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錫壺
1
「有買錫壺的嗎?」
莊周一路吆喝著往前走,目不斜視。直到走出街市、村莊,一個人走向野地的時候,他偶爾還是要這樣喊上一句:「有買錫壺的嗎?」
一個有破洞眼的錫壺掛在脖子上。大概除了收購廢金屬的以外,沒有一個人會來光顧。他大概也從來沒有真的打譜把它賣掉。好像這只是他的護身符,一件珍愛之寶,宛如珍珠瑪瑙和鑽石。賣錫壺的莊周滿臉灰汙,衣服破爛,一雙眼睛無精打采,壓根兒就不像一個買賣人。他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像是趿拉著鞋子。只要他一走進村落,街道上的人就看著他,伸手指點說:
「濟公……」
他像是沒有聽見,頭也不回。整個人已經疲倦極了,一口氣跑了三天三夜,困了就在溝底茅窩睡一覺,渴了就伏上窪地喝點冷水。肚子咕咕響,有時痛得滿地打滾,可總能奇蹟般地站起來。早晨他揉揉肚子,看看雲彩裡的太陽,打個哈欠繼續往前。
這把又髒又破的錫壺派了一個好用場,它雖然模樣不好,可總算使人有個營生可幹……那天他急火火沿著一條巷子往城市東南奔跑,因為那裡靠近郊區;他本想從立交橋下邊鑽過,可是離橋很遠就看見了排成一列的警車,立刻止住了腳步。他迎著擁擠的市場往前,一直跑向南郊,隨人群擁入小山包下的農貿市場。可以鬆一口氣了,他可以化入那些混亂的人群。穿過一個賣牛仔褲的小攤,旁邊是炸油糕賣羊肉串的;再往前,沿路擺開一片片灰布,上面擺了一溜又大又胖的死老鼠,這當然是賣老鼠藥的……不斷從懸掛了東西的繩子下面鑽過,有一次碰在一個胖女人的身上,招來一頓粗罵。他急急奔走,顧不得各種埋怨。前面是一個賣柿子的,他突然那麼想吃一隻軟軟的甜柿子。他聞到了濃烈的甜味和特殊的香味。摸出了幾張紙幣,買了三個柿子……他嘴上沾滿柿子糊,低頭從黃色書攤旁邊竄過。遠處的法桐樹下傳來陣陣喝彩,那裡圍了一圈人。一個四十多歲的胖男人光著上身,滿是油汗和灰土,這會兒正像一隻雞那樣使勁伸著脖子,臉上極為痛苦。莊周的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正這時,漢子往前探去的頭顱一顫,啊啊兩聲,從肚子裡噴出兩顆雞蛋大的鐵球,上面沾滿了唾液和鮮血……旁邊的人熱烈鼓掌。大漢身後的小丫頭端著帽子收錢。莊周沒有錢,不敢再看……他正擠著人空往旁邊挪動,一個人就喊:
「瞎眼瞎眼!」
一個和他一樣的衣衫破爛的傢伙抄著手坐在人行道上,被他踩著了衣襟。那人罵過之後仍抄手低頭,注視著眼前的一件器具——一把有破洞的錫壺……這人專注的神采讓莊周好奇,他不禁蹲下來。那個人隨即揚起嗓門喊:「賣錫壺啦……」
莊周的目光再也沒有離開這把錫壺,因為他看出了這把壺裝酒酒漏,泡茶茶光,什麼用處也沒有。真是做什麼生計的都有啊。人生三百六十行,行行皆能出狀元。莊周覺得這個人一定是窮途末路,或許混得比自己還要慘哪。他想自己真該買下這把錫壺。他在身上翻找起來,掏過了每一個衣兜。後來他突然記起在棉衣夾層那兒有一個小內兜,捏了捏,裡面有一張紙幣。那個人瞥瞥他手裡的錢,說:「五十元……」
莊周嚇了一跳。
這人青筋凸起,堅持要五十元。莊周神色暗淡下來。他要走,那個人又說:「十塊錢!」
莊周展開手裡的紙幣:一共二元零七分。賣錫壺的咬咬牙,最後站起,低頭閉眼,猛一揮右手說:「也罷!你拿去吧……」
莊周把錫壺捧到懷裡,像怕他變卦似的,一溜小跑離去了……他直到走開很遠才回頭去看,那個人正心情沉重垂首站立,好像剛剛揮淚痛別……
就這樣,莊周也成了一個賣錫壺的人。他把它拴在了脖子上:好就好在它永遠也賣不掉。
就這樣,他吆喝著,逃離著,一直竄出了這座城市。跑啊跑啊,一直向東……為什麼向東?他也不知道。
