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心中的第一號敵人決不是紅雙子,也不是藍玉,而是那個瘦小的、佝僂的、時不時就要呻吟的曲。看著他被吆來喝去、匍匐在石頭上的樣子,路吟多少感到了一點快意。但這種情緒後來就消失了。緊接而來的是一種更深的關切、同情和愛撫。路吟是那麼愛淳于雲嘉,這一點他比那個老人有過之而無不及。既然他們所愛相同,既然那個老人被自己的至愛視為親人,那麼我為什麼要怨恨他呢?他是一個老人,更是我的導師,是與我一生為之迷戀的人血肉相連的人。我可能一輩子都沒有機會去接近那個女人了,於是神靈就派我來照料她的另一半……當然,這真是不幸到了極點、糟糕到了極點。可是沒有辦法,一切只能如此,我只能將這個老人視為至親。沒有辦法,我命定了要在這個囚徒的隊伍裡有一個親人。奇怪的是長此以往,我們真的越來越像是有血緣關係似的,像父與子。我們互相牽掛,悉心照料,彼此關切到不能再細微的地步。
我多麼渴望,多麼思念,我只想為那個遠方的人一死。可是這裡的一個老人卻為那個人而頑強地活著。一個沒有經歷過這種人生的人永遠也不會理解,不會懂得這兒的思念與慾望、友誼與憐憫、韌性與恆心;也不會知道躍躍欲試的念頭和可憐巴巴的乞求——這一切之間的奇妙聯絡。無論曲在與不在,我都是淳于雲嘉永久的守護者。我在心裡守護她,追逐她,照料她,永遠永遠,直到死亡。我已經為她背叛了一次——一個人既然選擇了背叛的自由,就會選擇死亡的自由。真是這樣,背叛與死亡在我這兒幾乎是同等分量。
一塊大石的下半部深埋土裡,他搬了兩下沒有搬動,就起身到旁邊去取鎬頭。他走了幾步,一邊走一邊喃喃。可是有一個人擋住了他的去路。他馬上聞到了淡淡的脂粉香味。抬起頭,首先看到的是花布衫。一股熱血湧到了喉頭那兒。他睜大眼睛去看她的臉,「啊」了一聲。儘管已經好久沒有見面,儘管她已經改變了這麼多,可是那一對吊眼,那股奇怪的神氣,只輕輕一瞥就像被電擊了一樣。對方在笑,笑眯了眼睛。路吟知道紅雙子多年來還是第一次塗抹脂粉。他下巴顫抖,後來索性閉上眼睛。
她往前走了一步。他趕忙往後退。他蹲下來。
「你以為我趕來這兒是為了懲罰你吧?」
路吟沒有回答。
她哼哼笑:「你錯了,我不過是嗅著你的氣味追蹤過來,就像追蹤一個逃犯一樣。我在追蹤我的‘小丈夫’。我們之間的事情是一個家庭內部的事情。你可能會說,我們並沒有結婚。是的,那只是形式上的事兒,事實上我們早就彼此擁有了——當然我不是指肉體。」
路吟站起來跑開了幾步。
「站住!」紅雙子喊。
他只得站住。她走過去,轉到他的對面:「小丈夫,睜開眼看著我,讓我看看你瘦了沒有。」
路吟抬起頭,目光落在對方臉上。他不由得端量起來,想尋找一絲當年的感覺。一切都應該裸露在這張臉上。可奇怪的是他怎麼也找不到當年的那種神氣了。他心裡感到驚訝的是:當年自己究竟對誰發出了那樣的誓言?他記得傾聽這誓言的,是一個長了一雙可愛的吊眼的姑娘;她那香噴噴的小嘴曾經在他耳邊像春風一樣吹拂。那些溫柔的私語真的讓他難忘。如果這一切不是被後來的淳于雲嘉輕而易舉地摧毀,那麼眼下又該是另一番境遇了。
這時,一頃刻,他突然發現她微微重翻一點的下唇仍然那麼柔嫩,還看到了她唇上那一道道玫瑰花瓣似的豎紋。他記起一次又一次親吻她的那種感覺。他閉上了眼睛。當他再一次睜開眼睛時,又發現了她像往昔一樣的微笑。三十多歲了,儘管她的臉比過去瘦削了一些,可是身體卻變得更加豐盈。他活動了一下雙腳,像站在冰塊上一樣不停地滑動。他使勁跺腳,腳尖在泥土上踢踏。他的牙齒也像害冷一樣抖動。
