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鼓額的家

1

鼓額突然失蹤了。

那會兒柺子四哥和肖明子都不在葡萄園裡,萬蕙一個人在茅屋裡做飯。據她講,她曾聽到斑虎在園子深處發瘋地嚎叫,還以為它在跟野物打鬥,就沒有在意。

這真讓人心焦。天快要黑了,鼓額還沒有回來。她能到哪裡去?如果回家也決不會不辭而別。我和柺子四哥檢視了園子裡的每一個角落,又找過了周圍一些地方。後來我們才發現了斑虎的眼角有點兒浮腫。我扳住它仔細看了看,趕緊招呼四哥:

「有人打了斑虎,你看,這不是野物咬的!」

柺子四哥拂開它的毛髮看著,說:「不錯,哪個混蛋打了我的狗!」

斑虎這時極力掙脫我們的手,只向著一個方向吼叫。於是我們鬆開它。它在前面奔跑,我們跟在後面。在一棵老葡萄樹下,我們看出地上有一片撲打的痕跡。那裡還雜有斑虎的蹄印,一些混亂難辨的腳印。我在土中發現了一隻粉紅色的髮卡。我和四哥,還有園子裡的所有人,大家都能認出這是鼓額的——她每天都戴著它。事情再清楚不過了,鼓額在這裡遇上了壞人。可以肯定的是,園子裡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我蹲下來翻動泥土,又找到了幾綹扯下來的頭髮。我的心揪緊了。這個纖弱的小姑娘這時候在哪裡?難道她被一個可怕的人給擄走了嗎?我的心怦怦跳起來,我想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太不幸了,我、我們所有的人,都將無臉去見那兩個不幸的老人……我們都在想壞人會來自哪裡,一時不知所措。這片荒灘上有各種各樣的人,來來往往的有采藥的、拉大網的,還有一些園藝工人。村裡人也經常在園子四周轉悠。總之我們完全有可能遇到了自己意想不到的惡手。我冷靜了一下,認為不管怎麼說還是應該馬上到鼓額家裡去看看。柺子四哥同意了。

整個過程中肖明子一直臉色蠟黃,站在一邊氣喘吁吁——本來他要和鼓額一塊兒在園裡做活兒,可他見柺子四哥不在,就偷偷地溜到園藝場去玩了。這會兒他嚇壞了,像在專心等待著懲罰。我只掃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這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的了。我讓他們好好看護園子,然後就上路了。我想在半路上搭一輛車子,儘快趕到那個村莊。

一路上我的心緒糟透了。我一遍遍地想象著鼓額可能遭到的不幸。這事情對我來說太突然了,它不由得讓我想到,這幾年來我對她的關照太少了。我每天奔忙於一些雜事,很少注意到她的事情。實際上她正在一天天地長大,卻仍舊是孤單無助。這個世界對於她是危險的。也許那種可怕的徵兆很早以前就有過某些跡象,而我卻毫無察覺。今天如果發生了什麼惡性事故,那麼悔恨已經太晚了。

我的腳步像心情一樣紊亂,不知怎樣才穿過了一大片黑黝黝的莊稼地。荒野裡烏鴉粗糙的叫聲令我惶恐,真後悔沒有帶上四哥的那杆槍。

不知走了多久才遇到一輛馬車,他同意捎我一段路。然而這樣我也只能搭到半程。太陽冒紅的時候我終於走進了那個村莊。

這些平原上的村落在我看來簡直是個個一樣。它們緊密相挨,顏色陳舊,有時讓人很難區分……我費力地打聽,才拐進一條小巷。巷子裡的人家大都住了矮矮的瓦頂小房子,還有個別屋頂是麥草做成的。這些人家都很勤快,一大早就起床,在各自的門口忙著什麼。有人挑著一對糞筐正掀開院門走出來,見了我驚訝地瞪大眼睛,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又急匆匆地往大街上走去了。

在小巷的盡頭,我找到了鼓額的家。這時候我在心裡默唸:她如果回家了那該多好啊,讓我一推門就遇到她吧——我最怕的是她無影無蹤,那時候我將真的無法面對兩個老人。「我的孩子呢?」我害怕聽到這樣的詢問。

2

一下一下敲門——門內響起了刷刷拉拉的腳步聲,伴著費力的咳嗽。我心裡開始緊張。裡面的人邊咳邊問:「誰呀?進來就是呀。」

「大伯,是我。」

「你是誰呀?」一邊問著,門開了一道縫。

他眯起一雙老花眼看著我。

「大伯,您在葡萄園做工的女兒回來了嗎?」我這樣問,心怦怦跳。

「哦,回來啦,回來啦。你是——」

「我就是那個園子的……來看看她。」我馬上鬆了一口氣。

老頭子聽了立刻躬下腰,「這孩子是自己跑回來的,滿身泥巴,頭髮抓得稀亂……」他呻吟起來。

「天哪!」我在心裡叫了一聲,心想不管怎麼說鼓額總算回到了自己家裡。剛才我慌得來不及端量這個老人,這時才看清他有六十多歲,乾瘦乾瘦,黝黑乾硬的皮膚貼在了骨骼上,好像被陽光給烤得沒有了一絲水分。他身上的衣服是髒髒的,褲子單薄,只搭到膝蓋下邊一點兒。這使我想到鼓額剛來葡萄園時的那身打扮雖然寒酸,還算是這個家中最好的穿著。

他幾乎是攙扶著我跨進了屋子裡——左腳剛剛邁進門檻就被磕了一下,因為屋內地面要遠遠低於屋外。這兒無一例外的是,村裡人家為了取暖,也為了節省建築材料,都故意把屋內挖得很低。這樣冬天好一些,夏天就要提防漫來的雨水……炕上坐著一個生病的女人,她就是鼓額的母親。她還不算太老,頭髮還沒有全白,臉上的皮膚也不像男人那麼粗糙。可是她的臉黃得厲害,沒有一點兒血色。她半臥半坐在炕上,一片胸脯露在外面,黝黑乾癟的乳房低垂著。這會兒她趕緊整了整衣服,試圖從炕角挪過來,一邊打著招呼。

屋裡有一股刺鼻的氣味。我想坐下,可又找不到地方——好像也沒什麼地方可坐,到處都堆放了雜物,如沒有剝過的玉米和豆棵,還有一些高粱穗子。炕上的女人用衣袖抹了抹炕沿,讓我坐在那裡。我請大伯也坐下,老人慌促地擺著手,顫顫抖抖地坐在炕邊上,對妻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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