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非罪
1
這兒不知離你多麼遙遠,我想這兒就該是「地老天荒」的那片「荒」,是老天的盡頭。在這個令人膽寒的鹽場裡,我已兩手空空,只剩下了思念、思念……
思念你就像思念我的父親和兄長——我的丈夫!這世上沒有一個靈魂能由這三者合而為一,只有你,我的曲!你離開了我,只留下了一個想念,可是我知道沒有任何人能夠擁有這份珍貴的饋贈。它趕走了這個鹽場的黑夜,使我一生都處在溫柔的光澤裡。有時我問自己:為什麼要這樣,難道你絕望了嗎?我回答自己:有時是;可有時又恰恰相反,我的世界仍然一片光明。我覺得自己像一株小樹那樣沐浴在陽光下,剛剛開始生長。我還年輕,這個世界正年輕,到處都是希望。我反而覺得是別人膩煩了,他們活得太平庸,沒有戰爭,沒有械鬥,甚至也找不到地方狩獵。他們想做什麼,想活得更有趣也更殘酷。
就是那些傢伙,他們覺得我們倆多多少少都是個謎,特別是你——那個鼓鼓的腦瓜裡邊裝了多少秘密?它大概是蠻有趣的。他們想要解剖一個活的標本,接近一種奇怪的、不可思議的存在。他們不認為那是一種美,是一種淵博,他們更不想領略什麼險峻的智慧的巔峰,不想領略那兒的奇異風光,更不想在它面前折服和傾倒。他們頂禮膜拜的不是一個瘦削的小老頭——他們背後從來不叫你的名字,只喊「那個小老頭」……
你的那對眼睛只有我能讀懂,我想自己生下來要做的一個重要事情,就是設法讀懂你。關於你的眼睛,我有多少奇奇怪怪的、僅屬於自己的想法。在黑夜,我常常一個人回憶你的目光。你不知道,在我剛剛走近你的時候就想過:我正在走進他的視野,我要從這個視窗走進他的心靈,那該是怎樣的一個心靈啊!一個沒有身臨其境的人只會對我的感觸和喟嘆肆意嘲笑。但我敢發誓是他們錯了,他們真的錯了——他們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是人,最神奇的也是人。
我覺得在見到你之前自己是那麼可笑,我被籠罩在了何等昏暗的世界裡。你自然而然地牽引了我,然後開啟了我的眼障。你讓我看到太陽怎樣升起,怎樣照亮原野和群山……我現在感到奇怪的是,我為什麼不能把你當成父輩和師長,或者乾脆說,你就是我的兄長?當我發覺自己心靈上有什麼東西傾斜了、移動了時,已經為時太晚。當然,我現在只有慶幸。
我從那個中部城市來到這所大學。來這兒之前,關於你,我和他人有過一次有趣的對話。你知道那是我原來的老師,他問我:
「你覺得有把握嗎?」
「有把握。」
老師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人,鬍子濃重,滿臉都是鬍子。不過他總是颳得很乾淨,看上去面色鐵青。他一嚴肅就顯得分外嚴厲,可是他特別和藹。這是一個非常注重儀表的人。他半點也不讓人討厭。他的愛人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小學教師,溫柔得像貓。可是在他們第一個孩子出生之前,有一次他們簡單吵了幾句,她竟然把他的手指給折斷了。到現在這個手指握筆時還有點彆扭。所以他的字總也寫不好。他對我們說:「這根手指是握筆用的,你們看,正是這根手指。正像農民握鋤頭,工人握扳手要用手一樣,我這輩子握筆主要是用這三根手指啊!」他的手纏著繃帶,我想那會很疼。可是他說話時語調平緩,像是徵詢我的意見:「你看看我該怎麼辦?」
「怎麼辦?」我對那個折斷老師手指的女人很氣憤,只是我回答不出。
他說:「她很可愛;不過她畢竟折斷了我的一根手指,所以,我想我該離婚了。」
我沒有答話。我那時眼睜睜地望著痛苦的老師。
