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帶著廖縈衛一家的重託,我去包家。
這個長滿了榆樹的小村子遠看黑乎乎的。無論在山區和平原,邁進任何一個陌生的村落,都會讓我心中出現一點兒神秘感,漾起一絲探奇的心情。而這一次除了如上的感覺,更多的卻是忐忑不安。包家因為廖若在座談會上的那番喊叫,更因為後來警方的介入,已經對廖縈衛一家恨之入骨,近來不斷以各種方式發出威脅。這會兒我踏上街道,儘量鎮定著自己。我不知道他們會怎樣對待一個替廖家說事的人。
包家在一條窄巷的盡頭。這是一個破破亂亂卻又十分寬敞的土院,會讓人想到一個大家庭。這一家三口顯然是接受了前人的遺產——在平原上,一個家族往往相鄰而居,當其中的一戶如果因為移居或沒有了後繼者,原來的房產就會自然合併到同族人那兒,中間的隔牆一拆也就形成了一處特別大的院落。
院內冷冷清清。我敲了好長時間的門,才出來一個年近五十的女人。她的頭髮蕪亂,臉也沒洗,眼睛像害著病。不過她穿了簇新的衣褲,有些肥大,像是剛剛換上的。她一邊開門一邊咕噥著「誰呀誰呀」,抬頭看人時眨著眼,像害怕強光一樣把眼眯成一條線。她端量了好一會兒才哼一聲:「走錯了門吧?」我趕緊說明來意,解釋了幾句,特別強調我是受廖縈衛之託,來看望他們的。
「你就是姓廖那個……老師呀?」她還是聽錯了,臉馬上變了色,嗓門一下子增大了。
「不,廖老師一家病了,我是受他們委託來……」
「噢,那你又是他家誰哩?」
「我是他們家……親戚。」
我完全沒有想到對方會這樣盤問,焦急中就撒了個謊。因為我知道在這裡,如果沒有一點兒血緣關係,連做代表的資格都不會有,對方不會與我商談任何重要問題;不僅如此,他們還會產生各種各樣的疑問。
她不屑地端量了幾眼,回身喊:「小忠,小忠!」
原來包學忠藏在院門右側那個矮小的廂房裡。這傢伙一下跳了出來,一齣門就斜著眼看我。
我絲毫沒有表露出心中的驚訝,只看著小岷和廖若口中常常談到的這個同學。從身量上看,他分明已經算是一個壯小夥子了,因為不僅臉上沒有什麼稚氣,而且比所有的同齡孩子都要粗大得多。這會兒我才明白為什麼許多同學要怕他了。他的光頭剛長出半寸長的毛髮,一根根像鋼針一樣直立,顯得野性十足。仔細看,這一雙眼睛並不難看,只是這會兒放出了兩道挑釁的光,讓人看了害怕。我問他:
「今天沒到學校去啊?」
他坐在一個草墩上,撇撇嘴:「還沒開學呢,裝糊塗。」
女人說:「別跟人家頂嘴,喊你爸去。」
包學忠應了一句,好像還吐了一個髒字,扭頭走了。
我這才注意到,在他剛才坐過的草墩四周有些很黏稠的褐色東西,靠牆處還放了一張血跡斑斑的原木桌。原來這個院裡要經常殺豬。我馬上想起包學忠的父親在肉聯廠做屠宰工。還沒等我說什麼,眼前的女人就咕咕噥噥說開了:
「他爸是給公司幹活兒,俺這一家都是公司的人。你有什麼事兒來跟俺說,那就說吧。說好了就說,說不好就得經公司了——沒法兒,誰讓俺家招了這麼大的事兒……」
她的話裡明顯包含了一絲威脅,甚至還有些得意。我告訴她:「是啊,你們是公司的人。不過這事兒怎麼也挨不著公司的邊兒。我看最好還是在兩個家庭之間解決——其實這事兒非常簡單,完全是誤解,只要解釋一下就行了,根本用不著找別人。」
女人故作驚訝地拍一下巴掌:「瞧你說的!你要真是想替廖家幫個忙,就該實打實說話啊。可不能這樣謅南山扯北海……」
我實在不明白自己說了什麼過分的話,有點哭笑不得。我想還是等男主人回來再說吧。
誰知我閉了嘴,她卻再也不能停歇,一聲連一聲數叨不休:「天底下最苦的就是老百姓啊,世上哪有咱莊稼人的活路。這樣事那樣事都攤到咱頭上了。一家子起早貪黑忙也賺不了幾個錢;賺不了也就罷了,沒想到還要受一個臭教書匠的氣。那些臭玩意兒把書都念到驢肚子裡去了?自己覺得了不起,不知道俺壓根就不願正眼瞧他們。這些人頂風也臭四十里……」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問:「誰頂風也臭四十里?」
