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就這樣他們出去了。一會兒工夫走進來幾個持槍人。她看了看,認出他們都是郊區村子裡的人。村裡人擺擺頭,跟一些負責人握了握手,說了一些客氣話,如感謝支援之類,然後就走過來。紅雙子看著她,笑著拍拍她的肩膀,又握握她的手說:「‘校花’,去吧,不要放過這個接受教育的好機會。要勇敢一些,去吧!」

她沒有吭聲。那夥人推搡著把她弄出屋子。一個背槍的瘦小男人說:

「走吧,到俺那兒去。俺那兒熱鬧,晚飯也是俺包了。俺那兒給你準備了豬肉燉粉條,好生活哩……」

整個過程中雲嘉一聲不吭。她只能任他們擺佈了。

到了那兒首先是吃晚飯。村裡的人說得不錯,一個瓦盆裡盛滿了豬肉燉粉條。那股香味直往鼻子裡衝,但她一口也吃不下。一個年長者過來說:「閨女,犯事歸犯事,吃飯可不能耽誤。人是鐵飯是鋼,吃,嗯,聽話呀……」

她抬頭看了看,見那個老人一臉慈祥。在他的目光鼓勵下,她終於喝了一碗稀粥,吃了很少一點饅頭。

時間到了,會場裡早已沸沸騰騰。一溜大汽燈照得透明瓦亮。臺下的人見她走上去,都一齊呼叫。她發現他們呼叫的聲音混雜,更多的是咂咂的讚揚聲。有人領頭呼起了口號,喊打倒什麼等等,但應者寥寥。一些發言的人都在說一些奇奇怪怪的話。

押解她的人中有一個留了分頭,衣兜上插了幾支鋼筆,可能是一個小學民辦教師。他從褲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那上面寫了關於淳于雲嘉的一些情況。他念著:

「女,三十三歲……」

臺下立刻靜下來。接著他又唸到淳于雲嘉的男人是如何反動、如何無恥、如何惡貫滿盈。從他的口氣上聽,槍斃十次也便宜了那個人。他說那個人欺騙了自己年輕的學生,唸到這兒使用了一個詞彙:「猥褻」——「猥褻女學生多次」並且——「造成了嚴重後果!」唸完之後回頭問淳于雲嘉:「有了孩子是吧?」

下面是一陣嘁嘁喳喳。有的說:「可惜不可惜死個人!」

一個光棍漢站起來大聲罵曲,咬牙切齒:「等有一天我見了你這個反動傢伙,要伸手掐在你的脖子上,一口氣把你掐死!」他咬著牙,發出咯咯聲。他脖子上青筋突暴,沒有任何一個人懷疑他會說到做到。

這一天,興致勃勃的村裡人直鬧到深夜。後來她實在支援不住了,這才收場。最後她被押到了一個碾屋裡。碾屋裡潮溼得很,有一個很大的碾盤和碾砣。在碾盤旁邊有很多麥草,上面有一領席子,還有一床單薄的被子,這就是她的過夜處了。碾屋外面大門上鎖,而且還有民兵輪流站崗。有一個民兵對她喊著:「將就一夜吧,天亮了物歸原主。如今你是寶哩!」

她實在太累了,就睡了過去。

不知幾點,她聽見有什麼響動,接著被弄醒了。就是白天押解她的那個民兵,揹著槍站在旁邊,低頭看著她。

雲嘉說:「請你出去!」

「請什麼?不請也來了。」

雲嘉聽見了咬牙聲。後來他猛地撲了上來。

雲嘉拼命掙扎,去咬他的腮幫,揪他的頭髮。雲嘉聞到了一股特殊的腥臭。雲嘉的衣服一會兒被扯破了,她猛地一掙,掙脫了半截衣袖,跳起來。那個傢伙還想往前撲,雲嘉指著他說:

「你再往前一步,我立刻就撞死在碾砣上,我說到做到,你來呀!」

那個人眼睛發紅,全身打抖:「別這樣,別這樣,哪能呢?再說我也是為你好……」

他一邊說一邊退,直退到牆角。

「你給我出去!」

他摸著,一點一點往門邊挪動,像怕踩到地雷似的。後來他就跑走了。

剩下的半夜雲嘉怎麼也睡不著,她把被子擁在身上,緊緊擁著。她在心裡默唸:曲,今夜你在哪裡?多冷的夜啊!你還記得那個夏天嗎?我們一塊兒到果園去,在水庫邊上野餐……我的丈夫。我從來就沒有想到自己還會這麼堅忍。我壓根兒也沒有想到能把這一切都忍下來。我會的,會活下去,為了你……

