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這個老人身上真的攜帶了或多或少的秘密,不過經過了極其漫長的歷史煙塵,歲月的銷蝕和湮滅,而今還會有多大的價值可言?
我知道,看任何一個人都不可過分地注重外表,也就是說不能犯「以貌取人」的錯誤,但我們面前的這位老太婆也大可不必被神話,那樣就太不著邊際了。
這樣想著,整整多半夜都不能擺脫她的影子。後來總算睡著了,夢中出現了一個溫煦美麗的面容:一個似曾相識的女性,她一直坐在旁邊,看著我入睡。我在她目光撫慰下終於越睡越沉,直到黎明的來臨。第一束霞光投在我的臉上時,我仍然眯著眼睛。夢中的那個形象開始浮現出來,這會兒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她正是肖瀟啊!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內心深處多麼渴望一個人的幫助,每當我處於紊亂和焦慮的時刻,她的話語和神色總能使我一點點平靜下來。有時不過是寥寥數語,對我來說卻無法替代,無法言喻。
這個秋天啊,我一貫厭惡的傷感還有軟弱,原來一直潛伏在四周,它們正伺機襲向我……上午八九點鐘,我在屋子裡待不下,就去園子裡走了一會兒。斑虎跟了幾步,但它也許覺得這時候我只想一人獨處,就很快止住了步子。它看著我一直往前,在園門那兒略一耽擱,繼續往西走下去——那是園藝場的方向。
這是一個星期天,像過去一樣,肖瀟待在自己的宿舍裡。她那個纖塵不染的小屋子我以前只拜訪過一次。這次提前連個招呼都沒有打就來了,進門後才覺得有點突兀。她卻一如既往,高興地招呼我坐下,然後端來了一杯碧螺春茶。
淡淡的茶香環繞著我們。這裡可真安靜。多麼好啊,安靜與青春,此刻一塊兒駐留在這個房間裡了。我發現她的臉色那麼紅潤,一絲微笑漾在了嘴角。她喝茶,話很少,閃閃動人的眸子時不時地掃過來一次,讓人感到一種輕灼。是的,我試過多次,想在她的面前安然自如地坐一會兒,或者交談什麼,總是很難,好像越來越難。以前,我是指半年之前,似乎還能夠做到……現在就困難了,我總是自覺不自覺地迴避著她。但這樣做的結果反而加劇了目前的情狀。無所不在的超強的磁力線漸漸穿越了從園藝場到葡萄園的這段距離——即便是在那個茅屋裡,也仍然可以感受到一些鐵屑在可憐巴巴地顫抖。就是這樣一個問題,它出現了。雖然這是人類當中最古老的一些問題,但它一旦出現了就變得刻不容緩,需要一個人拿出極大的精力以至於智慧,才能夠妥善處理。一個人即使有再高的知識與文化修養,似乎也並不能說明什麼,未必就能夠利落痛快地解決這類問題。總之它非常複雜。
直爽一點說,我在這個平原上真的遇到了棘手的一個問題——今天,我不得不花上上午的一整段時間來到這裡,就足以說明事情的嚴重性了。我甚至相信,這個時刻這間小屋裡的奇特氛圍,在她來說也會感受得到的。但我們都保持了足夠的矝持,這是必需的。
我們沒有多少話。因為對於我和她這樣的人來說,這個時刻都需要謹言慎行。要知道這時候的莽撞,這種年輕人常犯的錯誤,對於一個四十甚至五十多歲的人來說,也並不罕見。經驗和例項都會告訴我們,一個七八十歲的老翁在這種時候,處理問題的能力也並不比一個少年好到哪裡去——非但不夠利索,而且還會哆哆嗦嗦亂上加亂。可見這就是我們人生所要克服的諸多難題之一,它很難辦,它十分艱鉅。
