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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之前,儘管莊周躲躲閃閃、擔驚受怕地從城市到鄉村、從鄉村到城市,千里輾轉,顛沛流離,但心中仍然安放了一塊堅實的東西,慌忙之中還有一絲沉靜藏在了胸間。他想到了自己的愛人和摯友,身上交織著他們的目光。他覺得自己沒有被這個世界遺棄,儘管處於被追蹤被圍堵的境地……可是惟有那一天,當他從老寧的茅屋旁跌跌撞撞離開、站在一片雜樹林子裡回頭遙望那片模糊的田園時,心中卻泛上了一種冰涼徹骨的被遺棄感。
他不曾想過,自己在這片荒原的一角竟會如此慌張,好像突然走到了枝葉凋零的肅殺初冬。多麼可怕,蜂蝶遠去,鳥雀斂跡,只有從樹隙裡透出躲躲閃閃的目光。
這片東部平原真的拒絕了他。他站在雜樹林子裡,在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感到了這一點。這是不能接受的,因為這是他的摯友——摯友的茅屋。他彷彿失去了最後的淨土。別了。
他有一陣覺得全身都在顫抖。他迎著那座茅屋的方向凝視了很久,然後轉身向東走去了。
他不再奔跑,因為剛才的一瞬好像耗損了全部的力氣。他只想慢慢走下去,一直向東,走到花崗岩小山那兒,去山隙裡找一處可愛的草窩歇息,然後再接近那些散落在河套裡的獨立小屋。在那裡他或許可以找到充足的食物,養精蓄銳,安一下神,然後設法向南——從那兒向南的幾百里遠將是步步登高,一直走向有名的黿山山脈。也許在大山裡活下來並不太難。
他與另一些流浪漢不同的是,除了一把錫壺什麼也沒有了。原來他還有過一個帆布挎包,一個油乎乎的小布卷,裡面包裹了一些舊衣服,裝著搪瓷缸和剩下的一點乾糧和火柴等雜什;可是由於急急奔跑,慌張之中把什麼扔掉了。帆布包裡還有十幾元錢,那是賣掉珍貴的收穫賺來的錢:有一次他和幾個人在山口上幹掉了一個野物,把最好的一塊肉烤熟吃掉,剩下的就到附近一個村子裡賣掉,分到了十幾元錢。現在一回憶起那塊烤肉就饞得發慌。他不禁又想起以前對愛人說過的那「四種東西」:友誼、事業、愛情、餚。
現在特別缺少最後一種東西。沒有了「餚」,什麼都沒有了。他咂著嘴。好長時間沒有吆喝「賣錫壺」了,只想著吃東西。他忍著陣陣飢餓。
天快黑了,既要考慮投宿的事,又要考慮怎樣吃上一頓可口的飯菜。走到那個小山包的下坡地上,那裡有一條小小的溝渠,彎彎曲曲,是被大雨季節的山落水沖刷而成的一道溪水。溪水落向谷底。順著小溪往前,發現這些溪水清澈,蠻可愛,而這樣的水在那片平原上就極其罕見了——那裡連年乾旱,溪水都不見了影子,剩下的只有河溝裡臭烘烘的淤泥灣和龜裂的河床……
他想有溪水的地方就有人家。他估計對了:只走了一會兒,他就看見有四五戶人家簇在一塊兒。從這兒判斷,不遠處——山嶺的另一邊,還會有比較集中的一片小房屋。因為這四五戶人家不可能脫離更多的人單獨生活在這兒。這些小屋裡會有一些心慈面軟的老人,那些五六十歲的人,特別是老太太們,總是那麼慈祥。「無論是年輕的女人還是上年紀的女人,女人就是女人,我歌頌她們就像歌頌母親。我見了她們總是長存奢望,啊,只有她們才能免除我的孤單……」
他心中發出了長長的吟歎,一邊走近了那些小屋。
迎面第一座小屋,矮矮的土牆圍起的小院掃得乾乾淨淨。從門縫望進去,這兒多麼可愛啊。院子東牆邊堆了一些乾花生蔓和紅薯蔓,讓他立刻想到了香噴噴的花生和甘甜的紅薯。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坐在那兒,拿著一個簸箕抖動著。他拍打著院門說:
「大娘大嬸,給點吃的吧!」
他看見老太太把簸箕放下,拍拍手上的土走過來;但她沒有立刻開門。
「俺餓了,走到這兒,想喝口水吃點東西,可憐可憐沒爹沒孃的孩兒吧!」
說完這句之後,他從門縫裡看見老太太又往前挪動了一下。老人原來是一雙小腳,由此他判定她的年紀不小了,大概足有七十多歲。從年齡上看,她可能是最後一批裹足的女人了。憑經驗,最後一批裹足的女人是這幾十年裡最優秀的一茬母親。他心裡顫顫的,希望這個母親施與食物。他低頭抄手,閉著眼睛。