4

從那一天起她就再也沒有見到曲和路吟,也很難見到自己的孩子了。分別的那一天,她把小傢伙胖胖的小胳膊、臀部,把他的周身都擦洗了一遍,撲上香粉。她不得不把他託付給一個朋友。她覺得自己像一個佈滿病菌的母體,只想讓這個純潔稚嫩的生命離自己遠一點再遠一點。後來她越發明白,她這樣做是非常理智的。可愛的孩子差不多也成了一個罪證,證明了她和曲的骯髒、淫蕩、邪惡。她願把一切都承受下來,可是她懼怕有人往丈夫和孩子身上澆潑汙髒。

除了開不完的會,剩下的時間就是被隔離。開始的時候她還可以到小食堂打飯——所有到那個食堂去的人都很沉默,雖然彼此是些熟人,但見了面也只是看一眼。她和大家一樣,匆匆打好自己的飯,端到小屋裡默默吃掉……後來到小食堂的機會也沒有了,改由別人專門送飯。據說那個小食堂成了壞人接頭的地點,因為有人以借飯票為名把一個紙條傳給了另一個人,幸虧被人截獲。那個紙條上寫著:「我只能沉默。我愛你。」一個紙條道出了一對被隔離男女更深一層的關係,同時道出了多少隱秘!那些暴跳如雷的人最害怕的就是沉默。當他們不知道對方為什麼沉默時,這個小紙條似乎揭開了所有的奧秘。

他們明白了,要打破這沉默,惟一有效的辦法,就是徹底摧毀他們的「愛」。

說起來容易,要摧毀一座堅固的堡壘、摧毀一座樓房甚至一座大山都是容易的,可是要摧毀真正的「愛」,那可太難了。他們無從下手。愛,這是一種多麼奇怪的存在——從哪裡下手去摧毀它呢?許多人,所有力求上進、雙目圓睜、揮舞皮帶、舉著拳頭站成一排的人,都不約而同地思索著這個問題。

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大學生,他剛剛入校不久,長得清瘦,瞪著一雙執拗的眼睛,是整個一夥人中最有頭腦的。很早以前,那些老師就發現了他特別喜歡思索。他剛來學校時還主動找過淳于雲嘉,一口一個「老師」。他非常謙遜,請教問題時坐在那兒,長時間不吭一聲。可是他得到的每一句回答都記到了心裡,並且能夠舉一反三。他願自言自語。後來校園裡亂起來了,他突然成了一個最活躍的人物。誰能想得到一個沉默寡言的人會煥發出罕見的才華,幾乎所有鋪天蓋地的大塊文章都有他的參與。他最喜歡用的一句話就是:「凡事都要問一個為什麼?又為什麼?再為什麼?」這樣問來問去,被問的人也就體無完膚、原形畢露了。

從小食堂裡發現的那個紙條,上面的話首先難住的就是這樣一位思索者。本來他對淳于雲嘉騷擾很少,因為他畢竟崇拜過她。當時,他和淳于雲嘉議論起曲教授,他的話語很少,只有兩個字:「偉大」。雖然時過境遷,但讓他對淳于雲嘉和曲像別人那樣揮舞拳頭和皮帶,還多少有點心理障礙。他與這對老夫少妻劃清了界限,遠遠注視著他們,只在文章中對他們言辭激烈,毫不留情。

有一天,淳于雲嘉正伏在那個小桌上寫「檢討材料」,門開了。進來的就是那個黑瘦乾枯的、喜歡思索的大學生。他的衣兜上已經插了好幾支不同顏色的筆了,看上去好像更加枯瘦,嘴唇都有點發烏了,一雙眼睛沉沉的。他停了半晌才跟她說話,這時已不再叫「淳于老師」了,乾脆就叫她「淳老師」!剛開始雲嘉不明白,後來才知道他喜歡這個諧音——「淳」與「蠢」同音。

「‘凡事都要問一個為什麼?’我想知道,你為什麼要跟曲這樣的人攪到一塊兒?」

「答案你早就知道。」

「我?」

「是的,還記得你以前說過的話嗎?因為他‘偉大’!」

瘦子「嗯」一聲,掏出小本記上一句,然後咕噥:「‘偉大’的騙子!」接上又問:「為什麼‘偉大’?」

「因為他的睿智,還有,他像熱愛生命一樣熱愛這個世界!」

「他為什麼‘熱愛’?」

「可能因為他活著吧!」

「為什麼‘活著’就要‘愛’?」

雲嘉說:「我不能回答。」

「為什麼‘不能回答’?」

「因為它太深奧、太複雜了!」

「為什麼‘太複雜’?」

雲嘉看他一眼。她看到這個枯瘦的、可憐巴巴的學生激動得渾身顫抖,一隻手不停地在本子上寫著什麼。她不吭聲了。他可能把需要記的記完了,這會兒抬頭看著雲嘉,一直看著問:「‘愛’可以用來做什麼?」