總之我在喝茶的時候顯得拘謹有餘,小心翼翼的,以至於最後不得不由對方主動打破這種僵僵的局面:
「天很快就要涼了……」
「是啊,」我抬頭看看她,目光在她藕荷色的外套上停留了一會兒,「這裡的冬天也很好,在海灘上踏雪,那是一種享受……」
「今年冬天我想學學那個孤老太太,在爐子上煎一種老茶。」她笑眯眯地說,眼睛並不看我。
「毛玉……」我一觸到這個名字就彷彿注入了一種清醒劑似的,馬上從眼前的氣氛中掙脫出來。我眼前又閃過了那個女人頭上的黑呢帽,帽簷下那雙灰濛濛的眼睛。我又在想羅玲關於她的一席話。
「我們出去走走怎麼樣?這比悶在屋裡好吧?」肖瀟突然說。
這樣的提議恰好也是我想說的。是的,一齣門我們兩個人都會放鬆許多,而在這裡就不成。這裡太彆扭了,手心裡老要出汗,連句像樣的話都說不成。我們已經成為不宜於過多地待在屋裡的那種男人和女人了——一想到這一點,我心裡又有了一種暗自高興的勁頭兒。好嘛,要犯一般人常犯的那種錯誤了,我們當然需要彼此提防著點兒。如果某種邊界掌握得火候恰當,那也是很好的一種關係。但願如此。
3
我們通常總是一齣園藝場的大門就往北,因為那是大海的方向。這次也不例外,我們很快就走到了海邊。在秋風裡起起落落的海鷗讓我們注視了很久。更遠處,茫海里有一層霧幔,這使我們很難望到往常那兩個島嶼。在上午十點強烈的海邊光線下,她的頭髮閃射出淡淡的紫色,眼睛則是更深的紫褐色。海風吹拂著她。當她一轉臉發現了我的目光時,立刻側開身子移動兩步,說:「海鷗的叫聲,聽,嬰兒似的……」
我們沿著海岸往西走了一兩公里,然後再折向南。不一會兒那個黑乎乎的園子就出現了,它洗得白白的海草屋頂從這裡看去可真美啊。我們兩個誰也沒有打量對方,一直迎著它走去。肖瀟問:「你說這個荒了多半的園子,怎麼就不好好打理一下呢?」我搖搖頭:「大概年紀太大的人就這樣吧,沒心沒緒的。」「這個園子有多久了?」這倒是一個新問題,它真的讓我無法回答——由於它一直存在那兒,所以我相信所有人都忽略了它存在的時間。但按小時候的記憶,我想它出現的年代起碼要遠早於旁邊這座園藝場。當我說出了自己的判斷時,肖瀟馬上驚訝地說了一聲:「啊,也是的,瞧那些葡萄樹吧,多老了啊!」
在木柵欄那兒,像上次一樣,那隻叫老杆兒的大黑花貓見了我們,馬上一個彈跳回屋去了。我想它的作用大概也相當於一隻狗吧。
進門後一點兒聲音都沒有,原來是老太太已經抱起了她的大貓,眯著雙眼在炕上搖晃身子。我們站在炕邊剛要開口,她就攔在我們前邊說了:「噢,又領了大閨女來了!」這個稱謂讓我高興,肖瀟也覺得有趣。老太太還是閉著眼睛說下去:「你們園子裡上好的大閨女真多,一個賽似一個,都長得水靈靈嫩蔥一樣,饞死小夥子不償命啊!」她睜開眼瞥瞥我,咧著打破碗花似的嘴巴:「你饞不饞呀?嗯?」
「我嘛,我們現在最想聽的,就是一些戰鬥故事,是你當年親身經歷的那些事兒……」我靈機一動,接答了一句。
毛玉把懷中的老杆兒推到了炕上,罵了句:「媽拉個巴子!」
肖瀟還以為是我惹著了她,嚇得瞥瞥我。
老人接上罵:「這老杆兒越來越沒正形兒,在我懷裡放屁,臭死我了。唉,它年紀大了,收不住腚了。」