門「吱扭」一聲開啟了。老人似乎被他嚇了一跳。他睜開眼時,馬上看到了一張慈祥的臉。
老人回身時說一句:「你等著啊!」
看來她並不想讓他進屋。他就在那兒站著。一會兒老人端了一碗熱水和一塊地瓜、一半窩窩。他把它們接過來,捧在一塊兒,咕咚咚喝下半碗水,然後又將一塊地瓜吃下去。那半塊窩窩在他手裡泛著金黃色,讓他看得比金子還貴重,先試著沿邊咬了一圈兒,然後再喝一點水。
這窩窩真香啊,他覺得像吃過的最好的點心。他蹲在了地上,後來又坐在了門檻上。
他吃的時候,老人就站在那兒看著。他吃得很慢,剩下的一點水似乎不捨得喝完。他小口喝著。這頓飯他吃得太慢了一點,老人就一直站在旁邊。他把碗還給了老人。
老人問:「飽不?」
他咂咂嘴,遲疑著:
「飽……了……」
老人把碗放回屋裡,回來時見他還坐在門檻上,就說:「你這孩子還不緊著趕路!」
莊周抹抹眼睛,覺得眼睛被什麼東西迷住了。揉了一會兒,眨巴眨巴,還是不對勁兒。老人就在衣襟上擦擦手,過來替他動動眼皮,吹了吹說:
「你這孩兒,怎麼整這麼髒啊!」
莊周心裡熱乎乎的,他在那一刻真想抱住老人的手臂。他說:「老媽媽,我趕了老遠老遠;我是個沒爹沒孃的孩兒啊,出來混事,吃不著東西,也做不上活計,困哩累哩……」
莊周儘可能用當地話說給她聽,他知道只有這樣才能使她聽得明白。
老人聽了果然拍著膝蓋說:「這年頭啊,富的富死,窮的窮死,流浪娃兒越來越多了。」
天越來越黑。老人讓他歇著,自己去忙手裡的事情。那時莊周坐在那兒想:我如果能到屋裡歇上一宿該有多好啊,即便不成,我在這門旁的草垛子邊上歇一宿也好啊。他端量著,後來對老人說:
「讓我到草垛邊上睡一夜好嗎?」
老太太一聽眼窩立刻溼了,說:「你這個大孩子,可憐見的,就屋裡來吧!」
2
那時莊周就像得了大赦似的,一蹦而起。他身上沾了很多草屑,頭上也有草屑。他就頂著這些草屑走過去。老人給他仔仔細細把草屑摘下,嘆息著;好像她剛剛發現他脖子上那個破錫壺似的,問他幹什麼用?
「俺撿了一把錫壺,想把它賣掉……」
「咳,這才能賣幾個錢哪,都破了。」
莊周沒有吭聲,進了裡間屋。小屋比從外面看要寬敞一些。一個大土炕,一些很陳舊的櫃子,還有兩三個大陶缸。屋子裡沒有別人,屋頂的草被燻得油黑油黑。牆壁上沒有抹白灰,而是用舊報紙隨便糊了糊。牆上還貼了一些隔年掛曆,掛曆上大半是些缺衣少衫的女人。他看著,覺得這些女人儘管有些瘋浪和淺薄,但她們露出的肌膚還是楚楚動人。他在心裡說一句:「多好的東西呀!」
剛躺下,老人走過來指指牆壁說:「這都是俺那娃兒貼出來的。」
這讓他知道她有個兒子。
老人說:「他這會兒就在南山打工。他在那裡淘金、開礦,隔些日子回來一次,帶回一點錢。他爸死了,就俺孃兒倆過活了。」
老人把炕收拾了一下,說那是她兒子回來睡的。「弄得真髒哩。」她讓莊周先歇,然後就動手去做飯了。她燒了一點米湯,蒸了乾糧和鹹菜。莊周喝完熱粥又吃了一點鹹菜。
老人把炕燒得暖烘烘的。不知為什麼,他總想流淚。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他在遊蕩的旅途上多少次投宿農戶,也常睡這種熱炕;可是今晚面對著這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卻泛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激。這與他時不時湧出的那種被遺棄感混淆一起,讓其不能忍受。他背過身去,不想讓老人在燭光下發現晶亮的眼角……如果你說自己是個不會泣哭的男人/那還為時過早/如果你說自己是個不會雙手顫抖的男人/那還為時過早/如果你說自己是個冷漠的男人/那還為時過早……
他的雙手矇住了臉。他記起了一些歌頌玩世不恭的男人和女人的詩章。它們太多了。是的,不必尋找,到處都是。有的人幹什麼都無所謂。地球就像一座草屋,說不定明天就會坍塌。可是人心呢?它們又將存放在哪裡?破爛不堪的大地也要有個心的居所啊……我們太貧窮了,我們簡直一無所有。可是我們的心還是那麼執拗,它仍然堅硬得像塊頑石哩。
