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這是另一片遙遠的荒涼,但這兒有一架架風車,一座座「金字塔」。鹽體在陽光下閃亮,像一片永不消失的積雪。風車吱扭扭響,為一片荒涼伴奏。破帆布窩棚到處都是洞眼。她們幾個女工都被打發進這個窩棚裡。那些洞眼上常常貼緊了一雙雙眼睛。淳于雲嘉一開始就發現了,她想抓起一把沙子揚過去,可是同窩棚的一個女工攥住了她的手。
腥鹹的風中飄來下流的小調。迎合那些小調的人越來越多。看守在一邊踱步,後來他不耐煩了,小調才停止。有人發出了一聲連一聲的尖叫:「有好吃物了!」一個喊:「嘔啊!嘔啊!」那是模仿在鹽場上空飛動的灰鳥。
「嘔啊!嘔啊!」到處是這樣的叫聲。
中午太陽烤人,是難得的午休時間,可是卻沒有一個人安睡。男人們在離風車不遠的地方仰躺著,鋪一些乾草,上邊是搭起的帆布篷。他們故意赤身裸體大仰著睡,身上僅有的短褲也脫掉了。與雲嘉一起躺在帆布篷裡的是四五個女犯,她們一聽到「嘔啊、嘔啊」的叫聲就忍不住從破洞往外望,咂著嘴:
「看見了嗎?」
另一個說:「我看看,我看看。哎喲,又是那個黑漢。你看看……」
一片咂嘴聲、罵聲、笑聲、拍手聲。雲嘉想在角落裡安靜一會兒,可是她們一直在帳篷裡鬧騰。她們圍著雲嘉:
「看哪,看這個小大姐,也不嫌熱得慌。敞敞懷兒吧,天熱哩!」
雲嘉不吭聲。她肅穆的表情阻止了她們。有一個拍著手,哈哈笑,拍打雲嘉兩隻乳房。雲嘉坐起來,呵斥對方。那一個說:「看你兇的,都是姊妹們,住在一起就是一家子,還這樣,是吧是吧?」
她說話真快,像鳥叫一樣啁啁響。旁邊一個年紀大一點的婦女說:「小大姐,不要嫌了,這裡管得不嚴,露皮露肉也不要緊,都慣了。」另一個說:「就是啊,你以為這是哪裡?活一天樂和一天,你沒看都到了什麼時候?快敞敞懷兒風涼風涼吧!」說著就動手解她的衣服。雲嘉把她的手打了一下,她馬上變了臉:「你看,好心好意,還對咱兇。來呀!」她吆喝一聲,幾個人就把雲嘉按住了。雲嘉掙扎著,還是讓她們把衣服剝光了。她們竟然用衣服纏住她的頭。雲嘉喊也喊不出,動也動不了。她差一點昏過去。可是她心裡明白,自己曾發過誓:忍下去。
她們咂咂稱讚、撫摸,然後又把衣服給她穿上了。她們看了雲嘉一眼,哎喲一聲退到了旁邊。原來雲嘉昏過去了。有人去掐她的人中,晃動她。雲嘉「啊」一聲叫起來。她們立刻拍著巴掌:
「啊呀小大姐,嚇死俺了,俺還以為你死了呢!」
雲嘉說不出話,嘔吐了幾口。旁邊一個人找出一塊手帕給她擦嘴,又端過水來。
一個上年紀的說:「姊妹,咱都是受苦人,咱都沒有壞意,咱是覺得你太老實,想給你鬆鬆弦兒。你問問和咱們在一塊兒的姊妹大姐,新來的都是這樣給她鬆鬆弦兒,以後大夥兒在一起就沒皮沒臉了。你看你,你看你!哎呀呀多好的身子,一看就知道是個精細人兒——你是幹啥的來哩?」
雲嘉看著她們。她覺得自己敢於正視一張又一張陌生的臉了。她沒有回答,只接過水喝了。她大口喘息:
「你們對我好,就不要碰我,我不許你們這樣!」
有人做了個鬼臉,拍一下手:「哎喲,這姊妹窮志氣!」
「窮志氣!窮志氣!」
「看來你是個‘高階人兒’,是從林場來的吧?你怎麼給弄到了這裡?你犯下了什麼?」
雲嘉回答她們:她把一個動手動腳的頭兒用鏟子砍了!
