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漢尖聲大叫,紅鼻子和莊周一個西瓜拋過去,把那個胖傢伙打了個仰八叉。這時幾個人擁上去,把受傷的人架起就跑。
他們沒命地跑,一直跑到城西的一個巷子裡,這才發現這一夥裡少了母女倆和另一個人。
「他們肯定被逮住了!」紅鼻子懊喪透了。
他們先靜了一會兒,然後設法尋人。他們繞道一點點接近那個西瓜攤子,最後看到:三個人被綁起來了。鳥鳥可憐巴巴被綁成一團,正押往旁邊的「治防辦」。
「壞了!完了!」紅鼻子喊著。
莊周勸他慢慢想辦法,紅鼻子暴跳如雷:「慢?再慢鳥鳥就完了!」
這天夜裡他們從頭合計。紅鼻子主張半夜行劫,救出鳥鳥他們。他一口一個「鳥鳥」,再也不能安靜,也不想吃東西,總是走來走去。後來他擬定:人分兩撥,從兩個巷子攻進,搶了鳥鳥就走;如果有人追上來就用老法:拋西瓜狠揍,必要的時候就「損他幾個」。莊周知道那是讓他們吃幾刀,反正我們這夥也有幾個人受了傷。莊周說蠻幹不如智取,主張把人分成兩撥,其中一撥離近了時故意弄出響動,這樣就能把那些人引出;剩下的一撥正好趁機救人……莊周囑咐他們:千萬不能把事情弄大、不要傷人,同時還提出留下人照顧受傷的人。
莊周那一天肚子不舒服,紅鼻子就讓他留下照看受傷者。
半夜紅鼻子領人走了。莊周和受傷的人在這裡急盼。他們不知道事情是否順利……
紅鼻子他們按莊周的意思,一撥人故意喊著,罵商場和「治防辦」的人,結果立刻有人撳亮了手電,吵鬧著拿起杆子、西瓜刀擁來。紅鼻子讓人故意領人往北跑,跑遠了,追趕的人就停下來;他們再往前上幾步,那邊的再追。就這樣,一直把他們引了很遠,紅鼻子才領著另一撥人去救鳥鳥。
商場和「治防辦」的人差不多都跑空了,只留下一兩個看守。鳥鳥他們果然給五花大綁押著。他們把門踹開,把看守押到一邊,然後就解救鳥鳥。紅鼻子見鳥鳥哭成了淚人,就問:「鳥鳥,他們動沒動你?」
鳥鳥直哭。鳥鳥媽在一旁說:「哎呀大兄弟,這些畜類真不是人哪!那個胖子,就是那個帶頭動刀的畜類,見大夥兒都睡了,半夜裡摸進來,當著我的面就來摸鳥鳥,要不是鳥鳥牙咬腳蹬,這會兒也就完了……」
紅鼻子氣得昂昂大叫。他讓人攙上鳥鳥三人往外跑,自己說:「這便宜了那個胖狗,有血性的跟我去收拾他!」說著抓起攤子上的幾把刀,有兩個人跟著他呼呼往前趕。本來他們救了人跑走一點事也沒有,可是紅鼻子氣不過,追上去找那個胖子——結果正好趕上胖子他們往回走,兩方就在巷子裡幹起來。結局是胖子被紅鼻子挑死,一個戴紅袖章的來砍紅鼻子,被旁邊一夥人一刀捅在了肝部。
一下死了兩個人。紅鼻子那一夥中也有人受傷,給逮住了四個……
莊周他們正和救回來的幾個人在那兒等,有個滿臉沾血的流浪漢跑回來,老遠就喊:
「快跑快跑,了不得了,出了人命……」
他們四散奔逃了……
事情過了很久才知道:商場和「聯防辦」的人把他們誣成一個殺人團伙,還把紅鼻子等看成了起事的草莽。他們從拷問中得知:這一夥人裡有一位有文化的「奇特人物」,名叫莊周。於是他們立刻認定:莊周才是要犯裡的要犯。
3
麥田在大風裡抖動,灌木鳴響,枝條碰撞出咔嚓嚓的聲音,像是決鬥的刀劍。莊周躺在那兒想:也許當初就不該收留鳥鳥。「誰說女人不是禍水?」他這樣自語,要站起來趕路了。