老人摸摸熱炕說:「你困了,早點歇息吧。」然後就回自己的西間屋去了。
莊周躺在炕上,這熱炕炙得他涼透的身子骨又溫暖起來。多麼好的夜晚啊。這一夜裡我又有福了。這夜色的山谷埋藏了多少奇怪的、讓人的一生只可以遇到一次的美妙和神秘。你剛剛感受了冰冷的逃亡,你剛剛還在絕望之路上掙扎,可是一轉眼你又擁有了最珍貴的東西。誰說你是個沒爹沒孃的孩兒?你看看這個夜晚吧,母親剛剛離去,剛剛離去……他伸展著身子,後來又幸福地蜷起。他自我嬌慣地用雙手抱住軀體。他突然想起自己四十多歲了,已經是一個老大不小的男人了。剛才母親的聲音還響徹耳邊,她在說:「你這個孩子……」
莊周的嘴唇伏在了被子上,像在用力親吻。他發出了「哦哦」的聲音。我啊,我能做點什麼?為這樣的老人,在這樣的山谷,我能做點什麼?我寒磣而又貧窮,真像是一個百無一用的人……
這個夜晚他感到了一陣又一陣的羞愧。這神秘的夜晚啊!茫然四顧,全是夜色、夜的聲息。他閉上眼睛就能感到那茫茫的、遙無盡頭的一片混沌。「曰遂古之初,誰傳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他在心中描繪著大詩人屈原的形象,浮現了一個臉上打皺的奇怪而倔犟的老人。嗯,屈原就是這個樣子。他想把這個想象的詩神供在心中。「何為詩神?惟有屈原!」他記得有些城裡人用一種半通不通的、稚氣可怕的倫理學去貶低詩神。這會兒他不知道該怎樣評價那些人;想了想,他認為那些人像「吃屎的娃娃」。他明白一個人坐在家裡就可以找到杜甫和李白,找到岳飛和辛棄疾;可是如果不走到田野上,不敢做一個落魄鬼,就不可能找到心中的詩神。一想到屈原就要想到歌,如同一想到黑夜就會想到混沌一樣。而一旦想到歌,他就要想到那個居在海邊的老寧:這個人還推崇法國詩人瓦雷裡呢!一個讀不懂法語的人如何迷上了瓦雷裡?看來語言的阻障也擋不住天才的萬丈光芒。他至今還記得老寧說過的另一句話:「艾略特總沒有錯……」
莊周在這個夜晚問自己:他怎麼就「沒有錯」呢?
問不出,又想夜色,想母親。母親哪,我要為您編織一首最好的歌。我要把關於您的歌攜向遠方,它將是我的護身符……莊周覺得今夜他是依偎在母親的懷抱裡了,就這樣發出了香甜的鼾聲。
不知過了多久,不知夜晚染得多麼濃黑,反正他後來是被一陣粗暴的敲門聲給驚醒了。小小的院門一下又一下被拍打,讓人膽戰心驚。莊周一下從炕上彈跳起來,緊緊裹著被子。他聽見老人在西間屋裡劃亮了火柴點燈,接著端燈走到了中間。
莊周不知是凍還是害怕,哆嗦著嘴唇小聲問:
「老媽媽,怎麼回事?」
老人面容安詳,儘管屋裡沒有風,她還是習慣地用手擋住燈苗。她對莊周說:
「不要緊,你躺著吧,這是查夜的民兵。」
莊周更緊張了:「為什麼查夜?」
「隔三差五,上村的民兵就要到這兒查夜。因為上面佈置下來,說要提防壞人從外面流竄過來……」
莊周明白了。他在心裡罵:見鬼!
敲門聲一陣響似一陣。
莊周把燈火從老人手裡接過,放到了灶臺上。他一動不動地瞅著老人。老人後退了一步。他把頭伏到了老人肩膀上,他們這樣靠在了一塊兒。
「你這孩子,大半是犯了事的人吧?」
莊周鬆開老人,點點頭:「老媽媽,不知你信不信,我背了個大冤屈!」
老人一聲不吭。她看看他,又看看夜色。猶豫了一小會兒,莊周身上都出汗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外面開始呼喊了。老人端著油燈,一手扯著他,走到最東面的半間屋裡。原來那裡有一個大紫穗槐囤子。她把蓋子揭開,裡面空空的。她讓他藏進去,然後又合了蓋子,往上邊丟了幾件破衣服。
老人到他睡過的炕上去了,然後拖拖拉拉往外走、開屋門,喊著:「誰呀?」
她又去開院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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