「砍死了嗎?哎呀,你真是好樣的!」一個人拍著大腿。
「可惜砍偏了。我要砍到他喉嚨那兒也就好了。」
幾個人咂著嘴,十分惋惜。有人說:「不過,也犯不著跟他們慪氣,其實也不過是那麼回事。興許姊妹那一天身子不舒服?」
另一個年輕的女人咂著嘴,把拐肘放在雲嘉肩上,離得很近注視她。雲嘉受不了她半邊身子的重量,一閃,對方栽到了鋪子上。她爬起來有些羞怒,說:
「就等老黑那一幫把你壓住吧,壓得一動也不能動!」
一邊的人笑著,各自躺到自己的鋪位上去了。她們精力充沛,中午時分也不休息,高高蹺著腿,扭動身子,有的不止一次爬起來,向風車旁邊那些赤裸的男人望過去。
這是個女班。雲嘉一來就編進了女班裡。
最可怕的是夜晚。夜裡不斷有人透過那些洞眼伸進什麼東西,戳在她們身上。有時一個人被戳醒了,就悄悄溜出去;有時乾脆就溜進一個人來……棚子裡給弄得亂糟糟的,一旁的人權作沒見。這是地獄般的生活,雲嘉覺得簡直是來到了豬群裡。在這樣的嘈雜聲中,在難眠的夜晚,她需要加倍提防。她一遍又一遍思念曲和孩子。她還想起了路吟,想起了那個滿臉胡碴的教師,想起他憨厚的、沉重的臉,還想起了他那緩緩的語氣。啊,我總是遇到了那麼好的老師!他們愛我,牽掛我,真心地幫助我。我多麼幸福。
她這會兒覺得最對不起的一個人就是路吟了。她曾經給了他多麼大的焦灼和痛苦,因為那時她不知道自己該怎樣做。這個有些黑的、來自最北部的年輕人,真是憨直可愛。可惜自己的心已屬於另一個人了,而且今生不可改變。她曾經把這種痛苦的心情寫信告訴自己的老師——那個最早向她吐露真情的男人。他不愧是自己的老師,再一次教導了她。
他信中說:「一個人很容易發現自己的美與可愛,這對你來說也是一樣。可是你如果美得不可思議,美得超凡出眾,美得經久不衰,那麼,你反倒可能忽略了自己的另一些東西。我的意思是:愛上你是很容易的事。如果有一個異性不愛你,那麼他在我看來就一定是不正常的。那種深刻的愛、銘心刻骨的愛,你一生會不斷地感知。我的意思是說:最要害的問題,是你自己的選擇。你要相信自己的選擇,相信自己的感覺。你如不想答應,就要毫不猶豫地拒絕對方。這種拒絕對誰都不失為最好的一件事……」
淳于雲嘉與路吟也曾有過一次坦誠的談話。那次她正想解釋什麼,路吟就打斷說:
「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這些話我差不多預先全想過了。我想說,我眼前的這種情況與你的態度沒有任何關係,它已經從你的態度上分離出來,成了我自己的事……」
談到這一步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她這個夜晚覺得路吟正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他也在苦苦思索,就像自己一樣……
4
那一年夏天,風聲緊起來了。她和曲都察覺出事情將向哪兒發展。一開始有點害怕,一夜一夜不能安睡。半夜裡曲披衣坐起,找一隻菸斗吸著。她給他取下來,他依從了,捂著嘴巴坐在那兒。後來他又一次抓起菸斗,她又一次給他取下。