「你說誰哩?就是那些教書的!他們仗著唸了幾天屁書,自以為了不起哩,拿捏著,看那個酸臭樣兒,這會兒欺負起俺莊稼人來了——俺莊稼人又欺負誰去?」
以她的邏輯來看,「欺負人」也要像自然界的食物鏈那樣,有個排列順序。我抑制著,明白與她發火毫無用處。我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跨進這個院子,此行的任務是什麼,所以儘可能和顏悅色地做出解釋。我說:「不能這樣講。大家都一樣,都過得不容易,他們現在被這個事折騰得人都病了,更可憐的是,他們兒子的精神已經崩潰了……他們從來不會欺負別人,兩人都是非常善良的人……」
女人兩手拍打著小腹,並不在乎這個不雅的動作:「聽聽,什麼人向著什麼人哪!還說俺和他們一樣哩,這是糟踐人哪!他們算是什麼東西……天,哪裡還有莊稼人的活路啊,連臭教書的也敢騎在俺頭上拉屎了。俺跟你講不清哩,就是他爸回來也沒用。你有話還是找蘇老總說去吧,事情還不是明擺著?如今的人見了他手下的腿就打顫,見了老實莊稼人就起了性尥蹄子,尾巴一撅比旗杆還高……」
這些話極具侮辱意味卻也不乏意趣,我以前在鄉間也聽過,但這會兒還是覺得不能忍受。大概她自己也弄不明白剛才這一番話裡究竟包含了什麼。比如說「起了性」三個字,她就不見得全懂。但似乎不必認真。我冷靜了一會兒,想著該怎樣把氣氛緩和下來。我端量著她,笑笑說:
「我大老遠地來了,您也不讓客人進屋喝杯茶呀?」
我的話令對方一愣。接著她一直繃緊的臉也鬆弛下來:「再窮,一口茶水俺還有。為什麼說什麼,進屋吧。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又不是姓廖的——那一家人,呸,從頭臭到腳,說實在話俺這地場沒人瞧得上他們……」
她咕噥著往回走,兩隻腳重重地踏地。
2
我進了屋,直到坐下來心裡還是一直不解:廖家在當地人看來到底怎麼了?廖家因為什麼,哪些方面要讓他們如此鄙視呢?
屋裡寒酸得讓人吃驚。我原以為包家在「公司」做事,家境一定不會太差,可眼前這個家空空蕩蕩,邋遢得厲害,還冒出一股逼人的腥臭——這種氣味我在廖家絕對聞不到。我越發覺得她罵廖家的話有點過於荒謬。這氣味大概多少來自屋裡這些擺設——東間屋的牆壁上掛了一紮風乾的豬尾巴;牆根放了一卷未脫毛的豬皮……這些東西都會散發出特殊的氣味兒。
她拍拍炕沿讓我坐。炕上攤著沒有收起的被子,很髒很舊,露出發黑的棉絮。炕蓆子上有黏糊糊的東西,像是一些地瓜糊糊——平原上的人要在炕上圍攏吃飯,中間擺一個矮矮的炕桌……我坐在那兒,聽著下面嘩啦嘩啦弄水。一會兒她把水端過來。水碗黑乎乎的,滿是指頭印。我接過來。的確是茶水,碗裡泛著很大的茶葉。她搓著手站在炕下說:
「俺家可是喝茶的老戶,俺家包亮,就是學忠他爹,一年到頭殺豬,肚裡油水多,要不喝茶,這會兒還不知胖成什麼樣哩。俺家這個男人哪,一輩子就靠個手藝吃飯,村裡人都說他手狠心善——不過心眼好的人就得受欺負,你看看,學校裡死了個學生,弄來弄去還要推到我們身上。俺這個孩子從小不幹一點兒壞事,就知道跟在他爹後頭轉,學著揪豬腿,十幾歲上就會給豬放血,是把幹活的好手。俺跟姓駱的兩家無冤無仇,還能做下那事?廖家人多歹毒,把死人的事兒一下栽到俺頭上。前幾天公安局找上門來了,盤問那個細。這成心是想弄塌俺的日子啊。作孽啊,他們唸了書,心裡有了鬼道道,就禍害起莊稼人——莊稼人有什麼法兒?逼急了還不就是跟他們拼上?最後大不了一死,跟殺豬一樣,一放血一蹬腿就完了。實在沒了法兒,咱又能怎麼辦?你說是不是?你要是個明白事理的人……你看,我到這會兒還沒問大兄弟叫什麼名啦……」
我告訴了她。
「噢。是寧家大兄弟。我知道你是廖家親戚,自然向著廖家。不過但凡是人總要說句公道話吧。你也是個識文斷字的主兒吧?該不是那些兩嘴一張一閉白吃飯的酸臭物件——俺看你沒戴眼鏡,衣兜上也沒插水筆。不過你也不像個做粗活的人,這個俺一看就知道。你要是個走南闖北的人就該明白:天底下就數莊稼人過日子不易哩,躲事都躲不迭,最怕的是身上招官司啊……」