重新把那個破錫壺掛在脖子上。
他扳著手指算著逃離的時間:已經過去幾個月了。城裡那一夥要抓他們,而且正在興頭上,連那些普通市民也知道最近出了一幫殺人狂。滿城訛傳越來越大,大得沒了譜兒,說有一幫殺人團伙,在城裡搗毀了一座商場,一口氣殺了不知多少人,簡直是血流成河,如今攜帶槍支彈藥滿地逃竄等等。
他站起來。大風吹著他的髒髮和衣衫。我往哪裡走呢?他看著茫茫四野,又看看太陽。
陽光刺壞了他的眼睛,他趕緊閉上。
他蹽開步子,順著一條長滿灌木的溝渠一直往前。他這時突然想起了一個摯友,想起了一片荒野:那兒有個小窩,那兒可以讓他喘息一下——那個摯友擁有整整一片園子啊!他想著想著高興起來,高高吆喝一聲:
「走啊!」
他一路盤算:多久未見過這位老夥計了?在逃亡之路上想想朋友可真是一樁樂事!我如今真的無處可去了,孤零零一個人,那些打工的流浪夥伴四散奔逃。這個時節,所有的流浪漢全都被盯上了,也許我在哪一天夜晚就會被人逮住,也許這一輩子都要奔跑在逃竄之路上,一輩子串百家門,吃百家飯,躺在野地裡過夜。不錯,我喜歡這種流浪生活,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可我不願在追捕中逃亡……
我的兄弟,我的摯友,你相信我是一個手上沾血、心懷詭計、指揮了一場大凶殺案的人嗎?我連一隻小鳥都不忍殺死,真的,我的兄弟。事情總有一天會真相大白的,到那時候你就會明白。現在無論是你還是其他的朋友,或許真的會懷疑我混在那一群人裡做了什麼……因為我知道,從根上講,人們對流浪漢是不信任的。他們真的把這些進城的人、把在茫茫野地上自由奔走的人看成形跡可疑的傢伙……我現在要告訴人們的是,他們只是一些渴念自由、一心尋找自己好日月的人。是的,他們個個懷中揣了個不錯的明天,他們眼裡的好日月該是另一副樣子,如果大地上沒有,他們就會找個不停,一直找到天邊……有人覺得他們是一些白吃飯的人,所以就看不起他們。這就是流浪漢最後要遭人唾棄和白眼的原因了。
可是啊,他們一邊找自己的好日月,一邊苦幹。他們做工,做城裡人不願做的最髒最累的活兒,他們不知為人做了多少好事;他們收留無家可歸的人,互相照料。他們有時候在野地裡搭個窩棚,有時候連窩棚都不要,就在渠底茅草裡宿上一夜。這一夥人哪,從不做什麼壞事,也沒給城裡人添什麼大麻煩。不錯,他們有時候實在太餓了就不得不伸手討要,可這是窮幫窮的事情,是大夥兒一塊兒接長補短、照顧苦命人的事情。自古以來,中國外國、野地城裡,哪裡沒有這樣的事兒?這是合情合理的事兒嘛。
我的好夥計,今兒個我要脖子上掛個破錫壺去找你了。我的朋友!我的兄長!我們曾在一起待過了那麼久,曾經大擺文明陣,爭論過那麼多問題,我們可算得上是真正的朋友。可是你身邊的那些人,他們(至少有幾個)對我並不理解,當然也不喜歡。他們不像你和陽子一樣接受我。可我還是一遍又一遍唸叨你,包括所有的城裡朋友。我跟你說過,我有我的朋友,我跟他們一說起來就沒完沒了,常常是一口氣說上一個通宵……我是朋友當中第一個拋家舍業走出來的人。我說過,我不是模仿那個去塔希提島上鬧玄的畫家高更,不是;我厭棄原來的自己,我是一個受夠了的人。