紅雙子的微笑收斂了:「你知道嗎?你有一段時間失蹤了,我是說從我的視野裡消失了。接著我就告訴自己:我要向你發出一個通緝令,你跑得再遠我都會把你找到。你不要以為我已經失去了希望,不會的,一輩子也不會。你可能覺得我這個人太拗、太可怕;那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反正我要告訴你,我這個人就是不會背叛自己的誓言。」
路吟劇烈一抖。
紅雙子又笑了:「你不要害怕,從現在開始你有了一個最可靠的保護人。不過你的這個保護人也可能親手把你打得皮開肉綻。我真不想做自己不情願做的事,不過我們的年紀都不小了,很快兩個人都老了,時間快來不及了……」
路吟囁嚅著:「雙子,你現在是這裡的領導了,你不該和我這樣談話。我求求你,求求你把我忘掉,我會永遠尊重你,把你當成……」
紅雙子哼一聲:「瞧你多麼正派,你就不想一想,你這樣不僅背叛了我,而且還侮辱了我!」
「我怎麼侮辱了你?」
「怎麼?你在那個女妖面前竟然爭不過一個糟老頭子,真是一個窩囊廢!」
路吟「啊啊」叫了幾聲,他實在受不了,他要跑了。這一次紅雙子沒有喝停他,就任他跑去……
紅雙子看見路吟在一叢柳棵那兒蹲下了。
4
有人報告說路吟不見了。
夜深了,到處都尋遍了。農場四周站崗的人說誰也別想溜到農場範圍之外,這個人很可能鑽到了山隙裡。藍玉告訴了紅雙子,紅雙子馬上火起來。所有人都集中起來去尋路吟。
到了後半夜,有人發現一個角落的鐵絲網上有個很大的通洞,顯然有人從這兒搞斷了鐵絲逃了出去。農場馬上與鄰近的礦區聯手:礦區有一支隊伍,還有狼狗。這支隊伍迅速搜尋了附近十幾公里的範圍,很快把路吟逮到了。他被捆綁著,一路推搡著押回了農場。
藍玉請示紅雙子怎麼處置,紅雙子說:「先禁起來。」
路吟被扔在一個鑲了鐵窗的青磚小房裡。那裡有兩個人日夜持槍站崗。小房裡有一個地鋪,一張小桌,吃飯都從窗戶的小方洞往裡遞。這個囚禁室好像很長時間一直有人住,因為牆壁和地上都沾了很髒的東西。路吟懷疑那是嘔吐的痕跡,有一些則明顯是乾結的血塊。由於要經常抽打被囚禁的人,為了使呻吟呼叫聲不讓他人聽見,所以這間禁閉室就孤零零建在了稍遠一點的地方。路吟覺得奇怪的是:他被單獨囚禁,可就是一直沒人來提審他,而且伙食還得到了稍稍改善。小窗上遞進來的有白饅頭。多久沒有吃過這種香噴噴的饅頭了!他大口地吞食,噎出了眼淚。後來他又吃到了炒鹹菜,甚至從中嚼出了肉絲的滋味。他一口氣就把所有的飯菜都吞下去了,最後才想起喝一口湯。湯裡有青菜絲,還有一點肉。他喝下去,直喝得大汗淋漓。外面有一條狗在哼哼叫著。他想大概是那條狗聞到了飯菜的香味。
兩個站崗的人笑著把他遞出的空食盒拿走。他們咕噥著,不知在說什麼。一會兒外面響起了一個女聲,路吟趕忙伏到小窗洞上。紅雙子來了。
那兩個站崗的人被打發了,紅雙子只讓他們把住路口,說:「我要親自審他,不準任何人靠近這個地方。」
路吟坐在一攤茅草上。門「哐」的一聲被開啟,接著又被反手關上。她的臉色變得發青,沒有一絲笑容:
「怎麼樣?」
路吟不答。
「你不是逃離農場,不是逃離懲罰,你是要逃離我,是不是?」
路吟很想說一聲「是」,但話一吐到嘴邊又咽下去了。
「你跑不掉的。前幾天我就給你講過,我已經發出了關於你的通緝令,我是在心裡通緝你!就是這樣!」
路吟把臉轉過去。紅雙子走上前來,突然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領。路吟覺得這雙手像鐵鉤一樣。他覺得在她面前沒有任何還手之力,只任她搡動、搖拉,骨架快被弄散了。後來這手又在他臉上狠狠地抽起來。他的嘴角和鼻子一會兒就流出了血。最後紅雙子猛地一搡,他跌倒在地鋪上。
