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父親一直在喊。外祖母說:「去叫個醫生吧,叫個醫生吧。」離這兒不遠的那個鎮上有個老醫生,幾年前外祖母得病時也叫過他。
天亮前我們把他請來了。老醫生沒有牙齒,說話含糊不清。他仔細地給父親看過,說:「這是當年斷了的肋骨又發作了,就是它們在刺他,一動就刺……」我們立刻明白了父親為什麼會尖聲喊叫。母親臉上的汗水嘩嘩落下,她是急的。她問老醫生怎麼辦?老醫生說沒有辦法,斷掉了的肋骨在他這樣的年紀長得很慢,要躺下好好養息……最後他給父親貼上了碗口大的膏藥。
從那以後父親就沒有好受過,我們知道他永遠也不會好受了。他在床上躺了沒有兩天,就有人吆吆喝喝進來。他們手裡提著繩子——原來因為土井塌陷的事情,他們要來綁走父親——母親苦苦哀求,外祖母也哀求。我嚇得不知怎麼才好。後來不知母親是不是跪下了,反正母親當時顯得很矮小——我隔著窗戶看去,見母親一點一點縮下去、縮下去……她大約是跪下了。那時父親突然像猛虎一樣衝過去。我以為他要幹什麼,跑去一看,見他狠狠扯了母親一把——我竟然沒有注意到母親是跪在地上還是坐在地上——反正父親主動伸開兩手,由那些人把繩子纏在了他的胳膊上。他們用力地煞緊繩子。一個滿臉胡碴的人笑著對勒繩子的年輕人說:「你這小子還少吃了幾年鹹鹽,看我的吧,」說著把手裡的煙塞到嘴角,接過繩子,奇怪地挽了一個花,用另一隻手的食指和拇指捏住那個扣,右手的三根指頭勒住繩頭,只輕輕一揪,父親就哎喲哎喲叫起來。他繼續揪,父親繼續叫。母親去扯那個人的衣服,那個人就利落地用後腳把母親蹬了一下。一邊的人都不吭聲。外祖母抱住了母親……就這樣我們眼睜睜看著他們把父親拉走了。
3
母親讓我在家裡好好照顧外祖母,然後出門去了。我想去追母親,可母親已經飛快地跑遠了。我害怕外祖母一個人留下會出事,只得聽母親的話。
深夜母親沒有回來,天亮了母親還是沒有回來。第二天外祖母終於讓我出門找她了。我打聽過,知道父親被押到集市上去了。我趕到那兒時,集市上的人已經擁擠不堪;有人胡亂呼喊,一群又一群人圍攏著父親往前走。母親就在這一群人裡跌跌撞撞跟上。
那個夜晚父親被關在鎮子上的一個小草棚裡。半夜看管父親的人睡了,母親就摸進去照看父親。天亮了,她再一個人偷偷溜走。就這樣,他們在一塊兒過了兩天。父親被放開的時候差不多已經不能走路了,母親就扶著他。可怕的是父親解了繩子反而走得更加艱難、更加緩慢了。母親扶他時稍有不慎就會挨他一聲罵,甚至是一頓拳腳。當我在路上迎接他們時,母親已經像父親一樣鼻青臉腫了——母親臉上的傷竟是父親打的。
我從來沒有看到誰的父親這樣兇殘,也沒有看到誰的母親這樣溫馴……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我一輩子看來都不會弄個明白。那天我想扶父親一把,母親卻不敢讓我挨近他。因為我的手無論沾上哪他都不會滿意。
儘管這樣我還是扶住了父親。
母親一開始不願撒手,後來見我扶得挺好,也就離開了他,在後邊走著。父親咬著牙,發出咯咯聲。他身上真的有一種骨頭相摩的聲音,我懷疑那就是斷掉的肋骨。他身上沒有一點地方是乾淨的,我離他很近,所以能聞到一種血腥味兒和臭味兒。他的頭髮被扯掉了不少,整個頭皮有的地方白,有的地方被血水染過。我覺得可怕極了。
事情糟透了。那時我真盼望這個不幸的、讓我深深懼怕的人快些死去吧——他死了對自己、對全家,都未必是一件壞事……
外祖母在小果園最東邊的那棵大杏樹下坐著,她在等女兒和女婿。我老遠就喊了外祖母一聲,被父親瞪了一眼。他要像老鼠一樣無聲無息地溜進小茅屋。他這一次也許是對的。
當我們挨近茅屋的時候,父親一下子喊了起來——我們全都呆住了——父親千辛萬苦栽種的那一排向日葵不知被誰用刀從半腰一一斬斷……已經開始綻花長籽的向日葵就那麼被砍掉了,茁壯的軀幹滲出了豆粒大的晶瑩,又順著軀幹往下流淌,不停地流淌……我想這肯定是那個背槍人砍的。我問外祖母,外祖母說不是他們——從外面進來一幫人,他們丈量茅屋,硬說這些向日葵種在了公家的土地上。
父親跪著喊叫,伸手撫摸那些向日葵。再後來他抬頭仰望那棵大李子樹,一動不動地望著;接著他的目光又去望天空。我記得天空是碧藍碧藍的,沒有一絲雲彩。父親像老牛一樣昂天叫了幾聲,回家去了。
我們進屋不久,老駱偷偷地溜進來。他從來不理父親,只跟母親說話。他說:「肯定是其他兩個背槍人去告密了,那些壞蛋才來了……」我們知道他是真誠的。母親很感激他,說:「沒有辦法,我們知道你也無能為力……」
老駱只待一會兒就趕緊走開了。他雖然是監視我們的,可他自己也處在另外兩個背槍人的監視之下。他在公開場合從來不敢表露對我們的熱情。我們都知道,有一個老駱是一家人多大的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