「曲,別這樣憂心忡忡,只要我們在一起,一切都會過去的,只要我們在一起……」
曲搖搖頭。窗子射入淡淡月光,他看著她:「你不知道,我想的不是這個。」
「你想什麼?」
「我在想,我性情中原有一種很卑劣的東西,這一點我和別人差不多。」
雲嘉氣憤地說:「這種自責有點過分了!」
可是他搖頭:「我早就想向你說這些,可是沒有勇氣。現在我倒有了勇氣。你可能知道,我和你在一起,特別是最幸福的時候,心裡常常湧過一個念頭:我覺得自己有一種犯罪的感覺。我太委屈了你。我覺得自己不配和你在一起,我耽誤了你,甚至是……玷汙了你。」
雲嘉流出了眼淚。她怎麼能聽這樣的話!可是曲的淚水也在眼裡閃爍:「我害怕再也沒有機會跟你說出這些。我在想自己靈魂裡某種不太乾淨的東西。你知道雲嘉,一個人的攫取欲是沒有止境的,我比你大二十多歲,我以前跟你講過失敗的愛情……我差不多抱定了決心,再也不想從異性那兒獲取幸福。我早已熄滅了這方面的希望。我比你大二十多歲,也就是說,我已經很成熟很世故的時候,你才剛剛降生。兩個生命的差異如此之大。你看,這種結合是多麼地不適當!多麼地荒謬!」
雲嘉阻止他,他卻急著說下去:「不,不要。你得聽我講。也許你能舉出很多這樣的例子,可是無論如何也說服不了我。一個男人儘可以用他的學識、名聲和地位來遮掩自己的罪孽,可是罪孽依然存在。他是可恥的,他沒有權利擁有這樣一個年輕的生命、去佔有她的青春。而且,你代表的不是你自己,你代表的是那一切:最美好的、最純潔的——你代表著青春和女性……一個開始衰老的男人無論沉迷到怎樣的程度,在他最後的時刻總應該是清醒的。如果他是清醒的——他必然是清醒的——那為什麼不敢向自己指出這個顯赫的事實呢?他膽怯了!他自私了!他想在含混中完成這樣一次攫取。可你知道,他這樣幹不會不遭到報應的!對於我,對於任何人,道理都是一樣。他做得太過分了,報應遲早總會發生的。它將以一種始料不及的奇怪方式出現——我已經作好了準備,準備在將來迎接懲罰,這也是命中註定的東西……」
淳于雲嘉阻止不了,哭聲越來越大。是這嗚嗚的哭聲壓住了他的訴說。後來曲也哭起來。他們抱在了一塊兒,淚水交流……
那是在暴風雨前的事情,是發生在他們之間的一次奇怪的談話。類似的話題大概一生只有一次。這次奇怪的話題後來誰也不願提及。終於,他們再也沒有機會去說了。
後來,就那麼分手了……
可是在這個喧鬧骯髒的夜晚,雲嘉一次又一次想著那個話題。她想起了自己的孩子。那個小傢伙從很小起就帶出了雙親的特徵:眼睛、眉毛、腮部、嘴角閃動之間,一會兒像他一會兒又像自己。「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的眼前不斷晃動著他胖胖的小胳膊、有著深深肉紋的小腕部、小手指。她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含在嘴裡,搖動著,吸吮著。孩子笑,笑得咯咯響。「他像個女孩!」曲這樣講。