幾天之後他來到了學校,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的,還是那麼講究,臉颳得乾乾淨淨,一片鐵青。我和幾個同學到他家裡玩,那是一天晚上,他正領著小女兒在屋裡走來走去,在水泥地板上用彩色粉筆畫了好多圖形。我們小心翼翼踏著沒畫過的地板空隙走進去,交談了一會兒才知道,原來他和那個小妻子已經離異了。
在報考的這一段時間裡,他對我傾注了那麼多心力,差不多手把手地教我,我很感動。這是一個淳樸的、實事求是的人,他的全部精力都投在為之痴迷的領域,好像不太懂得情感之類的事情。我尊敬他,並理解他的一切……我終於考上了。在離校前夕,他對我說:「我們散散步好嗎?」
記得那是一個初秋天氣,剛下過一場大雨,校園外面蛙鼓陣陣。就在吵人的蛙聲裡,他語氣平緩,像過去一樣,說:「我很愛你。當然,這有點不適當,不過我很愛你。」
我被他這種淳樸、平淡,卻分明是真摯的語氣給打動了。我說:「老師,這沒有什麼不適當啊。」
這一句話讓他站住了。他直看著我的臉,奇怪的是他沒有接著這個話題再談下去。
好長時間我都在琢磨,他那天為什麼不談下去呢?往回走的路上,他只談到了我未來的導師,談到了你。他熱烈讚揚。他說你們從來沒有見過面,可是在他心目中,你差不多已經是一尊「神」了。他說這句話時望著很遠的地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尊‘神’,並且總是將其放在了心靈深處。人是需要這樣的。你到他身邊去吧。」
「……」
「那是一個很老的老傢伙了。」他說。
那個夜晚我很高興,奇怪的是我沒有失眠。我睡得很好。
幾天之後我就來到了你的學校。我在心裡唸叨:一個老傢伙。這之前我懷著幾分急切,只想好好看看你,因為這對我是很重要的。
第三天一切都安頓好了,剩下的就是見你了。在你之前,我首先認識的是路吟。這個稍微有點黑的北方小夥子拘謹得讓人有點不好意思。以後我們相處的時間長著呢,他這樣,真讓我沒有辦法。我知道他是一個好人。他的出生地在更北邊一點,可是他的口音流暢而純正。這也讓我喜歡。他問我在哪兒出生、上大學時的一些事情。我告訴了出生地,他馬上說:「噢噢,登州海角,思琳城。」他激動得拍了一下腿。原來他知道許多萊夷古史,而且說在大學一年級時曾對那兒很著迷呢;他的一個導師認識專門研究萊夷古城的專家,那個人著有《東夷考》以及研究器的專門著作……
「王獻唐老先生你知道吧?」
我搖搖頭。
「他寫黃縣古城的著作也好,我以後有機會要找給你看呢!」
他給我講了很多萊夷古國的事情,說:「你們登州海角那兒的‘思琳城’是古代辯士、方士的聚居地,當時那兒被稱為‘百花齊放之城’呢。」他說這些時,眼睛裡流露出熱烈的神采。
「就是你們那兒出過徐巿(福),還有淳于髡、淳于越等稷下學派的代表人物;可能還有……他們都是你的先人呢。」
我知道徐巿就是那個騙了秦始皇,率領三千童男童女逃到古日本的人。
他嚴肅起來:「真的,那可是一個了不起的地方啊!」
那一天,我們開始像稷下學派那樣,「談天雕龍」了。也就是那個夜晚,我們正談著,就聽到了一陣柺杖聲:咚咚,咚咚。柺杖聲越來越近……
2
我們趕緊站起來,路吟先我一步把門開啟。啊,出現在面前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人,這個人很瘦,個子不高,手裡是一根黑色的柺杖。他的兩鬢有點白,額頭稍微凸起。我馬上知道這個人是誰了。我們向你鞠了一躬。你趕緊阻止:「不要這樣不要這樣。」你進屋後我才發現:你根本不是什麼「老傢伙」,因為你的步伐那麼輕快,特別是那雙眼睛——只有年輕人才有那麼清澈的眼睛!