路吟好幾次要伸手扼住這個女人,可是幾次都沒有那樣做。他心裡明白:對方是在對背叛者施與懲罰。他知道任何懲罰自己都將接受,他也不願再一次背叛誓言了。就這樣,他任她推搡,抽打,聽一聲連一聲惡狠狠的咒罵。後來他覺得這雙手又扼住了他的頸部。天哪,她要把我扼死嗎?可是扼了一會兒,這手就漸漸鬆脫了。她一下把他擁在懷裡。他開始掙脫,她就把那張冰涼的臉緊靠過來。他聞到了女性特有的氣息。他覺得臉頰被弄溼了,那是因為紅雙子嘩嘩流出的眼淚。這淚水從臉頰滑到了頸部。她在他耳邊喃喃敘說,伴著陣陣呵氣聲:「你是我的‘小丈夫’,你是一個起了黑心的‘小丈夫’……」
他聽她這樣訴說,只覺得那雙手又一次狠力揪住了自己,並逐漸加力。他的頭髮快被揪掉了。不知是疼痛還是怎麼,他這時掙脫的力量也加大了許多。他們兩人像在角力。相持了幾分鐘,紅雙子一下把他撲倒在草堆上。他雙腳用力地蹬踏,直到兩人全都精疲力竭。他們坐在了那兒。不過只停了片刻,紅雙子又一次扼住了他的頸部,吼叫:
「你跑不掉!你別想跑得掉!我早就講過,你是攥在我手心裡的一團雪,它儘管透心涼,可我也要把它攥成水——我要把你攥成水啊!」
她推搡、搖晃,路吟覺得他已遠遠沒有抵擋的力氣了。他的體能在長期勞作中已經耗損得差不多了……紅雙子又一次把他的脖頸和臉頰給弄溼了。她在吻他,吻他的頭頂。他又聞到了那種熟悉的女性氣息。她的胸部摩擦他,讓他陣陣顫慄。他這會兒好像是生來第一次接觸女人似的。這個時刻他覺得身上顫抖得厲害。紅雙子繼續擁他,雙唇在急急地尋找,後來她鐵定地吻住了他。路吟哭了。他哭著,覺得自己的嘴唇完全讓對方給咬住了。他沒有搖擺,沒有移動。他覺得自己的淚水全被吮幹了。紅雙子也在哭。路吟不知不覺間兩手插進了她長長的頭髮裡。他儘量讓自己的身體與之貼在一塊兒,明顯地感到自己身體的各個部位都在發生急遽的變化。他覺得渾身脹痛,燙得烤人。對方的手把他擁緊了,他不停地呼喊一些奇怪的話語。他也弄不明白兩人到底是誰在把對方拉到自己身上。她在咕噥:
「路吟,你不要怕,什麼也不要怕,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這個夜晚也許是我們的第一個夜晚。你看,這是你的過錯,本來用不著這樣。我的‘小丈夫’,我的好孩子。也許你不知道,我躲過了多少關頭,我為你才守身如玉的。也許你不信,不過我至今還是一個乾乾淨淨的人。我想讓你明白,我永遠沒有違背自己的誓言。我也想讓你明白,你跑不掉的,你一生一世都是我的人。」
就在她胡亂推搡、呼叫和敘說的時候,路吟突然想起了一雙眼睛。此刻那雙眼睛好像正在看著他。他又看到了她的面龐、她的微笑。最後,他看到的是在半空裡揮舞著的皮帶,那個穿著黃衣服、眼睛上吊的人在臺上躥跳,跳著腳去擊打一位老人的臉……路吟狠推一下,對方被推了個趔趄。他從地上爬起來,可是還沒容站定,就捱了一個狠狠的耳光。她一下躥上來……
「不,不,你這個混蛋,你這個混蛋……」他退著,低頭躲避。
他不敢廝打,只是掙脫,掙脫。在這個時刻,他完全明白自己處於一種什麼處境。他掙扎,只顧用手護住自己身體的一些部位,護著胸膛和臉。對方的拳頭像雨點一樣。他再也忍不住了,小腹捱了好幾腳,最後他躺下來……對方像一隻母狼一樣撕咬。她緊緊抓住他胸部很薄的衣服用力一扯。他覺得自己的皮膚連同衣服一起給撕破了,鮮血汩汩流出。對方的指甲又硬又尖,正發瘋地掐他。他沒有一點反抗的力氣了。他眼睜睜看著她撲上來,她的頭髮不知什麼時候亂成了這樣,有幾縷纏在了他的手上。他不記得用力地拽過她的頭髮,可她臉上好像還帶著一點紅傷。她扯破他上身的衣服又開始扯他下身的衣服,只一下就把他破了幾個洞眼的衣褲給拽下來。他緊緊護住身體。
「呸!呸!呸!你這個臭流氓,陰陽人,你這個窮兇極惡的東西,你這個叛逃犯,你這個妄圖謀殺領導的窮兇極惡的傢伙……」她胡亂罵著,完全瘋了。
