼瞅著讓兩個‘雞巴分子’給送到局子裡去!你說是吧?」

女人點著頭:「這話真是一點都不假!」

他那樣叫「知識分子」,我覺得倒很新鮮。我故意問一句:「什麼分子?」

「就是那樣‘分子’,我也不怕你聽了不高興,不怕你厭棄咱。在俺眼裡就是那東西:‘雞巴分子’……」

我想該把話題轉一轉了。我的牙齒已經有些發脹。勞動者與知識分子之間的關係,究竟是誰、從什麼時候開始,被挑撥到了這樣的地步?這不是今天,而是我一再遇到的一個命題。好像是列寧說過這樣的話——「假如我們唆使人們去反對知識分子,那就應當把我們絞死」——天,可見在他眼中這是怎樣的大罪……我忍了又忍,總算扯到了孩子的學習上:

「不管怎麼說,還是應該讓包學忠到學校去,他這個年齡正是學知識的好時候,不要讓他一天到晚在公司裡轉,那樣並不好;應該讓他爭取考大學……」

女人看了看男人。

男人從櫃子上端來了一個紙笸籮,裡面盛了煙末。他捻了捻煙末,又從一邊找了張破報紙撕下一塊捲了,吸著:「考學這個事嘛,也不能說是個壞事兒,不過這要看讓誰去做、做了。各家都有自己的盤算……」

「即便考不上學,多學點知識也好啊,將來做各種工作都需要的;在資訊時代裡沒有文化是不行的……」

他聽了,看看手臂上沒有洗淨的血,嘿嘿笑著。那種笑其實也表示了最大的輕蔑。

3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包亮出語驚人,「系統地」闡述了他對人生、對前途事業之類的看法:「是龍就是龍,是蟲就是蟲,能行的,有本事的,不考大、大學也蠻有出息;沒本事的,天天上大學也還是白搭。你看廖家兩、兩口子不是正經大學出來的嗎?窮得叮噹響,連肉骨頭湯都不捨得喝,這一圍遭誰又看、看得起他們?你再看看人家‘得耳’,就是俺董事長,老東家倒沒念幾天、幾天書,可又誰不服人家?市長也得敬著他哩。一句話啦,什麼都有一定之規,強求不得哩。俺家學忠也不想吃雞、雞巴分子那碗飯。俺家學忠只想把手藝練好接下班兒。他十幾歲上就會給豬放血,剝皮剝得幹、乾淨,不沾一點肉,也不傷一點皮子;他就是做這個的好手,別的俺也不稀罕。這年頭做這個的,別的不說,多吃點好東西,豬下水咱買才花、花幾個錢?那些‘雞巴分子」掙那幾個錢還不夠俺捅幾刀的,連瘦肉都吃不起,前些年要買便宜肉還要走俺、俺的後門哩。你知道學忠他們那個學校的老、老校長吧?那人書底子怪厚哩,能倒背‘三國’。今個又咋、咋樣?還不是託俺孩子來家買點豬大油回去?告訴你吧兄、兄弟,這年頭莊稼人就信服實實在在的東西。哎,有口好酒喝,有塊大肉吃,有點兒零錢花花,管比什、什麼都強。什麼大學小學,那是拿來晃人眼的,咱不是學那個的材料,它在咱眼裡也就狗屁不是哩!」

我聽得認真。因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從他的自身邏輯上來講,這些話也許並無大謬。而且他這番話也真夠分量。不過這倒越發讓我害怕,讓我不敢太多咀嚼這其中的意味。我現在想的更多的是眼下,是怎麼去說服這一家人,怎樣讓兩家人和解。我明白他們是在另一種生活軌道里執行的人,出奇地固執,也確實更為頑強和有力。我只是找不到合適的語言。我感到了無語的痛苦。

包學忠在我和他父母對話的時候覺得無聊,就摸出了一把小刀,在一邊的石頭上吐著唾液磨起來,發出了哧哧的聲音。這引起父母的注意,他們回頭看了一眼。包亮回頭對我說:「我孩兒在制一把、一把劁豬刀。」