那一夜我失眠了。回憶著剛剛看到的導師,重溫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好像因為一個人的來到,屋子裡的一切全都改變了。你穿了一件淺色毛衣,開領處露出一件潔白的襯衫。周身上下沒有一點灰塵,潔淨到了極點。是的,一個如此潔淨的人。
這就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留在我心裡的印象。
可是後來,我才發覺第一個印象有多麼荒唐——其他方面我並沒有記錯,最不可理解的是你是一個多麼不注重儀表的人,好像從來也不注意打扮自己;你穿了白色襯衫,但領口那兒已經有些髒了。還有,淺灰色套裝也該洗了……第一面我為什麼把你看成了一個潔淨的、一塵不染的人呢?我想:這正是因為你有那樣一副目光,它把其他的一切給遮住了。
我入校以後給大學老師回過一封信。那封信裡我回避了最主要的話題。因為我一直在心裡咀嚼那天他在嘈雜蛙鼓中提出的問題。我直到這時候才明白,老師那天淡淡的語氣中所表述的是一個多麼嚴峻的問題啊。我該好好琢磨一下了。我還沒有考慮好呢。我並不想一口回絕,因為我似乎留戀著他身上的什麼。是什麼,我不知道。只是我沒有回絕。所以第一封信只隨便談了一些對這所學校的印象。
我告訴他:這裡最可愛的是寬寬的校園大路以及路兩旁那些挺拔的白楊。「這些白楊啊,」我寫道,「簡直讓人喜歡得沒有辦法,一點辦法都沒有……」
不久,我又開始給老師寫第二封信了。這次談的主要是你。我寫道:你說錯了,他不是一個「老傢伙」。你以為他是一個「老傢伙」,可能是別的緣故……這封信發走之後,我收到了他對我第一封信的回覆。那信讓人難忘的,是其中一句簡簡單單的話:「無論你愛不愛我,最好還是不要把我全部忘掉;當然了,最好你還是能夠愛我……」
多麼質樸的老師啊,他這些話讓我覺得親切、實在,差一點就馬上給他回一封信——我會在信上說:「我真的很想愛你哪!我正準備愛你哪!」那時候我覺得愛是一種很神聖、同時又是很切近的事情。我覺得愛是很容易發生的。我這人可能很容易就會愛上誰。也許我的愛原本就是錯誤的。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只給老師寫過這樣兩封信。他回我的第二封信來了:「希望你在最優秀的導師跟前好好學習,這期間沒有極其特別的事情就不要來信了。我只想聽到你成功的訊息。」就是這麼短短的幾句話。我雖然覺得有點怪,但並沒在意。因為這時我想得更多的是剛剛看到的那個人。
後來,許久之後,我才明白老師到底是什麼意思。原來他有超乎尋常的敏感。他大概從我的第二封信裡一眼就感到了什麼,那種敏感簡直是很神奇的。他比我更早地感知了我將走向何方。是的,我今天回憶起來,好像自己那之前從來也沒有愛過誰。我只是喜歡很多人,但我沒有愛過他們。我想自己對老師——那個滿臉胡碴的人,充滿了感激和喜歡,還有尊敬;可是我沒有愛過他。我覺得愛對自己來說還很陌生。
那種很容易就會發生愛的想法,是多麼幼稚可笑啊!