「收不住腚」這個說法我還是第一次聽到,笑起來。我小心地觀察了一下肖瀟,怕這種過分粗俗的幽默讓她一時難以習慣。我倒希望她能對這些生活底層的東西習以為常,那將使我們之間的交談相應地輕鬆一些。我不喜歡粗俗,可也討厭過分的書呆子氣。毛玉正眼兒看了看肖瀟,抹抹鼻子說:「大閨女奶兒不小。」
這一次肖瀟終於難以招架了。她馬上轉身,拉出一副要走的架勢。誰知老太太的反應比任何人都快,緊接著又說:「我和你這麼大的時候,不,比你小多了——那會兒就參加了革命。咱雙手都會使槍。」她瞪起大眼,把頭上的黑呢絨帽啪地扔到一邊,緊接著一個後仰躺在炕上,雙腿舉起很高,飛快地在炕上打了兩個滾,兩腿隨之絞剪了一下,腰部挺起又落下,兩手做成槍狀,互動揮舞,嘴裡發出「啪啪、啪啪」的聲音——然後又一個鯉魚打挺兒蹲了,端坐炕上。
整個過程突然而迅速,前後也不過一兩分鐘。我被吸引住了,愣怔怔地看著。肖瀟也滿臉驚愕。再看老太太,臉不變色心不跳,心定氣閒,只是重新眯上了眼睛,收收衣襟,更緊地把老杆兒抱在了懷裡。
我還沒有從一場驚訝中反應過來,開口時竟有些口吃:「您老這、這是武功還是……」
「都不算,不過打仗時用得著,這叫‘就地十八滾’。」
肖瀟看看我,嘴裡發出「啊」的一聲嘆息。
老太太這才將目光轉向她:「不過我這人沒有常性兒,貪玩哩,見了好小夥兒就忍不住往上湊合,從來不管什麼名聲——名聲都是害人的東西,說到底都是害人的東西。我在這些方面不客氣說,可有不少高招兒。海灘上有些中藥材,嚼巴嚼巴吃下也就不會有身孕了——要知道戰爭年代懷了孩子可就糟了,那時要身子利索……就因為太貪玩了,在隊伍裡幹不長,隊伍裡‘同志’來‘同志’去的,規矩太多了。那不是人遭的罪,我就開溜了。第一站就是這裡,這個園子……」
我忍不住打斷她的話:「這裡?從那時起你就住到了這裡?」
「是啊!我要從隊伍上離開,戰友不讓啊!他們捨不得啊,發瘋一樣留啊。首長也找我——首長找起人來更兇!首長一個個狼吞虎嚥的,說‘快找找快找找’,下邊的人還不拼了老命來喊咱啊!可我一跑開他們就找不到了,我藏哩,藏在這個園子裡——有一個好男人把咱窩藏了。這個男人不是別人,就是後來四下村子傳得神乎乎的武功師傅。他是南方人,大名山響的‘筋經門派’,是他們的人。其實他和我一樣,也是受不了那個門裡忒多的規矩,犯了大忌才跑到這兒,種了這片園子躲藏的。就這樣,俺倆是同病相憐吧,他先是藏下了俺,再後來就要下了俺——本來人家是不沾女色的人,你想想練那樣功法的人只會躲著女人——可誰讓他遇上了咱哩?咱當年身上那股瘋騷氣頂風也臭十萬八千里,他抵擋不住哩!就這樣,俺倆還是結成了夫妻……」
肖瀟和我都聽出了神。這會兒肖瀟問一句:「你男人呢?」
老太太扭一下老杆兒的鼻子:「死了個熊的!好人不長命,禍害一千年,我那男人是個好樣的,要不怎麼死得早呢。那些禍害我男人的,個個都得下地獄!我有一天見了他們,會把他們活皮兒撕了!我最後喜歡上的這個人啊,跟你倆說吧,那是男人中的尖兒!」
老太太說到這裡像是突然發覺了什麼,立刻把嘴巴收束一下,然後不吱一聲。
「說呀,你說呀!」我催促她。
她哼哼著,斜視著,使勁咬著嘴唇,像是下定決心不再吐聲。
我和肖瀟待下去,還想聽點兒什麼,可對方就是不再開口。她後來乾脆把下巴偎到了那隻大貓頭上,與它一起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