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 遇

莊周不知道那些搜尋者的目標是否包括自己;如果包括,如果仍在追逐與「西瓜案」有關的逃亡者,那麼他們究竟是以那張通緝告示為準還是有了更新的瞭解?一切他都不甚清楚。如果他那幫流浪朋友被捕並準確地描繪出他的形象,那就很危險了。由此他又想到了喬裝改換,覺得只有這樣才不失為一個聰明辦法。但後來又想,他所能做出的最大改變就是丟掉一個流浪漢的全部外在特徵——理髮、換衣服;不過這一來又靠近了他那個衣冠楚楚的照片上的形象。

看起來一個落魄的形象和一個道貌岸然的形象都很危險;那麼一個「賣錫壺的人」呢?一個到山裡打工的人呢?一個瘋瘋癲癲的傻子呢?他不知該將自己劃為哪一類才能贏得一種最大的保險係數。

他知道自己這一次算是真正進入了一種逃亡生活。自從城市逃離,投入到荒野的一天,他就在經受一種無形的追逐;而今天,他要躲避的卻是更為逼近的危險,是真實的追捕。他發現這個世界上的好事之徒太多了。大概他們都活得太寂寞,他們總要追逐,總要製造逃亡……這使他想起了某些狩獵者的嗜好。

那個夜晚他藏在囤子裡,聽著外面一問一答。那些背槍的年輕人白天忙了一天,晚上竟然還有熱情挨戶搜尋。他們詢問著,聲音裡充滿了警覺和傲氣。老太太平靜得就像大地,幾句話就把幾個嫩毛打發了。他們的腳步踏得地皮咚咚響,可見這些人吃得飽睡得好,渾身都是力氣。他們的肉體是健康的,可惜長了一副蠢豬腦子。由此他覺得這個世界是如此難以挽救:那麼多的豬腦子將會非常容易地把一切都毀掉。他那一刻真想追上去告訴他們:你們怕這怕那,可是你們想過沒有?你們最需要警惕的只是自己的腦子!

他多麼感激老人,他真想一生都服侍在老人身邊;可是他知道,自己既沒有這樣的機會,也沒有這樣的命運。他的命運就是浪跡一生。這會兒他不由得想到了更早時候這片土地上的那個傳奇人物徐巿(福)——一個藉口為秦始皇採找長生不老藥一去不歸的「方士」。這個傢伙當時率領大批五穀百工、童男童女東渡瀛洲,終於遠離了嬴政王的長劍。當年的東海瀛洲還處於石器時代,於是那個掌握了現代技能的徐巿在那裡頗討來一些便宜。他不僅使一片蒼涼蠻荒之地迅速進入了彌生時代,他自己還變成了一位統治者,最後可能還變成了一個「神」。關於他的傳奇不僅源於東部沿海的傳說,而且載於了《史記》,刻入了「正史」。

比起秦代的徐巿,後來的一切逃亡者都有點背運……

終於要與老太太分手了。這一刻他真想給白髮蒼蒼的老人跪下,可是他沒有。他曾經發誓一輩子都不屈膝。可是除了這個古老的、既質樸又極端的禮儀形式,他簡直沒有任何辦法能夠表達自己內心的那份感激和敬佩之情。後來,他伏到了老人肩上,緊緊地擁抱了老人。他抱住她,覺得她的身體那麼瘦小。老人哪,瘦得皮包骨頭,體重大約只有六七十斤。在鬆開老人的那一刻,他在她的耳邊輕輕吐出一句:

「媽媽……」

接著他轉過身,再也沒敢回頭。淚水在眼眶中旋動,他擦也不擦。

走啊走啊,我這個沒爹沒孃的孩兒,我要走向何方?