大約是三四天之後,他無意中在一個車站廣場發現了一張白紙,白紙上印了一些黑乎乎的照片。好多人都圍在那兒觀看。他也圍上去。看著看著一陣冰涼襲上身來。原來那是一張通緝佈告,上面正印了自己的照片……旁邊的人都看得津津有味,他抬腿就跑。
他最後的一瞥看清了自己的照片——很早以前穿西服結領帶那一張。「那個傢伙漂亮。」他在心裡說。他不明白的是這張照片怎麼會落到這張紙上?想了想才明白:大概是可惡的妻子貢獻出來的。這小傢伙是個叛徒!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見面了。大概那些人硬要,她不敢不給吧。他憤憤罵道:「膽小鬼,可恨的東西……」這樣罵著,心裡熱乎乎的。「我很想你,我要回去抱抱你……」他這樣一路呼喊著,直到發覺自己真的在向那個城市走去,才止住了腳步。
他向另一個方向,迎著東北方的迷茫天色跑去了。
2
他不停地奔跑,幾乎是一口氣跑到了郊區野地。
他四處看了看,到處都是麥田。麥田中間長了一些小喬木的地方是溝渠。他走過去……溝渠是過夜的好去處,也是歇息的好地方。他穿過纖纖麥田走過去。天熱乎乎的,溝渠裡果然可愛,沒有水,只有茅草,旁邊的小灌木還落了幾隻鳥。它們見了他有的飛去,有的卻咕咕噥噥歌唱。這個年頭啊,連小鳥都喜歡流浪漢,可有些傢伙卻那麼厭惡流浪漢,他們敵視流浪漢,作踐他們、誣衊他們,最後還追逐他們——他躺在那兒好好地琢磨了一會兒案情的原委,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竟淪落到了這步田地!他渴望一種自由奔走的遊蕩,結果步步都有羈絆。這他媽到底是怎麼回事?這簡直像做夢一樣。
他把脖子上的錫壺「砰」地放到身側,那聲音很像一個西瓜跌在地上……事情全壞在西瓜上了。
那天早晨他們一幫沒地方打工的流浪漢跋涉了一天一夜,幾乎沒有閤眼,連水也沒有喝上。那是因為他們在野地裡跑得太久。本來前邊的水渠裡有水,他提議大家喝點水,可是那個鼻子彤紅的傢伙說:「眼看就到了城裡,還喝這樣的髒水?那裡好東西多了去了!」他說得也對,大家都聽紅鼻子的。紅鼻子肝火旺,脾氣暴,說揍誰就揍誰。不過這傢伙實際上是個軟心腸,這一夥人討要做工、四處遊蕩,出了事兒都是他一人承當。莊周跟紅鼻子他們在一塊兒已經好久了,他們彼此相知,紅鼻子對他也很好。莊周是個識字人,免不了要隨手拿幾本書看一會兒,紅鼻子就說:「講講書上的事兒。」
他們夜裡睡不著,莊周就講一些書上的故事。紅鼻子非常喜歡聽,聽過了就搓著手對旁邊的人說:「這個老莊不錯,還有讀書識字的賤毛病。」
莊周喜歡上了紅鼻子。有一天他們穿過很長一段幹河往前走,想奔到一個大鎮子上。離鎮子還有十幾裡遠時,他們看到了一對「路倒」。剛開始都以為他們死了,跑到跟前一看,見是一位老太太握著一個小姑娘的手。小姑娘很小,看上去只有十五六歲,可是把她們翻轉過來端量一會兒,才知道那個「小姑娘」只是沒有長高罷了,她的年紀至小也有二十三四歲。他們那會兒給她們母女倆灌了點湯,待了一會兒她們就醒來了。原來她們是餓成這樣。母女兩人都帶著一個布兜,一看就知道她們是四處討要的人。
他們把孃兒倆救活了,又給了她們幾塊乾糧,就走開了。可是剛走了不遠,那對母女就追上來,說要跟著大夥兒一塊兒走。這真是一對累贅,沒有一個人願意領上她們。只有紅鼻子說:「跟上吧。」
有人要阻攔,紅鼻子就說:「你媽的你讓她們餓死?」
紅鼻子是一個心慈面軟的人。就這樣,他們這一夥人裡就多了兩個女人。姑娘的名字叫「鳥鳥」,只要吃飽了肚子就張著嘴巴笑。鳥鳥善良,沒有多少心眼,眼睛不大,眉毛彎彎,但很耐端量。他們當中的一個人在夜裡湊過去摸了鳥鳥一下,鳥鳥一個愣怔坐起來說:「俺就不!」她這一喊驚動了紅鼻子,紅鼻子搓著眼睛過來問清了緣由,一腳把那個傢伙踢翻了,罵:「我日你媽!」
