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進村了。沿著街巷一前一後走得很快,差不多沒有一個人注意我們。也可能她戴著帽子的形象,還有她身上的髒亂衣服,使人完全想不到這是本村的一個姑娘吧。
在一個低矮的小草屋前,她敲著門。一會兒,院裡有了腳步聲。我的心咚咚跳,不知怎麼,我這時像她一樣緊張。裡面響起一聲問話:
「誰呀?」
加友哭了。她抽泣得不能回答。
我說:「大娘,加友回來看你了。」
「是加友嗎?」
「譁」一聲,門拉開了。一個瘦瘦的六十多歲的老太婆頂著滿頭白髮站在那兒。加友被我的身子擋住了。我不得不伸手把她揪出來。
老人往前一撲抱住了她。娘倆久久抱著。
「我的孩兒,好孩兒,你可回來了好孩兒……」
加友攙扶著媽媽,我們一塊兒進了屋子。
「媽媽,媽媽……」
老人在油燈下端量孩子。我給冷落在一邊。老人問:「你這是咋了娃兒?」
「外面活兒苦,衣裳都弄髒了,還有……」
老媽媽想起什麼,看看我,又看看加友:「你哥呢?」
加友用力咬住了嘴唇。
「你哥呢?」老人又問。
我代加友回答:「他還在那兒做工,要晚些時候才能回來,加友怕你掛記,先回了……」
「這會兒活兒輕了吧?」老人問。
加友點點頭。
「孩兒,我一聽見南面開山的炮響就惦念你倆。我老唸叨,讓娃兒快些回來吧,回來吧,掙多少錢才是掙啊?」
我好不容易忍住了。
老人又問:「從哪弄來這麼頂帽子?你咋做了男娃?」
加友趕忙伸手護住了帽子。老人去揪她的帽子,加友就說:「媽,怪難看。」
「怎麼戴帽子啊?」
加友不得不說了,說得很慢。她真的編造起來:「媽,大山裡潮溼,俺過不慣,生了頭瘡,就讓人把頭髮剪了。後來頭瘡好了,頭髮還沒長起來……」說著猛一下摘了帽子。
「哎呀我娃兒,醜死了我娃兒!」媽媽拍打著手,拍打著膝蓋,又像哭又像笑。
加友一下伏在老人身上。老人終於想起了我,回頭看了看問:「這個大兄弟是……一塊兒做活的吧?」
我告訴她:「不,我是趕路的。我在山裡遇到了加友,她走得迷了路,我就把她送回了……」
「哎喲,天底下呀,還是好心人多!」老人擦著眼。
她說這句話時,我突然覺得她有點眼熟。我好像記起來了:好幾年前我在這個平原上奔走,進山的路上,我見過這個老人……那天,我看到一個老人在渠邊采地膚菜,天黑了,她把我領到了家裡。我正端量著老人,老人也在看我。我眼睛一熱,問:「大娘,你還能認出我來嗎?」
老人搖頭。
「我在你這兒吃過飯,在這兒過了一夜。你還記得一個揹著大背囊的人從這兒趕路進山嗎?」
老人搖著頭:「不記得了。在這兒過夜趕路的人有好幾個,我不記得了。」
可是這時候我越想越清楚,說:「不錯,就是這裡,就是這個小屋子,這個小院!大娘……」
老人極力回憶著。我抓住了老人的手。這手啊,滿是疙疙瘩瘩的繭子。如今這個小屋裡只有一個老人和一個女孩了。當時我還記得問她有沒有孩子,她說孩子在南邊一個大戶人家裡打工,要給自己掙一套嫁妝。是啊,那是好幾年前了,直到今天她的孩子仍然沒有掙到嫁妝……她這一次帶回了一筆錢,可惜為了這筆錢付出了多麼可怕的代價。她將向母親瞞住這一切,但總有一天要告訴媽媽:她的哥哥永遠留在了山裡……
夜晚老人忙著為我們做飯。她把所有好吃的東西都找出來,要準備一頓豐盛的飯菜。我和加友都忙著去做,可是隻一會兒加友就挺不住了。她身子一軟倒在炕上。老人給孩子蓋好被子,又到灶間裡忙活起來。
她說:「俺這娃兒小時候可潑皮。苦命的娃兒,這些年給折騰壞了。你不知道她爹死得早,我一個人拉扯著娃兒。」說著去擦鼻子。我故意把話題引開,讓老人高興一些。我說:「你看她頭髮剃短了,戴上帽子像個小男孩似的!」