他順著河谷一直向上。當他看到又一個村莊的輪廓,就遠遠地繞開——直到村莊消失了,甩在身後了,他才順著谷地繼續往前。幾十年前的雨雪、衝蕩而下的激流切割出這道河谷。這河谷滋潤了多少生命,彙集了多少生命。很早以前這裡有魚蝦,有人泛舟;這裡滋發孕育了一種文明——就是這一道道源於黿山山脈的河谷沖刷出了東部平原。這是水的力量嗎?是的;但這更是時光的力量。

面對著這些溝壑和蒼茫一片的山嶺,莊周總是泛起難以抑制的激動。他真想面對著這一切把心中淤積吐個淨盡,可是另一種慾望又立刻壓迫了他。他想深深地潛藏心底,就像時光的神秘都潛藏在這重重疊疊的大山、這浩瀚無邊的土地海洋之中一樣。藏下吧,藏下吧,將一切都深埋起來:痛苦和歡樂、不可解的怪異、人心的委屈、目擊的一切……心懷一己的生命所感知的一切隱秘走向終點吧。人要理解宿命。宿命這個詞兒重複了千萬次,可我還是沒法兒把它當成一個俗物扔到溝裡。只有這個奇特的詞兒才能表達我要表達的一切。宿命,一切都是宿命。在這個「一切」面前,自己與別人的掙扎和奔突也就顯得可笑而且必然。

越是往前,那種淒涼和孤獨無援的感覺越是強烈。但他只能往前。

不知走了多久,快到黃昏時分,他發現前邊有一個顫顫的人影——那麼小,簡直是蠕動在彎曲的小路上。

黃昏的天色裡,人影顯得太小了,很像一頭迷失了的羔羊。他覺得那頭「小羊羔」——從背影看很像一個兒童,正如此奇怪地獨步荒野……他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終於接近了那個背影。前邊的人緩緩地轉過臉來:天哪,是一個女人,一個三四十歲的女人。她長得瘦小極了,這讓他馬上想起了鳥鳥——那個不幸的招禍少女……但只要稍微端量一下就會發現,她比鳥鳥可要俊俏多了。

莊周被她的目光一下子給釘到了這條彎曲的小路上。他一動不動了。

女人越走越慢,最後停住了腳步。她嘴唇哆嗦,黑黑的兩隻大眼看著他。他明白了,這是個流浪女人,也是孤孤單單一個人。她竟然像自己一樣,臨近夜晚卻不去尋找那些村莊,而是繞開河谷踏上小路,上上下下翻越陡坡,讓荊棘劃破衣衫。莊周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出什麼。他在好好端量她。這個姑娘三十多歲,像許多流浪女人一樣,骨骼小小的卻並不太瘦。她的頭髮沒有光澤,但十分濃密。額頭有了淺淺幾道皺紋。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雙眼睛:又圓又大,黑白分明。她的腮部出奇地紅,小巧的下巴,略厚的嘴唇。她提了一個花布兜,穿了紫花上衣,淺色小碎花褲子。莊周不知怎麼張大了嘴巴,話語急促,好像變得語無倫次。他很久沒有這樣了。他說:

「我認錯了,我以為你、你是鳥鳥……」

女人不好意思地瞥他一眼:「什麼鳥啊兔的!」

莊周一下放鬆了,說一句「走吧」,就轉過身往前走去。那個女的跟在後邊。

莊周想:他不能走得太快,他想讓她跟上。後來他們竟在路上搭訕起來。莊周於是知道了:她真的是一個流浪女人——過去不是,可現在是了……原來她的哥哥到山裡打工,好久沒有回去了,她就出來找他。找啊找啊,怎麼也找不到。就這樣,她遊蕩了一年,再後來就生了病。莊周仔細端量,覺得只有一個詞兒、一個俗詞兒才能概括她:面如桃花!