「可以用來做很多很多……」

不知為什麼,她心裡有點喜歡起這個枯瘦的學生了。

「可以用來做很多事情?」

雲嘉點頭。

「‘愛’也使人沉默嗎?」

雲嘉又點點頭。

枯瘦的青年急促地喘息,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時而掏出本子飛快地寫上兩句。最後他嘴唇顫抖,伸出右手,擺動著:

「淳老師請你不要誤解!一定不要誤解!請教一句話請你不要見外,我是說,你所說的這種‘愛’,跟生一個小孩所使用的那種‘愛’,是一個東西嗎?」

多麼笨拙和奇怪的詢問!淳于雲嘉笑了。她說:「當然是一個東西。它們都是愛!」

枯瘦青年低下頭在本子上記著,嗯嗯幾聲:「嗯,原來是這樣,是這樣!」又問:「當然了,凡事還要問一個為什麼。曲為什麼會是這樣一個人?他似乎——」

「你也早就說過了,因為他是一個天才。」

「哦哦,那停一下,讓我記上。這麼說,你也是一個‘天才論’者了?但我還要問一個為什麼——他為什麼就是一個‘天才’?」

雲嘉想了想:「那來自積累和磨鍊,當然,這還牽扯到一些生命的奧秘……」

「為什麼我就不是‘天才’?」

雲嘉正不知怎樣解釋,他又問下去:「為什麼他就能高高在上,指手畫腳,還他孃的拄著柺杖?」

雲嘉剛要回答時,他又打斷:「為什麼他能娶一個比自己年輕這麼多的俊美姑娘為妻?」

雲嘉有點生氣:「這是婚姻。每個人都有婚姻的自由。」

枯瘦青年急急嚷叫:「為什麼我們就沒有這種婚姻?」

淳于雲嘉氣憤地看著,沒法回答。正在這時,她看出了這個枯瘦青年眼睛裡沒有一絲邪惡,所有的只是一種激動。他已經開始連連設問,自問自答了。他的目光離開了雲嘉,在屋子裡急急走動,一邊走一邊連連呼叫:

「為什麼這一切只能讓我仇恨;不過為什麼仇恨?當然了,仇恨也無濟於事。我如果承認她是美的話——是的,她很美——她為什麼美?當然了,‘美非罪’。我過去承認這個命題,可為什麼承認?我仇恨,我仇恨沉默,我仇恨的是自己的無能為力——為什麼無能為力?為什麼又為什麼?凡事都要問一個為什麼。這是真理,可是這個真理毀了我——為什麼會毀了我?天哪,又是為什麼——哦哦,我的思維轉回來了。對了,剛開始是為什麼?剛開始是‘沉默’與‘愛’。我想起來了……」

他把臉轉向淳于雲嘉,伸著手:「‘愛’是一種基本的能力嗎?」

雲嘉點點頭:「是的。」

「那麼,怎樣才能消除這種能力?」

雲嘉說:「不能夠消除!」

「為什麼不能夠?」

「因為一個人活著就不能沒有愛。」

他趕緊在本子上記了這句話,然後又走動起來。他的眼睛亮閃閃的,看著雲嘉:「那麼說就只能消除肉體了?」

這句話讓雲嘉怔住了。

可是枯瘦青年激動地把兩手插進混亂的毛髮,一口氣咕噥下去,聲音細碎而低沉。雲嘉什麼都聽不見了。雲嘉想:這是一個被激情鼓盪得已經瘋癲的青年。她為他惋惜。本來這個善於思索的學生可以走進自己的成功之中,可惜今天整個人已經完全瘋癲了。他在追逐著邪惡的智慧……他後來抬起頭看著窗子:

「最可怕的就是沉默,而愛則是萬惡之源。」

這樣說過,他又小聲地、吭吭哧哧問一句:「為什麼?」他在本子上寫道:「當然了,‘愛’也是多種多樣的。個別的‘愛’或許要區別對待。‘愛’與‘沉默’、‘愛’與‘仇恨’、‘愛’與‘生育’、‘愛’與‘勞動’、‘愛’與‘反動’、‘愛’與‘對抗’、‘愛’與‘嫉妒’——有無數命題需要研究!凡事都要問一個為什麼!好了,淳老師,告別了!」