孩子是在他們正式結婚之前就有的。各種各樣的議論,指指點點。奇怪的是,這些一點也沒有給他們造成心理上的壓力。相反,他們倆都像再生了似的,巨大的欣喜抵消了一切不安。這事來得太突然了,驚慌失措壓倒了一切興奮。他們竟然在百般忙碌之中把自己的一切搞得有聲有色。他們倆商議:咱們結婚吧,是的,結婚吧!就這樣,他們結婚了。
那一次談話使淳于雲嘉想到:如果沒有那個孩子,他會拒絕這一次婚姻嗎?她想了很久,最後的結論是:不會的。在她看來,這是最妥當、最完美的一件事了。曲的那種自責究竟來自心靈的哪個角落?她尚不清楚。這個夜晚,她一次又一次去尋找丈夫的那一對目光,那一對永遠年輕、又無比深沉的目光……
5
又是一箇中午。這天中午的陽光是由黑色和白色交織而成的——那種奇怪的光色一年裡也沒有多少次,它們映照在鹽堆上,就發出了一種不祥的光亮,好像就是這種光亮催人睏乏。好多人都睡著了,連那些看守也睡著了。剩下的一兩個看守吊兒郎當揹著槍在一邊轉。同帳篷裡的女犯也都打著哈欠睡著了。淳于雲嘉差不多一躺下就昏睡過去。後來她覺得有什麼響動,猛地驚醒,看到一個黑黑的、赤身裸體的男人,只穿了個短褲,從帳篷小門那兒鑽了進來,正用熱辣辣的目光盯住她。淳于雲嘉這才意識到自己上身只穿了一個小背心。她說:「你走開!」
大黑個子吐了一口唾沫,從小門那兒往後望了望。他的身後又鑽出一個人來,另有兩個人尾隨過來。雲嘉急忙用手推旁邊的人,女犯太乏了,咕噥了一聲翻過身去,並沒醒來。大黑個子笑吟吟往這邊走,後邊的人也跟過來。他們小心地踩著幾個人的空隙撲上來。雲嘉尖叫了聲,奇怪的是旁邊的人沒有醒,或是醒後裝著沒看見。那個大黑個子猛一下壓住了她。
這是無比勇猛的一次撲食。雲嘉用盡一切辦法反擊,蹬他,撕咬。這個對手是一個富有經驗的角色。旁邊的瘦子和另一個歪嘴巴的人上前壓住了她的手,接著猛力一扯,把她剩下的極少的衣服扯掉。雲嘉喊著,剛喊了幾聲就被一隻腥臭的大手給捂住了。她咬這隻手,可怎麼也咬不準。有人把衣服塞進了她的嘴裡。大黑個子壓在她身體上方,發出豬一般的喘息和吼叫,雲嘉覺得全身都開始滲出鮮血……旁邊一個人問:
「死了嗎?」
大黑個子只顧喘息,使出全身的力氣去對付她。
正在關鍵時刻,旁邊的幾個女犯醒來了——就是那個上年紀的婦女尖叫著,大夥兒一齊圍上來。她們推打,掙扯,而且大呼小叫:
「了不得了,天哪!這個姊妹可不是別人,別這樣,別這樣哩!了不得哩……」
各種各樣的呼叫,接著是劈劈啪啪的打鬥。大黑個子一巴掌打倒一個,差不多把所有圍上的女人都打倒在地。他故意用腳掌往她們的乳部蹬。最後是上年紀的婦女用一根木棒擊中了他的頭部,幾個傢伙這才散去。
淳于雲嘉看了上年紀的婦女一眼,昏了過去……
帳篷裡的人給她擦臉,呼喚她,端水……她醒來了,一動也不動。她的渾身都是唾液和汗汁,是骯髒的鹽水和血跡。淳于雲嘉的鼻子、嘴唇、耳朵,都在搏鬥時被弄傷了。
「姊妹啊,小大姐,這就是咱這裡的日子呀。俺早就說你要忍……」