但我知道愛上了你。這是多麼奇怪的一件事,其中充滿周折。就像攀登一座險峻的山峰,我已經跋涉了多久——當我明白很早以前就開始了這種跋涉,直到現在才接近峰頂的時候,又充滿了感激和惶恐。這個時候我把一切都悄悄總結。我不願說話。可能因為我傾訴衷腸的這些話語最後已經無人再聽……從那時起我就籠罩在另一個世界裡了。我的一生再也沒有走出這個世界。整天與你默默交談;你的每一句話我都不再陌生。
在見到你之前,我已把有關你的文字咀嚼了一遍,可它們與我還是隔了一道屏障。只有現在,眼下,這些文字才變得滾燙活潑,它們開始有了體溫和顏色,有了聲音!這聲音哪,急切、清晰,有時還帶著輕微的難過……我竟然有好長時間沒有弄明白你還是一位獨身。我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因為我的目光全部收在一處,簡直是目不斜視。所以我壓根兒就沒有注意到你的旁邊是否有另一個人,他(她)與你是什麼關係,等等。
第一次與你散步,聽你說:「過了五十,老了。」我當時一句頑皮話脫口而出:「五十歲有什麼了不起啊!」這一下讓你站住了。你用柺杖搗著地,笑。我又接上一句:「如果我是你,老師,我早就把這個柺杖扔到溝裡去了!」後來你真的把它舉起來,好像在猶豫,好像在問:「扔掉嗎?」
它終於沒有扔掉。你當時只是撫摸了一下柺杖:「挺好的一根柺杖,是吧?還是讓我帶在身邊吧。」
我更多的時間是和路吟在一起。我們一塊兒查資料,編書。我們在圖書館和閱覽室一待就是一天,有時候我們灰頭土臉從那些大書架後邊鑽出來,讓人發笑:鼻子上抹了灰塵。路吟看著我笑,我看著他笑。
但更多時候,我們在一塊兒一聲不吭。這種沉默多少有點不對勁兒。我發現他連看也不看我。再後來他就病了,病得很重。他的女朋友來看過他,他病得更重了。你也來看過他,摸他滾燙的額頭。你讓我在床邊多陪陪他。
那天晚上他燒得厲害,旁邊一個人也沒有。醫生給他打了最後一針,剩下的時間就該我陪他了。那天直到深夜我才回去休息,換上系裡的一位學生。記得第二天夜晚安靜得一點嘈雜也沒有。整個病房只有他粗重的呼吸。他喊著:「你在哪兒,你在哪兒?」我發現他的目光望向了另一個方向。我告訴他我在這兒,我在這兒。他說:「啊,你!」他的手從被子下伸出,裸露著。我給他蓋上。當我抓住他的手時,發現他一直打抖。他叫著我的名字。我一直應著:「我在這兒,我在這兒!」他搖著頭:「不,你沒有,你不在那兒……」我不願和他辯駁。他的頭側過來,眼睛裡流出了淚水。他握著我的手:「你知道嗎?我愛你和……我們的老師!」他的「愛」和「老師」之間有一個短短的停頓。
我後來才明白,就在那個停頓裡,掩藏了這次疾病的秘密。可惜當時我什麼都不知道。
有一天我正走在花壇那兒,一個姑娘湊過來了。我與她只有一面之識,知道她是路吟的朋友,並知道他們相識了很久。她的手抄在褲兜裡,迎著我走來,直眼看著我。這時我注意到她長得很好看。她的兩個眼角往上吊著,這使她有了一股特殊的神氣。她說:「路吟的病好了,幸虧你照料;我不知怎麼感謝你才好……」
我說:「這是應該的。還是你對他的照料多。」