他的護著身體的手被狠狠地撥開,食指差一點給折斷。他「哎呀」一聲把手縮回。與此同時,他的下身變得赤裸無遮了。他跳起來,在屋裡蹦跳,四處躲閃,可是對方追逐著。那一刻他簡直不知她要幹什麼。他像一個被宰殺前的狗那樣趴在地上,用絕望的眼睛盯住她……他的身體被她的一雙手抓爛了。她的指甲就像刮臉刀片那樣鋒利。他疼得蜷成了一團。他閉上了眼睛,像一條蚯蚓一樣,帶著一身黏液鑽到了一叢茅草裡。
屋裡一點聲音也沒有,天色黑極了。窗上不知什麼時候被拉上了簾子。後來亮起了一支蠟燭,再後來他覺得一雙手在撫摸他。他仍然不動。這雙手盡情地撫摸他赤裸的軀體、受傷的軀體。她在他的眼睛上吻著,一聲連一聲地呼叫。他一聲不吭。有好長時間,她騎在了他的身上,壓住了他的頭顱。他覺得自己就要被悶死了。他想:完了,最後的時刻來到了,她是想把我殺掉。他憋得臉都紫了。就在最後的危急時刻,他的身體拼足所有力量猛地一扭;她仍然騎住了他的頭上,可是他的鼻子終於可以吸氣了。他大口地呼吸。啊,多麼好的空氣啊。
後來他尋一個機會終於跳起來。他拍著手,把身上的髒東西——土末、口水、她的散發,全部撲打下來。她一聲連一聲罵,罵人的時候牙齒也在響,好像在咀嚼惡毒的詞句。他這期間一直閉著眼,不敢睜眼。許久了,他才想睜開眼看看這個時刻她是一副什麼樣子。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她胸前的衣服不知怎麼撕破了,雪白高凸的乳房在燭光下閃亮。他一陣眩暈,用力地咬緊嘴唇。他的嘴唇都給咬破了……不知什麼時候,紅雙子跪在了他的面前。她往前挪動。那種氣味越來越濃,越來越濃。他的手揚起來,想推開她,可是這手還是無力地落在她的乳房上。他往前推擁一下,紅雙子沒有防備,跌在地上。她很快麻利地跳起,低嚎了一聲:
「起來!立正!低下頭!」
路吟就在這熟悉的口令裡機械地活動——站起來,挺胸,昂首,然後又低下頭。他像個罪犯等待宣判似的,聽對方說道:
「你永遠也不要忘記你是一個在逃犯。你想偷越國境線,想夥同另一個人謀殺領導。」
這句話之後,他聽見了嘩啦啦的開門聲,接著「哐」一聲,門又合上了。她走掉了。
天已經亮了。
他等待著什麼。他知道接下去不會再有睡覺的機會了。他想得對。咚咚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接著是那條狼狗一聲接一聲吠叫。一個踢門,另一個罵著。又是嘩啦啦的開門聲,門開啟了,一支手電在屋子裡晃來晃去。後面的人提著一盞桅燈。桅燈近了,又是幾個人。
「臭流氓,敢動首長,我給你剃剃頭!」
說著那個高個子走過來,一伸手捏住了他腮幫上的肉,使勁一扯。他覺得那人的大拇指把他的腮肉給掐破了。接著另一個方向又伸出一隻拳頭、一隻腳。有一腳踢在他的下部,他痛得蜷在了那兒。
「別跟他來這個,吊起來,吊起來。」
他的兩隻手被綁在了一塊兒,接著手腕之間又拴了一條很粗的繩子。屋子上方是一道鋼筋鐵梁,繩子搭在了上面,用力地拉拽。拉繩子的人是個瘦子,他費了好大勁兒才把他吊到了半空。他覺得血液都升到了腦門。他覺得就快完了。
一個人說:「放下一點,放下一點,讓他的兩個大拇指沾地,這樣吊上一天一夜都不會死人,讓他幹遭罪。」
他被放下一截,腿弓著,大拇指終於著地了。繩子固定之後,一邊的人往手上吐了口吐沫,拿過一根鞭子。他的動作真快,好像那鞭杆剛剛沾手,路吟的肋骨那兒就捱了一鞭。像烙鐵烙過的感覺。又是一下。
「媽呀!哎呀!」
他先是忍著,後來忍不住還是嚎叫起來。他想著那雙眼睛,想著那張面龐。他仰起臉尋找那對眼睛,使勁仰臉。他的臉實際上在看黑漆漆的屋頂。他覺得看到了那雙眼睛……劈劈啪啪的鞭子像抽在別的什麼物體上。他的身體在抽搐,搖晃。一邊的人在抽菸,火頭一明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