我聽不明白。

「人哪,多學點手藝不吃虧哩。這不是,他自己想學劁豬——嗯,就是給公豬母豬動動刀兒,給它去去性兒——那就長得肥壯了。以前也有劁豬手,老、老了,眼花了下不準刀兒,按不住豬腿兒——豬蹄子一下蹬上去把、把嘴撕開了一道口子。弄到後來村裡人要劁豬,都到十幾裡外去找人。你也別小看這活兒,‘得耳’老東家大發以前就劁過豬,聽說這會兒高興了還動幾刀哩!俺孩兒心眼不孬,他自己琢磨起這活兒來……」

我注意有關「得耳」那幾句,暗暗吃驚。我點點頭,想用怎樣的道理說服他。我說:「即便是將來接你的班,到肉聯廠工作,也應該有一定的文化知識。比如說屠宰廠都是機械作業,那時一個文盲恐怕也不行吧……」

想不到女人聽了哧哧笑出來。包亮使勁吸了幾口煙,眯著眼:「你以為俺肉聯廠就不是‘機、機械化’了嗎?」

「那你怎麼全身濺那麼多血,還要動刀子?」

包亮扔了菸頭:「我跟你說過嘛,那些洋裡八道的‘雞巴分子’弄出來的東西沒有一樣管事兒……」

我越發糊塗了。

「使上那套玩意兒,不是這個零件壞了,就是那裡卡、卡住了,再不又停了電。好不容易哪裡都沒有毛病啦,‘帶頭豬’又病啦!」

最後三個字讓我好生奇怪——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豬。我再問,他就咧咧嘴:

「這也不懂!就是把豬群往屠宰機裡領的那頭豬,那是費好勁兒才馴出來的,它要走在宰殺的那群豬前頭,就叫‘帶頭豬’哩。」

我還是不明白。

他哼哼著,有些煩:「這還不明、明白?那些等著進機器挨宰的豬都擁在一塊兒,不願往那、那個入口裡進——想想吧,進去又是涮,又是打,又是剝皮,滋味不好、不好受啊。豬兒們再笨,也能明白個一二三,它們心裡有數哩。這怎麼辦?有人想出了好法兒,就是訓練一頭聽話的好豬兒,讓它先在頭裡走——不過可不能殺它,讓它從入口進去,再從另一個小門把它放出來。這頭豬寶貴著哩,千萬不、不能傷著。它在頭裡走,別的豬以為沒事哩,都跟著跑進去。其實裡頭刀槍劍戟上著哩……我們屠宰場這‘帶頭豬’用了五年哩……」

這真是一個聞所未聞的故事。不知為什麼,這隻「帶頭豬」總讓我想起其他的什麼——那是生活中的某一類人,他們專門依附、出賣,引人上勾……包亮說著把臉一板,再也不往下說了。他盯我兩眼:

「‘帶頭豬’也好,不‘帶頭豬’也好,閒話少說吧,反正俺包家今個只有一、一個要求,就是讓廖家那個臭小子去跟上面說個清楚:俺家孩兒與果園裡那個小崽的死沒一點粘連,不關我、我們的事兒。俺也管不了他死啊活的,反正俺又救不了他。只要公安局不再來找麻煩就中。就這哩!」

我說:「這當然會做到的,但暫時還不行。因為廖若還病著——等他好了那天,他會對自己說過的每一句話負責的。眼下他還沒有這個能力,他的話不能作為證據,而且公安部門也不會採信。」

包亮老婆尖著嗓門喊起來:「天哩,這個大兄弟說的話多中聽。天哩,那俺家學忠就得硬等著他把腦瓜子長好,他要一年不長好,俺就得一年受牽連,他要這輩子長不好呢?那麼俺學忠這輩子就完了!興許等他的腦瓜子長好了那天,俺家學忠要在大獄裡長出了白鬍子哩。俺可等不得。再不行俺家學忠也會反口咬他,俺家學忠唸書描花不行,咬死理兒也不比他家孩子差……」