淳于雲嘉看著眼前這些晃動的面孔,覺得摻了黑顏色的陽光把她們臉上的皮膚全都燒灼下來,這皮膚一層一層地脫落。為什麼她們一點也不知道疼痛?她呆呆地望著。旁邊的女人去搖動她:
「你怎麼了姊妹?你怎麼了呀?」
淳于雲嘉的眼睛一動不動,只看著眼前這些奇怪的形象。
「壞了,你看她像個石頭人……」
她們伸出手試圖在她眼睛那兒動一動,看她會不會眨眼。但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睜得溜圓……
「哎喲喲!」所有的人都呼叫起來……
6
半年之後,淳于雲嘉從鹽場又轉回了林場。在林場裡過了四個年頭,總算回到了一個城市。
那是外省的一個省城。她遵循了自己當年的誓言:忍受下來,活下來。
在那個省會城市擁擠的街頭,人們常常可以看到一個穿得破破爛爛、頭髮滿是灰塵的女人。人們看不出她的年齡。她的精神時好時壞。有時她把髒衣服脫掉,穿上當年的整潔服裝,洗個澡,把頭髮梳好。可是這種狀態保持不了多久,一身衣服又髒了。她有時竟不知該怎樣回到宿舍。
她在街上轉啊轉啊,那些流浪漢吸引著她。因為他們與她有些相像。她常常跟上他們走上很遠很遠。流浪漢們呼呼奔跑,她也呼呼奔跑。他們離開了,再也追不上了,她就隨便在一個街角坐一夜。
她認定那群破破爛爛的人當中有她的男人。「你回來吧——所有的人都回來了,你怎麼還不回來?我知道你嫌棄我。你做得對,我現在成了一個骯髒的人。是的,我成了一個髒老婆子……」
她頭腦清醒時還可以坐在案前翻書……看看自己的照片,她好生奇怪:這個人長得太美了,這是誰呢?這是一個多麼美麗的人哪——可是你的眼睛為什麼要直盯盯地望著我?你的眼睛,你微微張開的嘴唇、你那挺挺的鼻樑、又彎又黑的眉毛、不太長的一頭濃髮,耳朵,脖頸,領口袒露出來的黑色衣衫……你的皮膚閃動著光澤,你的黑白分明的眼睛……你太年輕了,真正像一朵含苞欲放的月季花,你讓我嫉妒。誰看了你都不會不動心的。可你是誰呢?那麼陌生又那麼熟悉。你的眼睛總在看我,臉上有一種極其特殊的男孩的神氣!
當然了,你是一個女孩,你有著沒法掩藏的溫柔。從你的面容上看,你很果決,你做過什麼了不起的大膽潑辣的事兒?你的名聲很大嗎?而旁邊這個額頭鼓鼓、滿是皺紋的人,有著一對年輕人的眼睛的人,卻是一座真正的高山。你一生不停地攀登,也攀不到他的山脊。他是花崗岩,一種堅硬的高原凸起。我思戀、我沉迷、我迷惑。我以為這一切都奇怪極了。
我弄不明白,我的姑娘!你臉對臉看我,你是誰的昨天?你該是所有好姑娘的昨天……你什麼時候才能走到明天?哪個了不起的攝影師咔嚓一聲,把一個昨天永久地留下來。
好啊,多好。我看著你,渾身激動。我看著你,覺得一切痛苦都不算什麼了,因為我看到了我們女性的昨天,就像看到我自己的昨天一樣。一個少不更事的姑娘才驕傲,因為她不知道痛苦是什麼。她們把幸福隱蔽起來,秘不示人。你這個姑娘啊,傲氣的姑娘,你到底是誰?你的眼睛直盯盯地看著我,可是我不知道你是誰。你是誰的昨天?誰的昨天?告訴我,告訴我!
你以自己光芒四射的昨天去迎接明天嗎?明天又是什麼?是一張紙的背面?