她是一個病人嗎?他不信。可是後來他才發現,稍一走快她就呼吸急促,胸部一起一落。

她喃喃著:「我走急了就要憋氣,我累,累得喘不上氣……」

莊周著急起來:「你真的有病嗎?」

「真的。」

「那我們慢慢走吧……」

4

他們一塊兒野炊,在一個山坳裡吃了飯。姑娘的花布兜裡有一個小小的鐵鍋。他們用這鐵鍋煮了姑娘身上帶的一點米,然後又採了些野菜丟進去。姑娘還帶了一小包鹽。女孩子就是周到,莊周想。他去搞來柴火,趴下身子吹鐵鍋下的火。米飯的香味飄起來。一個小個子女人守在旁邊,莊周覺得這一天過得無比美好。下面的路他們還要一塊兒往前——他終於記起了一個極其重要的問題:你要到哪裡去?姑娘說:「我想翻過大山再往前,回俺老家去。也許我走不回去了,不過我一定得活著回去,回俺老家去。」

莊周頓時覺得她那麼可憐。他沒有再問。天完全黑了,從半山腰往下望,可以發現溝底那些稀稀疏疏的燈火,那就是村莊了。莊周知道這個姑娘要到下邊去找人家投宿。他想無論如何自己是不會進村的,但他可以把她送到村邊,再一個人退回山谷。他只想找個草窩宿它一個夜晚。後來他試著問了問,令他驚訝的是:姑娘一個勁搖頭。

「你不到村子裡去過夜嗎?」

她點點頭。

「為什麼?」

姑娘不答。

莊周說:「要知道山裡有野物,很危險。半夜裡又冷,再說——」莊周沒說出的意思是:一男一女兩個在一塊兒,那會很不方便的。可是他沒有說出。

姑娘說:「我不下去,我才不去,我怕他們欺侮我。以前……」

她吞吞吐吐。莊周終於明白了,可能以前她投宿的時候有人欺侮過她。怪不得啊,怪不得她走路都要繞著村莊,她是怕人哪!多麼可憐的一個姑娘。他很想問一些她家裡的事情,但發現她很沉默,非常沉默。

夜裡,莊周費力地尋找適合過夜的地方。他找了好久,後來還是姑娘首先找到一個地方。那兒不錯,長了幾棵大楊樹,樹下有茂盛的綠草和上一年留下的枯葉,踩上去非常柔軟。就這樣,他們相距很遠躺了下來。

直到半夜莊周還沒有睡著。他發現那個姑娘已經睡了。天有點冷,莊周不知怎麼想起了那個老太太給他燒的熱烘烘的炕,一種顫顫的感激一下從心底泛出。他蹲起來,一聲不吭地看著睡去的姑娘。姑娘平躺在那兒,真像一隻小鳥。他想起了什麼,把身上那個髒髒的棉衣脫下來搭上去。他的動作那麼輕,姑娘終於沒有驚醒。他從旁邊揪了一些乾草,揪了一堆,慢慢地把身子拱進去。後來他也睡著了……

醒來時太陽已經升起很高了。那個姑娘早一點醒來,正坐在一邊看他睡覺,眼裡是感激的神色。莊周醒來,搓搓眼睛:

「哎呀,該做飯了!」

正好有這麼多幹草。他們又找來一點幹樹枝,用石頭把那個小鐵鍋子支起。袋子裡的米已經不多了,莊周就從旁邊多采了一些野菜。姑娘說:

「大哥,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莊周告訴了她。莊周沒有問她的名字,可是姑娘卻主動說:

「我叫‘言言’。」

莊周問:「哪兩個字呀?」

「俺不知道。」

莊周明白了,她不識字。他說:「那就太陽‘冉冉升起’的‘冉冉’吧——你看,這時候太陽正好升起來了!」這樣說著,他心中也升起了紅亮溫熱的、像太陽一樣的東西。「冉冉,冉冉!」他不斷地這樣叫著,招呼她吃東西。冉冉突然想起什麼,趕忙把披在身上的棉衣還給了莊周。她已經看了好長時間只穿一件襯衫的莊周了——她覺得這個人真結實,後背真寬。

