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1

從南山歸來的瘦老頭用奇怪的目光瞅我。他大概不信我是他的兒子——正像我也不信他是我的父親一樣。他一刻不停地吸菸,最後又盯了我兩眼才去做活。他是前一天下午回來的,可後來我才知道,前一天的午夜他就踏進這片小果園了——當時他倚到一棵樹上,瞅著小茅屋的後窗,直盯了我們半夜、一個上午。母親在黑夜裡怎樣照料我、外祖母什麼時候睡下,大概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有一雙鷹一樣的眼睛。天亮了,外祖母最早一個起來給雞餵食,掃院子,忙來忙去;媽媽做早飯;早飯簡單得很:三兩把乾菜、一塊窩窩,還有一把豆子。鼓脹脹的鹽水豆子是我們最好的食物。吃過早飯母親就急匆匆到園藝場打工了。我跟外祖母在茅屋裡結魚網。我們就靠結魚網和採蘑菇掙來一點小錢。父親那天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像要暗中考察一下茅屋裡的生活似的。大概他覺得滿意了,這才悄悄從樹下溜過來。

從此他就走進這個小窩裡來了。

也就從那一天開始,我的恐懼增加了數倍,巨大的不幸也算開了頭。晚上母親摟抱我睡覺——每天我就盼望這個時刻,盼望天黑。我只有在母親懷抱裡才能感到幸福。可是這天晚上我看到母親那麼不安。她躺下來,給我蓋蓋被子——但她不像過去那樣把我摟在身邊。她和衣躺下,一下下拍打我。我盼望著母親的手……午夜即將來臨。那個可怕的人在院裡吸菸。我從窗戶上看到了一明一滅的火頭。他吸了那麼多煙。媽媽一會兒出去了,大概在跟他說話。一會兒媽媽又回來了。我覺得她有著抑制不住的失望。她嘆著氣,重新躺下。院子裡一點兒聲音也沒有,不知過了多久,媽媽伏在窗上看著。院子裡那個瘦削的老頭仍在吸菸。這時已經是午夜了——我看見那個黑乎乎的影子站起來,咔咔地磕了菸斗,接著大步往屋裡走來。他也不怕驚醒了別人的睡眠,「砰」一聲把門開啟,接著徑直走向了西間屋。他走進來,用手摸索著,一下摸在了我的身上。他哼一聲,差不多就是揪著我後背的衣服把我提起來。他說了一句什麼,這聲音低沉而威嚴,不可抗拒。我明白了。

我溜到了外祖母屋裡。

從那以後我就永遠離開了母親的懷抱。

我感到這個瘦削的小老頭是我所見過的最奇怪的人。我明白,我們的茅屋更加不能安生了。

滿臉橫肉的那個傢伙死了之後,小果園裡又來了兩個背槍的人,他們與老駱一塊兒盯視著我們。開始我不明白,後來才知道:這完全是因為父親的緣故。父親只要離開茅屋幾百米遠,就必須向背槍的人報告——他們應允之後他才能走出去。父親是怎樣的一個人哪,他幹起活來竟然一刻也不願停歇,把茅屋四周的泥土翻得鬆鬆的,在上面種了向日葵和各種各樣的蔬菜。他還在離茅屋一兩尺遠的地方挖成一道深溝,施上肥,填了鬆土,然後再搭起山藥架子。它們圍在小院四周像一道籬笆,又漂亮又好看,同時又可以有一些收穫。我們的院子本來很小,可他又將其搞成了幾個整整齊齊的菜畦。整個過程像繡花一樣:小心地鬆了土,捏上種子,再細細修築土埂……小院長出了韭菜、幾棵茄子。屋後那一排向日葵長得格外茂盛,黑烏烏的,向日葵稈甚至比我的胳膊還要粗。