好姑娘,好姑娘,陌生而又美麗,冰冷而又甜蜜。你穿了潔白的西服,深色的襯衣。你多麼會打扮。你像漂亮純潔的小男孩一樣的頭髮,蓬鬆著,遮去了一半額頭。你呀,你呀,你使我愛憐,又使我充滿了顫慄的痛苦。我覺得你就像我的孩子——雖然我的孩子是個男孩,他從小就喜歡穿水手衫,也許他留戀著大海。大海,我的故鄉登州海角那兒很容易就可以看到藍色的大海。大海生了我,卻不能護佑我,把我拋在塵埃飛揚的陸地上,讓我像個沒有爹孃的孩兒那樣赤腳奔走。誰來護佑我?沒有人,我一個人到處奔走,我忍受了許多人沒有忍受過的屈辱折磨,應該死去,又不甘心。
我的姑娘,我的美麗的姑娘!我的、大家的、所有人的昨天,就這麼明明白白擺在面前。昨天哪,昨天,永遠不再消失的只是它的影子。它沒有回聲。如果沒有昨天的影子,沒有你,我的忘卻就會像黑夜一樣,把一切悉數溶解。可怕的忘卻呀,忘卻了昨天,忘卻了一切。今天的一切明天還會忘卻。
是忘卻的黑夜,把我們引到了一片無邊的苦海上。
我們怎麼才能擺脫忘卻?有誰來告訴我?那個美好昨天的影像又到底是誰?她為什麼睜大了一雙眼睛望著我?我知道在攝影師按下快門的一剎那,你只要看著鏡頭,那麼就會望見所有的人。可是所有的人都能看到你嗎?都能看到你這個留了男孩似的短髮、那蓬鬆的頭髮遮去了半個額頭的、漂亮到讓人顫抖的女孩的模樣嗎?你呀,潔白的西服,深色的襯衫,亮閃閃的面龐、脖頸、挺挺的小鼻樑、你那神氣……
多麼好的一個姑娘,多麼好,多麼好!你只是一個昨天,一個昨天。我的可愛的姑娘,可愛的姑娘。我想告訴你我的等待——不知道你是否也有過這樣的等待。我在等待我的丈夫,一個永遠不會衰老的老人,一個在最痛苦的時候還懂得幽默的老人。他曾經拄過柺杖,可是後來他把它扔掉了——因為我成了他最好的柺杖。有人說他是個神秘的人,有人說他是個博學的人,而我說,他首先是一個可愛的人。是的,正因為他可愛,我才一直偎在他堅硬的胸膛上。
我的丈夫啊,我的丈夫啊,我想把我的餘生全部奉獻給你,一如既往。我多麼想去照料你,去為你洗滌衣衫,去為你做出香甜可口的飯菜。
也許你聽到了什麼,再不會來到我的身邊,我也無從尋覓。可是啊,我不想表白,我只想如實地告訴你:我一無所有,只剩下了一顆潔淨的心。
……
一個春天的下午,空氣裡充滿了花朵的芬芳。淳于雲嘉好好地梳洗了一番,穿上了最好的衣服。她想出去活動一下,因為她已經在書桌前工作了半天。她覺得眼睛有點發澀,輕輕地合上了書。就像很早以前一樣,她把筆放到書的旁邊,把它們輕輕往上推一推,然後再理一理頭髮和眼角,拍打一下衣服走出屋子。
她的這個小宿舍在一棟公寓樓的第四層,前邊有一個小陽臺。她走到陽臺上,看著撲面而來的春天:花朵的香氣越來越濃。
她揚起臉來四處尋找。那陽光突然之間碎裂成一點一點、一塊一塊。啊,它們在輕輕飄落。她想起來了,這是一片片梨樹花。她記得自己和曲曾互相攙扶著走到郊區果園,春風吹拂下,那梨花就這樣一片片地飄下,飄下。
「梨花似雪。」她咕噥了一句。
是的,這清香的雪片一會兒就鋪滿了整個大地,整個城市。多好的梨花啊,多好的春天。她含著眼淚伸出手去,呼喚著他的名字。
「你看,又是梨花,又是梨花……」
梨花飄飄灑灑,就是不往她身上落。她微笑著,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伸出雙手。
她想把所有的梨花都擁在胸前,就往前邁了一大步。當雙腳騰空的那一刻,她幸福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