正說著院門響了,她立刻轉身出去喊了一聲:
「包亮啊——家來!人家老寧大兄弟來了。他是廖家親戚,給廖家說事兒來了。有話好好說,別對人咋咋呼呼,俗話說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先把手上的血洗一洗……」
原來她男人回來了。這個漢子低頭走進院子,誰也不看,解下油布圍裙,又撲通一聲把什麼扔在屋角,鐵青著臉,彎下腰在鐵盆裡細細搓手。我發現他的背上都沾了血,胳膊上也有一些血,可能正在工作就被喊來了。
包學忠從窗外往裡望。他手裡捏了一條生肉,一邊看一邊往嘴裡塞。我愣住了。趕過來的女人又喊:
「小忠我叫你偷肉吃,公司看見了剝你的皮!」
吃生肉的孩子把脖子一縮,彎著腰跑了。
包亮洗完了手站起來。這個人並不太胖,中等個子,好像滿身都由結實有力的筋脈組成。我想這是一個幹練有力的人,做起活來一定是把好手。
包亮一開口說話稍微有點口吃,甚至還有點木訥,仰著臉:「你來替、替廖家說事兒?廖家怎麼自己不來?你這會兒能主得了人家的事兒嗎?」
「他們病了,我替他們來這兒也一樣。我今天主要是想來作個解釋……」
「來解決事情?」
「不,來解釋一下……」
「噢,你想給他們洗刷,你洗得幹……乾淨嗎?」
我不知道「洗刷」什麼,無言以對。看來跟他講話也很困難。我琢磨著怎樣說更好,就想從頭說起:「……事情是這樣的,他的孩子眼看著一個最好的同學死在自己懷裡,受了很大的刺激,一時神經錯亂了。廖若的病很重,這是明明白白的,誰都看得出來的。這樣的情況下他說包學忠幹了什麼,是決不能作為依據的。從精神分析的角度看,這只是一種錯覺。這是再清楚不過的了。當時你要親自聽聽那孩子說話就會知道,他已經前言不搭後語。所以千萬不能較真,再說他們都是好同學好朋友。請一定不要讓包學忠再到廖家去鬧了,這樣會對廖若造成更大的傷害,對兩家都不好……」
「對我們不好?那我們等著人家警察進門銬起來才好?」包亮說著往前上了一步,做了個戴手銬的動作。他的兩眼鼓得溜圓。
「不會那麼嚴重,事實畢竟是事實,這一點隨便一個人就會看得出:廖若已經精神失常了,他當時正處於非常時期,看人眼睛都發直……」
「他發直!他鬼著哩。你說他是個直心眼兒,那我們就成了、成了彎彎腸子啦?」
我嘆了口氣,「您看,廖若當時並沒有說包學忠一個人做了那事兒,而是說自己也參加了。他如果真有害人之心,那就不會把自己也扯進去。」
「天哩!」包亮把手一甩:「鬼呀,這才鬼呀。他只說跟我們家學忠摻合了一、一塊兒,可沒說主犯是誰。是誰?到頭來還不是學忠?殺豬人的孩子嘛!再說人家還佔了個主動揭發的光,將來抓到局子、局子裡去,砰一槍把學忠打死,他也頂多銬個三年二載,這個分量誰不、不明白?就算俺是莊稼人,是土裡刨食的人,也不能糊塗到這、這般田地……」
女人拍著手逼過來:「就是呀,就是呀。俺家包亮說得對哩。俺家包亮憑手藝吃飯,從不做對不起人的事兒,寧讓人欺,也不敢惹人。看看老實了一輩子,這會兒讓天上掉下來的石頭把頭砸了個大窟窿。俺好生生過著,誰想到讓人反咬一口,警察也招了來。沒毛病人家警察來幹什麼?鄰居家探頭豎腦往咱這兒瞅,你讓咱的老臉往哪兒擱?俺這孩兒別說殺人了,別說禍害同學了,他連學校都懶得去。忠兒忠兒,」她說著喊起來,「來哩忠兒!」
剛剛吃完生肉的包學忠甩著頭走進來,大眼一翻一翻,露出很大的眼白。他直直地看著父母。
女人指著我:「你跟這個大兄弟說說,你一年才上幾回學?還不是一天到晚跟上你爸做幫手?」
包學忠狠狠瞥來一眼,坐到一邊去了。
女人又拍著手:「俺包家往前數上幾輩都是老實巴交的人。廖家親戚啊,你或許是個心裡透亮的人,或許念過一些古書,不能不知道——俺的先人是‘老包’,就是有名的包青天哪;‘包大人’在開封府誰不知道?俺是‘包大人’的後人哩,還能做出那樣的下作事兒?」
我再也忍不住,我知道這可能是別人拿他們開玩笑,他們自己倒當了真。我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