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城與古鎮

小飛腳笑了:「想不到吧?一位老革命,當年厲害著呢,都叫他‘飛腳’呢。」

我轉頭看著他。他如此直率地提到父親的外號,而且頗有幾分自豪。我又問:「您母親身體好嗎?」

「還算好吧。人老了就不願住在城裡。她一個人住讓人不放心——我們老家有親戚,但那是兩回事。父親在世時他們老要吵,現在想吵也沒人了。母親這些年不停地說起你們的大宅,不過她說那裡一個人都沒有剩下——好人不長命啊。她為你們家哭了一場又一場,誰勸都勸不住!這是父親生前告訴她的,今天看來他這回搞來的是假情報……」到了什麼時候,這個小飛腳還想幽默一下。

我心裡百感交集,一肚子話無從說起。我甚至差點兒迎著小飛腳的眼睛說出一個可怕的、對他來說也許無法承受的真實:你父親飛腳當年擄來了你的母親,他一直把她挾持到這座城市,讓她生下你們,你們再生下後一代……我想起了不同物種之間可怕的強行繁殖。我們的世界多麼混亂啊,這種荒唐的繁殖可能也是原因之一。我終於繃住了,沒有說出這種無法表達的感慨和惱憤。我只是必須問他:

「您父親在世時說到了與我父親和外祖父的關係了嗎?」

小飛腳下巴一收:「那當然!那是當然了!他說與那個開明士紳——就是你外祖父啊,真可以說是深厚的忘年交,還說老人家對革命貢獻太大了……」

「可是他卻死於暗殺!」

「是啊,我父親寫了一本回憶錄呢,裡面就談到了這一節,」他說著回身對那個假仕女說:「找找,找一本去。」

女人轉身,一會兒取來了一本印刷粗糙的小書,書名《戰地實錄點滴》。我接到手裡,恨不得一口氣當即把它讀完。小飛腳見我急,就從我手裡拿走,飛快翻動到一個地方,伸手指點著:「你看你看!」

「‘鬥爭形勢犬牙交錯,非常險惡,開明士紳、老參議歸家途中不幸蒙難,時年六十五歲……’」他把書還給我。

「再沒有其他記載了?」

小飛腳「嗯」一聲:「‘實錄點滴’嘛,我琢磨也只能記個大概吧。哎,要是父親在世,你倆見了會談得多好啊!他還以為你們一家人都犧牲了呢!」

我心裡說:在你父親陰暗的心靈角落裡,他還巴不得真的是這樣呢!

3

我必須找到小慧子。這成了今次旅程最為掛心的一件事。我必須看到她衰老的面容。我覺得她就是全部的昨天,是我們家活著的歷史。她曾經屈辱地活過,直到那個擄走她的人不在人世了,這才敢逃出那個窩巢——可她沒有自己的居所,只好躲到那個古鎮上去……這樣的邏輯似乎也有問題,但好在她逃出了那個老妖的巢穴啊,因為那裡真的是飛腳的老窩。我不知道她對於自己生下的這倆孩子,還有孫子輩們,會是一種怎樣複雜的情感?

我想不明白。我第一次覺得小慧子長久以來承受的一切,也許超出了我的經驗與預想。

我儘快告別了兩個人:一個假仕女和一個公子哥,重新上路。

我把這本不可多得的回憶錄裝到了背囊裡,並且相信這是自己旅途中最重要的收穫之一。我將一字不落地通讀它,尋覓字裡行間可能隱下的一切秘密。

古鎮在這座城市西邊幾百里的平原上,靠近一個古代商貿碼頭,不過已經衰落了幾百年。走在這座古鎮上,覺得天氣與那座城市迥然不同,已不再那麼熱,而是出奇的乾燥和涼爽。由於古運河的水乾涸了,這裡缺少水氣,樹木長不旺盛,突出在視野裡的倒是一些古老的建築。它們年代久遠,顏色深沉,給人一種壓抑的滄桑感。街上行人稀稀,即便最熱鬧的地段,也遠遠不像其他城鎮那樣人聲鼎沸。老石板路偶爾出現,給人十分親切的印象——它使我一下想起了那座海濱小城。上午的陽光落在老牆上,照著一些凌霄藤蔓,會使人覺得這是被歲月遺忘的某個地方。這樣一個地方竟然生出了一個行走如飛的怪人,真有點兒不可思議。我試著在挨近他的老宅處問了一下,想知道他老家的人怎麼評價這個人——他們當中只有上年記的人才知道他,而年輕人根本沒聽說過有這樣一個人。我問老年人:當年那個衣錦還鄉的人總是帶著夫人嗎?對方說:「哧!他老伴不怎麼來。他死了,他老伴倒來過幾次。」

在幾個老人的指點下,我來到了一條斜巷裡。這個巷子窄而陰,野貓跳來跳去,泥牆根上生滿了青苔。在斜巷的盡頭有一座小屋,只有三間,矮矮的,青瓦上掛著上一個季節焦乾的南瓜秧。窗戶是老式小木格子的,不過窗紙現在被玻璃取代了。整個小屋給人十分親近的好感,讓我馬上想到這裡最適合居住的,就是那樣一位孤獨的老太太了。

敲了許久的門才出來一位五十左右歲的婦人,當弄明白我是來找人的,就說:「噢,我家老嬸啊,她一直沒回來——打了個照面就走了,留下我看著這個老屋……」

「可是我剛從城裡來,說她就在古鎮上嘛。」

「哪裡啊。她這些年一直打聽孃家人——從俺老叔不在了就開始打聽。她從小走散了,是個孤女,沒家沒業的出了門,這麼多年過去了,上哪兒找去?可她不甘心哪,可能人一上了年紀就是這樣。她一找就找了三年,去年還真讓她找著了!原來她的老家就在西邊一個叫‘大河浜’的地方,本家侄子還有呢,他們騰了間閒屋給她住下,然後她就踞在那裡不走了,像個出家人似的。俺去搬了她幾回,她就是不回——我琢磨這就是葉落歸根了吧?」婦人擦起了眼睛,「俺老叔要是還在,他一句話她就得回來……她的兒女說不聽,咱當侄女的更是白搭。」

「她的本家侄子待她好嗎?」

「好是好,他們都忙日子,這年頭兒誰都不易哩。俺老嬸其實是一個人過,好像不打譜再回這裡,也不想回城了。我年後看過她,人說老就老了,打扮也變了,腿帶子一紮,和鄉下婆婆一個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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