他離去的時候,又恢復了他很早以前的那種謙恭和彬彬有禮。這讓淳于雲嘉大惑不解。

不久,那些鋪天蓋地的大字報和批判文章當中,就有了很多關於消除肉體的討論了。枯瘦青年的文章越來越多,口號越來越銳利,思維越來越深入,思辨越來越晦澀。漸漸,這些文章的影響已經遠遠超越了校園,甚至連最著名的報紙也轉載過他的文章。枯瘦青年被稱為「迅速成長的哲學家」。除了寫文章之外,更多的場合他在大會上演講——漸漸人們發現他得了一種怪病,可以稱之為「演講癖」:吃飯的時候演講,走路的時候演講,只要有人傾聽他就會演講;最後發展到他一個人時也要不停地演講。作為一名為整個運動提供「哲學」的人,這樣是很不妥當的。當時那個外號叫「政委」的人找他談話,他竟憤憤不平地拍著桌子說:

「然而我的‘哲學’是鬥爭的‘哲學’!」

他病倒了,躺在了小宿舍裡。好多醫生來診過都沒用。他的飯量銳減,更加枯瘦,但眼睛裡卻始終燃燒著火苗,說起話來滔滔不絕,直到最後失卻了力氣,話語變得斷斷續續——只有在人多時仍能說出幾句極有分量的話,令人震驚。他說:

「適當地消滅肉體,勢在必行。」

再不就喊:「美非罪。」

有時也涉及到一些具體事物。有一次他突然說了一句:「政委是個手淫者,前車可鑑!」

再不就說:「紅雙子需要‘愛的暴力’。」

有時又說:「既然‘美非罪’,那麼淳于雲嘉何罪之有?」說著又到旁邊一個人跟前豎起手指:

「請注意,我的‘哲學’是鬥爭的‘哲學’!」

所有人都嚇得跑開了。

不久這個「哲學家」就被拋棄了,以至於誰也聽不到他的訊息。有人說他默默地死去了,還有人說他已經被處治了。究竟怎樣了,沒人答得上來。

淳于雲嘉倒可憐這個枯瘦的年輕人。她在想:他的執拗與純潔完全被這個時代的荒唐給湮沒了毀滅了。曲,你知道嗎?他本來也許會成為你的一個好學生。

淳于雲嘉幾次提出要去看曲,看自己的孩子。上邊的人說:

「那你打個報告吧。」

淳于雲嘉就伏在那個小桌上寫了一份報告。交上去不久,一個女人來了,她就是紅雙子。她用兩個手指夾著淳于雲嘉寫成的那張紙,抖動著說:「你想得很好,不過,你要忍著點兒。」

淳于雲嘉聽了心中一動。紅雙子又說:「忍著點兒吧,別人忍得更厲害,讓那個老頭也忍著點兒,不能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是吧?別說你,大家都得忍著點兒。」

「可是,他是我丈夫……」

紅雙子牙齒磕碰著,笑著點頭:「一個女人失去丈夫也不是什麼大事兒。我很早就失去了丈夫。嚴格來講,我從來就沒有得到過我的丈夫。你看,作為一個女人,你比我強得多,你應該知足了。」

淳于雲嘉明白了。她看著那一雙美麗而邪惡的眼睛,說:「是的,可以這樣講!」

紅雙子把手裡的紙握成一團又撕碎,狠狠地拋在她臉上。淳于雲嘉一動也不動。

「你這個美女蛇,就是你把一個老頭子給毀了,把我也毀了,更把路吟毀了!」

淳于雲嘉不想辯白,毋須辯白。她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一個完全喪失了理性的女人。

紅雙子說:「我守身如玉,我不像你這個破爛貨。你等著吧,我們會有辦法處治你的。」

那扇門狠狠地關上了。

兩天之後,下面響起了馬達聲。她從窗上看了,見是一輛有帆布罩的敞篷大卡車。有好幾個人被押上了卡車,接著有人來敲她的門,她明白了。

進來的人說:「收拾東西吧!」

淳于雲嘉一顆心噗噗跳著,她不知要被押到哪裡去。但她自己鎮靜下來,梳理一下頭髮,然後把桌上的筆、紙、書,還有一點雜亂東西,統統裝到了一個網兜裡。

「快些!快些!」

外面的汽車喇叭嘶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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