莊周說:「我也是到南邊大山去的,就讓我們一起走吧。」他這時候想到的是:一男一女兩個人走在一塊兒,形同夫妻,這樣就會打消一些人的疑慮。想了想他又說:「有人問我們,我們就說是從老家出來一塊兒打工的,就說是兄妹倆吧,這樣少些麻煩,你說好嗎?」

冉冉一笑說:「最好了!」

莊周那麼喜歡和感激她。他在心裡承認,這個流浪女無比美麗。「我總是遇到無比美麗的女人。」他在心裡說。很奇怪,一轉眼的工夫就愛上了一個人,而且動了真心。莊周撫摸了自己的胸部一下,想:我才不會鬧出什麼來的,我是背運的漢子,我感激一切好人哪!在這逃亡之路上,在這遭到遺棄的沒爹沒孃的孩兒面前,出現了一個如此美麗的女人,還有剛剛告別的母親一樣的老人——這一切又意味著什麼?天哪,我就是這樣得到了神靈的偏愛,這一點我將永誌不忘。真的,不忘哩。

接下去的夜晚,他們同樣是找了一個地方躺下。睡到半夜,莊周覺得什麼在活動。後來他醒了,發現冉冉緊緊擁在了他的身邊。他覺得渾身滾燙滾燙。「天哪,冉冉!」他用手梳理她的頭髮,把她摟在懷裡。冉冉的兩手推動著他的胸脯,說:「我冷,我也好怕。你睡著了,你不知道有什麼野物在山裡叫,還有什麼刷啦刷啦往這邊跑,可能有長蟲、有鱉什麼的……我不知道。」

莊周安慰她:「不要怕,不要怕,你知道這荒郊野外夜晚裡什麼動物都有。你不要害怕,你真的怕嗎?」

「我真的怕!」

她一個勁往他懷裡鑽,身體哆嗦得厲害。莊周這才發覺她的頭髮已經被露水打溼,渾身冰涼冰涼。一陣從未有過的愛憐和巨大的衝動,使他一彎手臂就把她勒在懷裡。他用體溫去溫暖這個手腳冰涼的姑娘。

「冉冉,冉冉……」

就這樣,他抱著她。莊周覺得自己全身都脹得無法忍受。他咬著嘴唇,嘴唇都咬破了。後來他竟然不顧一切地把嘴唇壓在冉冉的額頭上。冉冉張大嘴巴去迎接。他們久久地吻著。「我的哥哥,媽媽讓我出來找哥哥,我找到了,你就是我的親哥!」

「好妹妹,我找到了我的妹妹,你就是我的親妹妹。我們真的都找到了,找到了。我早就模模糊糊覺得會有這一天,我就是這麼一個命。老天爺把你推到我跟前,也把我推到了你跟前。冉冉,冉冉……」

他的手急促地撫摸她的周身。再後來,大概是到了最後的時刻了,他們聽見了山谷下的雄雞鳴唱,看到了東方那一溜魚肚白。莊周的動作猛烈起來,她終於往旁躲閃。他就再次用力把她勒緊了。冉冉久久吻他,吻他的手,吻他的全身。莊周說:

「冉冉,冉冉……」

「我多麼想要你哥哥,儘管你是剛找到的哥哥,可我看出你是最好的人。我多麼想要你。可是啊哥哥,你不要碰我,我有病……」

「我不怕!」莊周說。

「我真的有病,我怎麼也不能——哥哥,我求求你,我有病……」

莊周不顧一切地用頭部把翻身坐起的姑娘頂倒。冉冉哭了……莊周像一頭猛獸一樣。後來冉冉一下咬在他的肩膀上,莊周叫了一聲蹦開,肩膀上流出了紅紅的血。

冉冉大哭起來。

莊周立在那兒。冉冉把頭拱在了他的胸部。

冉冉說:「哥哥,我是害怕,我對不起你,我真的有病啊……」

作者「張煒」的其他小說

柏慧》《古船》《唯一的紅軍》《九月寓言》《我的原野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