那個人爬起來,剛要解釋什麼,紅鼻子又一腳把他踢翻說:「我日你媽!」
打那兒以後沒有任何一個人敢打鳥鳥的主意。他們帶著兩個女人呼呼啦啦進城了。
「渴啊,渴啊!」他們一進城就這樣喊叫。
紅鼻子說:「我領你們吃西瓜去!」
一說到西瓜,所有的人都饞得啊啊叫。想一想吧,砰一下搗開一個紅瓤大西瓜,然後就沒頭沒臉地一陣好啃,讓瓜水順著脖子嘩嘩流下,又甜又涼又香。「大西瓜呀!」大夥兒喊著。
鳥鳥緊跟在紅鼻子後邊說:「渴死了渴死了!」
就這樣,大家流著汗一路飛跑進城。多少人端量這一群破破爛爛的打工者。老頭嘆息說:「咳,這年頭要飯的也成幫結夥了。」
紅鼻子止住腳步衝他喊一句:「俺進城打工,俺可不是要飯的!」
莊周知道,這一夥人在紅鼻子的帶領下,個個都有一股「人窮志不短」的勁兒,很剛氣,肝火都多少有點旺……他們這樣跑著,路邊出現了一溜帳篷,帳篷旁邊全都是大大小小的西瓜攤。原來這是城裡的一處水果銷售地,那些郊區或城裡的水果販子把西瓜運過來,花錢買下攤位,然後就經營一個夏天。
一見了西瓜攤子,大夥兒都大呼小叫往前趕。賣瓜人趕緊站起來,好像怕自己的西瓜遭到搶劫一樣。紅鼻子指著他前邊的一攤西瓜問:「多少錢啦?多少錢啦?」
賣瓜的傢伙又胖又橫,端著瓜刀,橫著掄了掄說:「遠些遠些!」
紅鼻子不高興了,說:「你不是做生意嗎?你怎麼拿著刀子比比劃劃?你還想砍人哪?」
「砍你怎麼樣?砍你還不就像切個西瓜?」
紅鼻子「嗷嗷」一叫,眼睛都紅了。莊周趕緊上來給他們拉架。那個拿刀子的人看看莊周說:「你他媽的也不是個‘好蠶’!」
他們都知道這是這一周遭最厲害的罵人話。紅鼻子立刻握起了拳頭,莊周又拉住了他。
他們到另一個攤子上去了。所有的攤子都緊張起來。紅鼻子沒有注意其他,只是開始湊錢,湊好了錢開始買瓜。他們稱了五六個西瓜,一夥人抱到旁邊,蹲在地上大啖起來。
剛吃了幾口,鳥鳥說:「你看我的瓜。」
紅鼻子一看,鳥鳥的瓜壞了,發出一股酸味。他把西瓜取過來說:「你吃我的!」
鳥鳥吃起了紅鼻子的瓜。紅鼻子把那個壞瓜端到賣瓜人跟前,想換一個。賣瓜人翻翻眼,抄著手說:「賣出就不換了。」
莊周指指對方牌子上的字:「上面寫了‘保熟’!」
賣瓜的人說:「保熟不錯,這個瓜是熟了,熟過了頭了……」
「你講不講理?」紅鼻子一下子抓住那個人的衣衫。那個人叫喊著,旁邊瓜攤上那個持刀的胖傢伙立刻衝過來喊:「這群吃百家飯的流氓,來人,來人!打家劫舍的來了……」
那人一喊,立刻有一些戴著紅袖章的治安人員奔過來,他們不由分說就去踢打紅鼻子。所有流浪漢手裡的瓜都被踢飛了,鳥鳥哭起來,說:「媽媽,媽媽,欺負人哩……」
「把他們全給我捆起來!」戴紅袖章的一個頭兒喊。
莊周覺得事情鬧大了,一邊躲閃,一邊湊到揮動拳腳的紅鼻子跟前:「大哥,咱跑吧!」
紅鼻子一邊答應一邊往後退:「跑,跑耶!」
所有的人都呼叫著「跑耶跑耶」,呼啦啦往前擁。有的西瓜攤子被撞了一下,西瓜骨碌碌滾了一地。那些賣西瓜的、戴紅袖章的人一塊兒往前追,窮追不捨。莊周和紅鼻子撿起地上滾動的西瓜往他們身上扔。那些瓜打在他們頭上開了花,紅色的瓜瓤從身上流下,看上去就像一個腦袋碎裂了似的。
就在他們一邊打一邊撤、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的時候,突然聽到有人「呀」地慘叫一聲。
原來那個渾身橫肉的胖子把刀刺在了一個流浪漢的腿上。那人拐著,還要掙脫,滿臉都是求饒的神色。滿臉橫肉的傢伙又挺刀去刺。這傢伙狠毒、鬼精,不刺要命地方,只是迎著那個人的腿彎去刺。
「哎呀媽呀!他要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