她搖搖頭,沒再說話。她總是端量我,看得我有點不好意思。我把目光挪開,可是她的眼睛卻不再離開我。她由上而下地打量我,好像故意讓我尷尬。她看了一會兒咂著嘴:
「你長得真好,完美無缺!真正的一朵‘校花’!」
我皺著眉頭。
「看,天都快冷了,你腳上連雙襪子也不穿。哎呀,你的小腳丫多麼白嫩……」
我低頭看了看。我有時不喜歡穿襪子,這樣從涼鞋的空隙裡就透出了腳趾。
她又咕噥說:「聽人說的一句順口溜了嗎?」
我沒有回答。
她念道:「‘有朵校花叫雲嘉,露著一對小腳丫!’」
我聽了不太高興。我懷疑這是她即興編出來的。我笑了笑。
她這才嚴肅起來,一瞬間讓我看到那對漂亮的吊眼透著徹骨的冰涼。她用這雙眼睛看著我,讓我害怕。我簡直忘了她是一個年輕的姑娘。她說:「我告訴你吧,路吟為什麼得病,你可能一點也不知道——他在害著單相思。」
「我不知道。」
「他就因為你才害了這麼重的病!」
我覺得這話由她說出,真可怕。
「其實你應該知道的;難道你沒有感覺?他想你想得要命。不過你知道,這已經不可能了,你應該乾乾脆脆告訴他!也許你不忍心這樣做,也許你還愛著他呢——你會嗎?」
我趕緊否認。
「要真是這樣,那就簡單多了!你該明明白白告訴他,徹底打消他的一些想法才好。那樣你們相處起來也方便,而且他也不會得病……」
我們就這樣結束了談話。
我立刻跑到路吟那兒。他躺在病床上,空洞的眼睛一看到我就變得明亮起來。我相信紅雙子的話。可是我卻不忍按照她的囑咐去做。是的,不能這樣。
那些天我為難極了。我第一次覺得愛很難,凡與「愛」字連在一起的,都那麼難。我覺得我真是一個無知的娃娃。
就在這些日子裡,我又一次注意到了你的那雙眼睛,它們熱烈、年輕、沉著。這雙眼睛啊,幾乎教給了我一切。我的心情終於明朗坦然起來了。我既沒有按照那個姑娘的話去做,也沒有做出相反的舉動,而是充滿了溫煦和平靜感。我覺得你的世界太大了,而我的世界卻如此狹窄。我想,我在你的身邊真是一個可憐巴巴、咿呀學語的孩子。我渴望你的教導,渴望你那有聲無聲的指引,渴望一隻成熟的手。
曲!沒有人知道,一個人可以把所有的精力、時間、場合都用在回憶另一個人身上……他們誰也不會理解,不會理解我和你。我相信,只有被我思念的人才會理解。曲,我是那麼愛你,今夜,你能夠聽到我的呼喚嗎?我不知道你在怎樣一個地方忍受,我只希望你聽到我此刻的聲音。因為我有你,我能夠活得很好。真的能夠。
我不敢去想那些可怕的日子,我不敢回頭……
3
「還要綁、綁嗎?」一個嫩嫩的嗓子喊著。
旁邊很快過來一個人,是四十歲左右的男子,一個進修生——這個人青雲直上,人送外號「政委」。他看了看說:
「也許不用,你們扭住她,對,讓女的扭住她——你們男的跟在後邊就行了。」
上來幾個女生扭住了淳于雲嘉的胳膊。一幫人呼呼啦啦跟上。
那一天她被押上了一個小會場。那個會場偏僻、擁擠,不知為什麼要把她押到那樣一個地方去。後來她才明白,原來另一處大會場這一天正派作更重要的用場;而這個小會場差不多是專門為她一個人開設的。這裡離郊區集市很近,會場結束後她還要由人押到集市去。她早已做好了一切準備,就是忍受下來。她被拖著往臺上跑時,下邊喊起驚天動地的口號聲。她一聲連一聲囑咐自己:你可一定要忍受下來啊!