老人搓搓眼睛笑著:「她是這莊裡最光滑的一個娃兒。你不知道她那哥——就是她那物件,把她喜歡煞!他倆從好起來那天就不願拆對兒。加友去打工,男娃也去打工,男娃進山了,加友也跟了去。你想想,這對娃兒以後在一起過活,準會和和氣氣。」
老人講到那個小夥子高興了,說個沒完:「……男娃就是鄰村的,他們家一輩一輩都是老實人……你想看看不?俺這裡有他的相片兒。」
她放下手裡的活兒,到另一間的座鐘罩子裡翻找起來。一會兒她拿來一張照片,自己先端量一會兒,再笑眯眯遞給我。
小夥子微笑著,笑得很甜。那雙眼睛特別好看,這眼睛不知怎麼很像加友。他的嘴唇,鼻子,許多地方都像加友!這是一個漂亮的小夥子……我嘆息一聲:「真像兄妹倆……」
「你看,你又這樣講不是?好多人都這樣講哩。都說像兄妹倆。這真是天生的一對啊!」
她又把照片放回原處了。
吃飯的時候加友還沒有醒來。老人勸她:「起來吃口飯吧,娃兒!陪著這位大叔,啊?」
4
這個夜晚,老人和女兒睡在西間,我睡在東間的一個大土炕上。我記得越發清楚了:這個土炕我以前躺過。這裡的一切都似曾相識。
半夜,渾身痛得難受,我把燈點亮。該好好檢查一下腿傷了。我把褲腳捋上去,這才發現踝骨那兒,還有左小腿上部,都傷得很重。本來那傷口開始乾結,可是在路上又被灌木和石塊碰撞,這時開始滲出血來。最重的一處傷就是那個周子用生鏽的腳踏車鏈子打的。我仔細看著腿傷,真想馬上用一點藥。可惜這裡不會有什麼藥。我想起了食鹽,就悄悄到灶口那兒找了一點鹽,用水化開抹在了傷口上。鹽水刺得我直咬牙關。我忍不住呻吟起來。呻吟聲驚動了老人和加友,她們一推門進來。
老人說:「你這是怎麼了孩兒?你看看這血……」
「我在路上摔過。」
「哎喲,還好,沒傷骨頭就好。娃兒,快給你叔拿藥去。」
加友一會兒取來一個小紙盒,裡面有一些棕色粉面。我知道這是一些中藥粉,山區和平原上有好多人家常年備有。
老人說:「舉著燈!」
加友把燈高高舉起。老人扳開我的傷口,讓我忍著,忍著,然後一下給我捂上去……一種涼涼的癢癢的感覺,很舒服。灑上藥之後老人又找來一些乾淨的布條,給我纏起來……下半夜我竟睡得很好。
第二天吃過早飯就要上路了,可是老人無論如何也不肯讓我走。加友則一聲不吭。老人推擁她:「你這娃兒,快些留留你叔!」她就聲音澀澀地說一句:
「你留下吧。」
我在這兒耽擱了幾天。腿上的傷開始好轉。加友只要離了老人的眼睛,就要看著我流淚。
走之前我把背囊裡所有的錢都掏出來,除了留下一點盤纏外,都給了她們。加友無論如何不要。我說:「你原來答應過!」
我們要告別了。
這種告別對於一個流浪漢來說簡直是太平常了。只有在告別的這個時刻我才發現,這一次從靜思庵走出,惟一的收穫就是這渾身的疤痕——還有,一些看不見的疤痕……不過我從那個兇險之地領出了一個姑娘,把她領回了自家的草屋——當我就要離開這座草屋時,看著這個被剃成了小平頭的姑娘和她滿頭白髮的母親,幾次說不出話來。
「我走了……」
我的腿像灌了鉛,我的背囊像裝入了千斤石塊。
加友突然扯上我的手到屋子裡,回身把門掩上。她不想讓媽媽聽見看見。她依偎到我的身上。這是最後的依偎了。她抬起眼睛,滿眼都是淚水。我告訴她:好好過日子,好好過下去,一定,一定——是嗎?
「你看我能過好嗎?」
「能。日子這東西要過下來也不難,古今來都是同一個法兒,咬牙忍住。」
加友說:「忍下來……」
「是的。你就對它說:你還能再把我怎麼樣?我已經把你全都看穿了!」
加友咬著牙關點著頭:「嗯。我要說:‘你還能把我怎麼樣?’」
她抬起那雙使人看一眼就無法忘記的眼睛:「摸摸我的頭……頭髮……」
我撫摸著她短短的頭髮。它們齊茬兒扎著我的手心,癢癢的。這感覺一輩子也不會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