我受夠了,就是這樣。
走的前一天我把屋門關上,在裡面苦思冥想。我明白從此將永無寧日了。我那個矮墩墩的、一天到晚嘮嘮叨叨心慈面軟的小妻子,還以為我出了什麼事兒,不停地敲門。最後她用腳踹門。家裡人都圍到門邊來,非讓我開門不可。我告訴他們沒事兒,他們還是擂門。我從門縫裡推出一個紙條:「正在睡覺,請勿打擾」。靜了片刻,他們散去了。最後我想好,走出來。我抱住妻子再三親吻,告訴她我要走了,我要做一個「消失在民間的人」。接著,你們知道,我就成了這樣的一個人……
我一路奔跑一路打工,心裡發熱——我心裡有一團火!我是一個不渴望被上一代人理解、也不渴望被朋友理解的人,是一個打脫牙齒肚裡吞的人……我的小妻子呀,她有一次在城裡看到了我,拍打我的破衣爛衫,淚水橫流,問:
「老莊啊,你真是一個老莊!你這一輩子就什麼也不看重嗎?」
我告訴她:「我看重的東西有四個哩。」
我伸出四個手指,她一個一個扳著問:「它們是什麼?」
我脫口而出:「友誼、事業、愛情、餚。」
前三樣她並不陌生,最後的一樣反而讓她有點疑惑。她想知道什麼是「餚」:這在當地就是用六十年老湯煮出來的一種肉。那些有名的「餚店」總是備受歡迎,無論是高官還是黎民,都要經常光顧「餚店」。她的眼睛瞪得像兩顆葡萄一樣圓:
「就是那種老肉?老湯熟肉?」
我點點頭:「是的,不過它們在這兒還代表了我所喜歡的一些東西,我也講不清楚。」因為我心裡明白,我用「餚」來代替前三項所不能包含的一切,它們全是自由自在、合乎性情的東西,可以代表一切的嗜好。我覺得「餚」是——真正可以享受的那種人生。
在這麼多年的周遊中,我真的知道了「餚」是多麼重要。我依然重視友誼,這點你們都不會反對;那麼事業呢?我做了一個流浪漢,這也正是我自己的事業。我也不想隱瞞我的愛情。我尋找著嶄新的愛情,鞏固著剛剛找到的愛情;我的愛情極其寬泛又極其狹窄。我只說我愛,我愛,我永遠地愛!我擁有許多人難以比擬的愛情。還有,如果搞到餚,我總是不失時機地大啖一氣……
4
莊周往前追趕。他進了村落從不躲閃,因為他相信村落不是城市。在這裡,流浪漢人見人愛;而在那些城市,許多人只崇尚假斯文。他們喜歡板著面孔的人、結著領帶的人。反正城裡至少有一半人對流浪漢小心提防著,活像流浪漢在昨晚上剛剛偷走了他們什麼東西似的,比如偷走了一隻雞——好像城裡人真的擁有許多漂亮的公雞母雞似的。實際上那些蘆花大公雞、黃顏色紅顏色、羽毛長得說不出有多麼好看的大母雞,只能養在這些煙囪冒煙的、挺好的一些小村莊裡。城裡人多可憐,他們連一隻好看的大公雞都沒有。小村莊的老婆孩子一大堆圍上飯桌,喝甜甜的稀粥。他們從不嫌棄流浪人。咱叫一聲「大叔大嬸」,他們就高興得咧開白牙笑,把你讓進家門。家裡雖然沒有餚,可是有煮紅薯,有蒸豆角,有一大鍋玉米餅和老鹹菜。老鹹菜滴了香油,用筷子一拌,吃一口香噴噴。睡在他們家的大熱炕上,又打呼嚕又打嗝,有時候一翻身就碰在人家孩子的肚皮上。農家孩子的肚子滑溜溜熱乎乎,軟軟的。在深夜裡摸一摸這些娃兒的肚子,手指頭在肚臍眼那兒徘徊再三,多麼幸福!人哪,不過上流浪漢的日月就永遠也不知道人世間還有這樣的幸福!