包亮煩煩地擺手:「別說了,不行就經公司吧,如今咱找蘇老總手下的人吧,主事的是他,到了他那裡說不清的也說得清了——你看咋樣?」

這是一種赤裸裸的威脅。但我不會怕那個蘇老總。我說:「不必把事情搞得太複雜,因為事情明擺著,有關部門一旦做過初步瞭解,就不會再查下去了,也不會纏住你們不放的……」

「看看你說的,」包亮瞥一眼女人,「你看看這個大兄弟,他以為咱的工夫也和他一樣不值錢哩。咱是窮人穿褲子,不長不短湊合著用。廖家是什麼東、東西,閒工夫多得像豬毛。嗯,俺可是動刀的人,萬一心裡有個事兒牽掛,一刀捅斜了就要出大事。有一天蘇老總手下人問俺:老包,怎麼蔫蔫的,攤了什麼事?我告訴他,了不得哩,人、人命案子哩。蘇老總手下人嚇了一跳,不過人家到底是經過大事的,說:什麼也甭怕,好好給我幹,有什麼事兒我擔著。看人家多義氣,說完就、就走了。其實我也不敢麻煩他。如今實在是受不了啦,才把事兒從頭到尾告訴了他。了得,他一拍屁股說:你把那兩個東西給我立馬擒來——你看姓廖的自己臭美,人家蘇老總手下的人才不把他當個物件。到時候我一手一個就能把他們抓到蘇老總眼前,像捉小雞似的。可我先不那麼做,我只傳話讓他們來見就中——再不來,蘇老總手下人火了,也會把他們綁來。到那時來也得來,不來也得來。今個你代表他們來、來了,好吧,你可得好好‘代表’,你可得做個說了算的主兒。要不你白跑一、一趟,還要受些牽連……」

我吸了一口涼氣:「什麼牽連?」

「什麼牽連?你、你來代表廖家,那就等於是廖家了,是不?」

我沒有回答。

「那好,我問你,我們見了廖家的人,先要咋辦?」

「怎麼辦?」

包亮站起來,伸出沒洗淨血汙的那個黑巴掌說:「伸手就是一掌啊!」

我嚇了一跳。

「一掌就拍到姓廖的胸口上,然後,嗯,把五根手指這麼一彎勾啊,就把他的衣領揪住了。咱揪住他也不打,也不罵,嗯,只把他揪到蘇老總手下人那兒。嗯,看他還敢再胡說八道,敢作踐咱莊稼人。讓他把話說個清楚,嗯,話不說不明,燈不挑不亮。嗯,到底怎麼回事,你給我說個清楚哩!你‘代表’他、他們,你能受得了這個嗎?」

我不由得站起來。我臉上有些燥熱,往旁退了一步:「我代表他們來講理,又不是來打架的!」

「講理兒?那也中,咱要實打實地來,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嗯,三下五除二,嗯,九九歸一……」

最後他只催促我早些去見蘇老總手下人:「人家說結了,咱也就結了,蘇老總的人說不中,咱就不、不中,咋呢?打官司告狀,要車要錢,都有公司擔著。你也知道,我是人家手下人兒哩,人家一月給我七百八九十元哩,也不能白、白拿著。」

我覺得他的工資並不高。

包學忠在一邊磨刀子的聲音更響了,發出了吱吱的尖叫。包亮呵斥一聲,把他趕到外面去了。

正這時院外響起了剎車聲。透過窗戶,我發現一輛黑色的小汽車停在了外面。我有些吃驚:「公司來人了嗎?」

包亮抱起膀子,不屑於回答的樣子。

進來的是一位幹練的小夥子,臉色烏紫,留了短髮,腰上扎一條電鍍鋼腰帶,手裡還拿著對講機。

包亮夫婦趕緊點頭,慌慌地往旁閃一下。可那人並不搭理他們,只是看了看我,對著手裡的對講機說:「主任,主任,那個人到了,那個人到了……好的,明白;好的,明白。」

他把對講機收起來,拤著腰問:「你是廖縈衛嗎?」

我點頭又搖頭。包亮夫婦趕緊作了說明,然後拍著手:「就是哩!就是哩!」

他哦哦兩聲,不耐煩地揮揮手:「那請吧!」說完又掏出對講機咕噥了幾句。

我問:「到哪去?」

「我們老總請你——看你一張紙畫了個鼻子,多大面子!」

我遲疑著。但我沒有拒絕。

「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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