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訴

「很好。感覺很好。在這個春天裡,‘密友中有一張難忘的面容……’」

我糾正他:「不,現在已是秋後了,天快涼了。」

「春天、秋天,對,‘有那麼一個憂傷的日子……’」

我告訴他:「我剛剛見到象蘭了。」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她嗎?在哪兒?」

「正在你家裡。她把那兒好好收拾了一番,如今變得乾淨了……」

「那我也要趕快回去!」

「不,你現在正住醫院,還不能回去。她把你所有的衣服都洗過了,給你整理了東西……」

武早流出了眼淚,淚水順著濃黑的胡碴流下來。

「老寧兄弟,你知道我多盼這個女人。我不能沒有她。我要和她老在一起。我們的白頭髮要相挨著,要攙著她到你的園子裡去玩……」

我聽著,最後不由得有些氣餒,拍拍他的胳膊:「別這樣。是她毀了你,毀了一個天才——真的,你曾經是一個釀酒天才啊,你需要自己珍惜……」

武早氣憤地噘著嘴巴,緩緩搖頭:「你太不瞭解我了,寧伽。你不知道我怎樣才能長進,怎樣才能成為你說的那種‘天才’!你呀,哼……」

「……」我望著他,後悔剛才的莽撞。

「認識象蘭以前,我是一個蠢極了的傢伙,什麼都搞不明白。我就那麼傻乎乎地活著。後來我們相識了,我才一點點變得靈巧了,腦子裡忽然什麼都一清二楚了,紅的,綠的,連顏色都比過去鮮亮了。我腦子裡有一道閥門,是她給我伸手開啟的。我覺得從此什麼都有了意思,一切困難也都不在話下了——就在這段時間我搞出了幾種名酒——嚴格來講這是她的功勞!真的,沒有她我就一事無成!可你怎麼能說是她毀了我呢?我又算個什麼?你再也不要講這樣顛倒黑白的話了,老寧好夥計!」

我怔怔看著,他那雙充滿血絲的大眼睛變得真誠而嚇人。此刻他說的全是真話。從情感的邏輯上來看,他闡述的原理絲毫也不像一個精神病人。我甚至覺得他即刻就可以出院了——難道還有比他更聰明的人嗎?

整整一天了,我們倆分手非常艱難。最後武早向我許諾,說他會盡快地回到葡萄園,去看朋友,去喝四哥的瓜幹酒。我握住他的手,久久不願鬆開……3回到葡萄園已經很晚了,四哥他們都在等我。肖瀟也來過——她在這兒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就回園藝場去了。我的心卻留在了那個酒城……粉色的蘋果花墜落下來,我雙手接滿了這些花瓣,捧在臉前,把它們的芬芳深深地吸進肺腑。我就在葡萄園一大家人的注視之下,默默走進了那間屋子裡。我伏在了泥巴寫字檯上。他們都不願打擾我。他們大概以為我在外面遇到了什麼麻煩。在這樣的時刻,他們都不願打擾我,好讓我能一個人安靜一會兒。

沒有愛就沒有家,更不會有一片田園。

我彷彿又聽到了轆轆的馬車聲——幾年前就伴著這聲音,梅子和小寧一起來到了這裡——而今是我失去了他們,還是他們失去了大地上的居所?

天色不早了,我點上了罩子燈。我想讀一本書來平靜一下自己。讀什麼呢?我的手胡亂翻找,掀開了陳舊的紙頁。我仍然在讀我反覆讀過的一本書。那書上說:在幾百年前的歐洲,有一個老人,老人在一個深夜,駕著一輛馬車——離開了家庭——他走了——永遠地走了……我合上了書頁。

正好這時柺子四哥進來了,萬蕙他們也進來了。他們要叫我吃飯嗎?可他們定定地站在那兒,沒有吱聲。他們認為我今夜作出了什麼可怕的決定嗎?我知道還沒有。

我看著他們,最後目光落在四哥身上。我向他輕輕吐出幾個字:

「不……不!」

我吐出的這個字包含了什麼?到底包含了什麼?為什麼「不」呢?

「不!」

我看著他的眼睛,自語一般,又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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