我的好兄弟,久已不見的摯友!我巴不得把這一切經歷、這些年來的奇遇用一整夜的時間向你訴說……不過風聲漸緊,我親眼看到,連小村莊裡的人也給弄得驚悸不已。他們瞪著眼睛看電線杆上新貼的紙片。識字不多的老頭用食指點著,一邊吸菸一邊念:
「該犯身高一米七八、眼皮耷拉、留長髮、口吃……該犯性情悍暴、厚嘴唇、說話帶東北腔兒……」
這些詞兒從他們嘴裡念出來,並不顯得多麼嚇人。不過我知道還是躲著點好。從一個村莊跑到另一個村莊,最後又跑到海邊野地——一走進這個地界就覺得空氣清爽,渾身舒坦。天哪,這是老夥計做「大莊園主」的地方啊,我覺得自己快到家了,就要有一場好吃好睡了!可是,可是事情有些不妙了——因為我又看見了那些「便衣」、那些穿了制服的人在四下裡打轉。
我一眼就能看穿一個便衣!我的腿有點發沉。慢慢走,繞著樹棵兒走……一點一點打聽,找小娃娃打聽——小娃娃個個純潔,他們還沒到算計人的時候;再不就打聽姑娘,漂亮的姑娘心眼好,她們呀,總是喜歡髒兮兮的男人。當然了,她們不會跟我這樣的人親熱;不過漂亮姑娘總有一根娃娃心腸,她們喜歡看熱鬧,也不願騙人。就這麼著,我一路打聽,老遠就看見了那個園子。瞧多麼漂亮啊,一溜白石頭樁子,嘿,你把園子侍弄得多麼好!還架起了密密的籬笆圍子……
狗汪汪叫,我聽見了。我真想高高吆喝一聲:「老寧——」不過我還是忍住了。我知道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事。我得繞著小樹棵兒往前挪蹭,要知道這年頭什麼事兒都有,說不定你那裡也正吃緊,說不定好多人都知道我跟你是舊交。那些逮人的傢伙會千方百計在那裡算計我和你——就像那些獵手在野地裡順著兔蹄印子下的套兒和皮繩釦,小兔子再靈俏,吧嗒吧嗒走過去,吭哧一聲,皮釦子把它勒住了!到那時候任它怎麼掙、怎麼蹬,還不都是無濟於事!這就等著人家叼著菸斗不慌不忙地把它收拾起來哩,它的小腿亂蹬了一宿,皮也破了,毛也脫了,全身無力了,就讓人家頭朝下提著,噌一刀殺了扔進開水鍋裡。
我可不願做那樣的小傻兔子,哼哼,我是莊周。
我先蹲在樹棵裡四下看。沒有人了我才跑出來,擊三下巴掌。狗又叫了,然後一個老頭兒出來。我說:「有買錫壺的嗎?!」
我嚷一聲又一聲。我等你出來。
你一定會出來。我等著,等著。嘿,你出來了。我脖子上掛著錫壺——可能這模樣太可怕了,你第一眼竟然沒有認出。這使我又難過又高興,我知道你可不是扔下要飯棍打要飯人的白眼狼,你是個男子漢。不過你的脾氣也有點怪,常常讓人不可思議。你長得個子高高,精瘦——模樣挺帥,怎麼聽說見了漂亮姑娘就躲呢?這可不好!你那會兒開始端量我了,老長時間才認出來,這就說明那些想逮我的人只憑那張結領帶穿西服的照片找人,算是瞎了眼。
我可不願當那個被皮扣套住的小兔,還是小心點為好。我一路操著外地口音。這些年來我學會了那麼多流浪漢的口頭語,但不是黑話,「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大叔大嬸圍著爐子稀里呼嚕喝粘煮」、「好長的麵條,像大閨女的頭髮!一傢伙搭到大腚下邊兒……」再不就是:「娶來的姑娘到嘴的饃,管你摟來管你摸」;還有:「女戴環,男戴套,滿街都是大蓋帽兒」;還說:「大叔有沒有本事,大嬸滿肚子是數兒」……就是這一類巧話兒、場面上說不出口的話兒。可是我知道,一個肚子裡裝滿這種話的人才是一個有勁的人。老夥計,這會兒該認出來了吧?
嘿,認出來了。你的手開始發抖,你的眼睛四下睃哩。天哪,難道這裡真下了皮繩釦?我在灌木叢中蹲下來,四下瞥。我是讓你給弄緊張了。你大概也知道了我的案子,顯然也看到了那些佈告;不過你一定會知道我是冤枉的人。我真想大喊一聲:「我是好人啊!」可我不敢,你也不會讓我喊出來。
在那兒蹲了一會兒,我終於清清楚楚了,我突然明白了——你不想收留我。對,你有你的難處,你是個誠心誠意的好人,你是怕我落到皮繩釦裡,更怕皮繩釦的這一端把你也拴上。
我明白了,但是我沒有眼淚。我只是慢慢轉過身去。
這時候你讓我等一等。你離開了一下,回頭很快取來一沓錢。
我看著那沓錢,怎麼看怎麼彆扭。我儘管當時那麼需要錢,我身無分文。
但我還是謝絕了。
謝謝你,我的朋友。我走了,我的家在野地,因為我是野人莊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