總之一切全變了。我想這就是有父親與沒有父親的區別。父親有時候長時間蹲在向日葵下看著它們,好像在為它們鼓勁兒,又像是與之交談。他鐵青著臉一聲不吭,那時連菸斗也不吸。他只要有一點時間就要給向日葵澆水。小茅屋四周一到了夏天和秋天就變得一片蔥綠,生機盎然。

2

剛開始的時候父親被指定在小果園裡勞動,再後來不知為什麼有人又通知我們:他必須到離這兒幾里遠的那個小村去做活。有時候母親讓我跟上父親,說:「你去吧,跟上他,如果有什麼事情也好有個照應。」就這樣我成了他的尾巴。那個小村裡的人都不認識父親。他們像看一個怪物一樣看他。領頭的人粗暴地支使他做這做那,他像一頭最老實的牲口,不停地做。我覺得他一個人乾的活抵得上很多人。我親耳聽見有人議論,說真是大山裡煉出來的啊,真是一隻「穿山甲」啊。他們這樣說的時候,並不知道我就是他的兒子。有一個人甚至指著他彎腰曲背的身影對我說:「看見那個老傢伙了嗎?他真能做……」

有一天他被指定去澆水。轆轤架在一口土井上,那土井由於長久失修,井壁已經剝空了一大截,隨時都有坍塌的可能。所有人都說那個井不能用了。可是領頭的非讓父親在這口井上幹活不可。父親沒吭一聲,閉著眼睛搖轆轤;當水斗到了井口時,他也閉著眼睛去抓水斗樑子——手搭在上面竟然一絲不差。往下放水斗時他的手輕輕按在轉動的轆轤上,讓其發出動聽的「隆隆」聲。我一直待在一邊看。誰知就在那天下午,只聽「轟隆」一聲,那口井坍塌了。轆轤和水斗一塊兒跌進了井裡。說起來沒人相信——乾瘦的父親竟像猴子一樣靈巧,就在那可怕的一瞬猛地跳開了……所有人都一下圍上去,高聲喊著:「快些挖井,有人埋在裡面了。」他們認為父親肯定完了,而只有我看得清楚——他在最後的關頭跳開了……一些人呼喊著,父親卻在一邊蹲著。他渾身沾滿泥水,臉上木木的。大家喊了一會兒,領頭的發現了父親,先是一驚,接著就破口大罵。他呵斥著去踢父親:「你毀了一口井,毀了轆轤,你賠得起嗎?」那個人怒吼著,父親仍然無聲。再後來那人竟然照著父親的胸口就是一拳——一拳就把父親擊倒了。他躺在那兒不願爬起。我這時真想去抱他一下,可是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是他的孩子。很奇怪,我當時就在那兒站著。我想,打吧,打吧,當你再打一拳的時候我就會衝過去,我會把你的拳頭咬破,咬得你露出骨頭……

父親躺了一會兒就爬起來,再也沒人去理他。他一拐一拐地走開。他的腿可能在跳開那一霎受了重傷。他往回走了,我遠遠地跟在後面。

一路上我盯著他的後背,覺得他那麼瘦小。這就是我的父親嗎?我想叫一聲「爸爸」,但我忍住了。

一回到小果園,就有背槍的人盯著他。

晚飯時,母親把鹹飯糊糊端到父親面前。他喝了一口,像被什麼硌了牙似的,馬上吐了起來,吐了一會兒,就把碗掀翻了。母親一聲不吭,外祖母趕緊收拾飯桌。可是父親突然兩手捂住胸口那兒揉起來。媽媽趕緊問:「怎麼啦?怎麼啦?」她想掀開他的衣衫看一看——就在這時父親一巴掌打在媽媽的手腕上。他打得好重啊,接著他一聲連一聲地喊起來。喊了一會兒,外面有人砰砰敲門;門開了,幾個背槍的人走進來。他們用腳碰一碰父親問:「怎麼啦?」父親不做聲。外祖母說:「他大概是什麼地方傷著了。」那些人哼幾聲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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