她被擁在臺子中央,脖子上掛著一個木牌,木牌沉得很。她一開始不明白,為什麼不用更方便一點的紙板呢?後來才明白,這樣做是為了折磨人。而且懸掛木牌用的是細鐵絲。牌子上用黑墨水寫了一句汙辱性的話,上面的名字也被顛倒過來,用紅筆打了一個大叉。有人在旁邊介紹說:
「看,這就是那個反動老傢伙的臭婊子!你們看見她就知道那個老吸血鬼了,知道他有多麼骯髒的思想。你們好好看一看,看一看就明白了!」
下邊一陣騷動。
一定要忍受下來,一定。不過她終於陷入了邏輯上的矛盾:不知道自己是作為一個受害者還是作為一個害人者站在這裡。她發現他們所有的矛頭都是指向曲,而並非她。他們給予她最辛辣、最有力的刺激也就是罵她「臭婊子」、「破鞋」等等。後來臺下竟有一個人吆吆喝喝上來,把手裡的一串散發著惡臭的鞋子掛到她的脖子上。這都是男式皮鞋,所以非常沉。她給壓得搖搖晃晃。
「這個臭美的玩藝兒,死心塌地跟上那個傢伙,說到底也不是一個好東西。」
有人嚷:「弄不好她還是個女特務呢。女特務就是這號東西!」
那一天太陽辣熱,一會兒她就渾身溼淋淋的了。最後她眼前一陣眩暈,一下倒在了臺子上。接下去她什麼也不知道了。醒來時只聽到有人喊:「行了,行了,不是裝的,走吧……」
一個人把她提起來。原來她已經給抬到了郊區集市上。在那裡,長長的隊伍正等著她醒來呢。她的腿發軟,走不動,就由兩個姑娘挾著她。那兩個姑娘剛剛十八九歲,一色黃衣服,扎腰帶戴軍帽。看上去她們滿臉稚氣,可是堅定異常。她們小小的軀體被皮帶緊緊紮起,顯得更加苗條,胸部高挺。她們嚴厲呵斥,嫌她走得慢,不時用力一拽。有一個姑娘鼻子裡還哼著:「真是的,老大不小了,快點嘛!」
那時候她在想:這兩個姑娘是哪個系的學生?從別處來的?湧來看熱鬧的群眾簡直人山人海,他們都顧不得買賣東西了,爭先恐後往前擠。一個粗咧咧的嗓門在遠處喊:
「嚯!好傢伙,真是不看不知道,像面兒捏出來的一樣。看起來她挺能盛住心事呀,搓揉了這麼久,眉眼還怪好哩……」
鑼聲敲得耳膜快破了。儘管在這樣的嘈雜中,她仍能辨別出各種各樣的議論。有一個人正充滿疑惑對旁邊人說:
「她睡過了多少?」
這人故作聰明:「數數脖子上的鞋子就知道,一雙鞋子大概就代表一個男人了!」
有一個人拤腰站在高坡上:「快看哪,看臭婊子,這個臭婊子跟上一個六七十歲的老頭!那是個反動的傢伙,長得像‘滑石猴’……」
幾個老太婆圍著她拍手:「哎喲喲,真是想不到呀,要不是親眼看見,說死俺也不信哪。真是光有說不到的沒有做不到的……」
一邊的老頭把煙鍋從嘴裡抽出來:「那才有多稀罕?林子大了什麼鳥沒有?」
一個女人在一邊咂著嘴:「不知有娃兒沒有?」
「聽說有娃兒哩!」
「這種東西,娃兒還不知是誰的呢!」
在擁擠的街巷上整整遊了一天,直到傍黑時分才給押到了一個小屋裡。幾個負責人湊在那兒商量,奇怪的是並不讓她迴避。他們說了什麼她全聽見了。那個阻止人們綁她的「政委」說:「這樣吧,我們把她押回學校吧。」
正這會兒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這聲音好熟悉。她轉過臉去,於是就發現了路吟的朋友紅雙子。她的一雙眼睛吊得更厲害了,仍然笑眯眯地說:「我看先不急,咱就滿足那些人的要求吧!滿足他們!」
雲嘉不知道什麼人提出了什麼要求。
那個男人說:「他們應該有自己的批鬥物件,我們不借!」
女人說:「就借給他們一遭吧!」
「他們來人接還是我們去送?」
「就讓他們來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