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看著肖明子比過去長高了也長壯了。他就像一匹兩歲小馬一樣,要甩開羈絆,去尋找自己的天地了。我內心裡一陣莫名的苦澀。
鼓額倒與肖明子相反,她越來越不願走出這個園子。她的身材雖然還是有些單薄,可是顯然比過去更加成熟。莫名其妙的羞澀常常出現在她的臉上。她那麼依戀葡萄園,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有時我讓她隨著運葡萄的車回去看望父母,她都委婉地拒絕了。我讓萬蕙給她準備了一些禮物,帶上一點兒錢,讓她回家;可她每次回去總是住不久,幾乎總是很快地返回。她對自己工作的環境、對這兒的一切都十分滿意。她開始注意修飾打扮自己。一望而知的是,她那麼害怕失去這個新的家。她每次看到我的憂慮、彷徨,看到柺子四哥陰沉著臉,就露出惶惶的神色。這個園子差不多就是她的全部。比起別人,她也許對這裡擁有一個更美好也更長遠的打算。這令我深深感動。我想無論是我還是葡萄園,都不該讓鼓額失望的。
這個小姑娘還很小,很單純。她的手腳由於勞動變得粗糙了,可還只是一雙孩子的手腳。我注意過她的腳——肥肥的小腳丫套在一雙粗布鞋子裡,叭嗒叭嗒地趕路。它讓我想起了小羊的蹄子,想起貓和小草獾的蹄子。她從我面前走過的時候,就散發出濃烈的青草氣息。這使我想起了不久以前四哥的那句名言——所有的好姑娘都有一股「青草味兒」。真的,這起碼在鼓額身上得到了充分的驗證。
太史手下的人常常替我們出車,他本人也時不時地來園子裡。這個人總叼著一支雪茄,戴著一頂特殊的帽子,故意打扮成一個美國西部牛仔的樣子。我覺得他的裝束多少有點兒刻意,或許已經做得有點兒過分。空閒時,他主動和我討論讀過的一些書,專挑艱深晦澀的——這傢伙弄巧成拙,這時就流露出無法克服的淺薄。他說話可真不怕玄。不過這對他來說,仍然是懂得太多而不是太少。與他在一起時,我總是想到羅玲講的那些事情,於是就小心地繞開那個孤老太太。我會不動聲色地問著他的過去——他真的來自很遠的那個大城市,在機關上開過車;至於為什麼獨自一人來到了這裡,他給出的理由是「喜歡」,再就是反正與妻子離異了,一個人想到哪裡闖蕩都行。
我發現他對過去的一段歷史,特別是我們以前的那幢小茅屋極感興趣。這讓我多少相信了羅玲的判斷:這個傢伙有著不可告人的心事。
談話時,如果鼓額在不遠處,他高高翹起的雪茄煙就衝著她一動一動,讓鼓額髮笑。他的鼻孔裡噴出的煙霧可以劃出奇怪的曲線,鼓額也覺得好奇。他有時故意對鼓額開一些很奇怪的玩笑,還講一些離奇的故事。鼓額瞪大了那雙黑黑的圓眼,連連叫著:「哎呀哎呀嚇死俺了!」
這天他親自為我們出車,我就讓鼓額收拾好東西,隨他的車回一次家,看看家裡的兩個老人。
鼓額有點兒不高興。她咕噥說:「老回去,老回去。」
「看看他們吧,他們會想你——爸爸媽媽不知道你這一段胖了還是瘦了,過得怎麼樣……」
鼓額不吱聲了。我的話她很想句句都聽。這反而讓我有些為難。萬蕙又給她包好了一包東西。鼓額沒有辦法,只好上了太史的車。
3
有人告訴我,近來那個酒廠工程師武早的事很麻煩。他酗酒越來越厲害,有時一連幾天醉得不省人事。廠領導已經在為他著急了。我隨太史的車去看過他,但兩次都沒能找到人。
我開始牽掛起來。他是一個好人,一個我十分喜歡的人——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對他理解和信任的程度大大加深。他作為我們的朋友,是其他任何人都無法替代的。我當然知道他酗酒的原因。折磨人的情感啊,居然可以這樣銷蝕一個壯漢……當然,象蘭仍然沒有同意他的請求,在他們復婚這件事上,我也許做得很蠢——象蘭那次走了之後我真的去勸導過武早,讓他放棄這個女人,因為他們壓根兒就是不同的:一個特別鍾情,而另一個恰好相反,認為自己這樣做不但無可厚非,沒有任何可以譴責之處,而且直接就是「純潔高尚」。武早當時對我的勸導不以為然,而且十分惱火,說:
「象蘭並不完全像她自己表白的那樣,她那是言過其實!實際上就是因為她並沒怎樣,所以才大大咧咧地講啊講啊,講個沒完——好像她是天下第一花痴似的!她就是這樣的人,我心裡有數!」
真不知該怎樣勸他才好。我最後著急起來:「武早,你這是怎麼啦?為了說服我,寧可違背事實自欺欺人。你在否認你以前經常說的一些話,你明白嗎?!」
武早氣得臉都紅了,他用拳頭擂著自己的膝蓋:「你這麼大年紀了,難道就不知道事物之間的區別嗎?廠裡值夜班,象蘭可以與很多男女朋友在一塊兒,他們為了抵擋瞌睡,只好通宵拉呱兒,高興時就哈哈大笑,實際上那都是很放鬆很自然的——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那你認為象蘭是一個非常貞潔的人了?」
「那當然也算不上。不過你可不要認為她是多麼過分的人,不要以為她走得多麼遠——她要真那樣,我早就跟她斷絕了。」
總之武早利用一切方式一切機會為象蘭辯護。不過有時我想,他是個見過世面的人,能夠這樣迷戀一個女人,大概也有自己的道理——從另一方面看,能讓這樣一個大漢痛苦的女人,也必定具有特別的魅力……我眼前又閃過了象蘭那朗朗的笑聲、奇異的裝束、像異族人一樣的神態……我聽人講象蘭以前教過一段書,那是一所普通中學。那時她穿著灰色上衣,樸素到了極點,衣服洗得都有些發白了。大概就是那時候武早認識了她,為她送了很多酒。可那時候她一滴酒也不喝。一個偶然的機會他瞅見了這個姑娘會吸菸,就送了她很多香菸。後來才知道,她不過是吸著玩,一個月也吸不上三兩支。
武早仍然懷念的,就是當年的那個姑娘。不過她真的會從一個極端變到另一個極端?我有些懷疑。
我知道,武早遲早要毀在酒上。我真替他著急。我現在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讓他到我們葡萄園裡來,讓他在這兒安靜一下,也清醒一下。我想在這裡給他把酒戒掉。
天越來越涼了。在這個深秋裡,好像所有人都有點兒情緒低落,有點兒惆悵。我在心底奮力抗爭,想追尋往日那樣一種生氣勃勃。可是沒用,失望的情緒隨著秋風從四處圍攏。一天,西北風把粗獷的拉網號子播散過來——那有力的、昂揚的、連綿不絕的吆喝聲讓我長時間佇立不動。我向著那個方向遙望。這號子聲充滿了生氣和力量,它隨著風勢一陣陣增大,節奏分明,在曠野里昂昂迴響……可當這號子聲消失了的時候,我也漸漸鬆懈下來。
我在園子裡徘徊,用一把鍬給葡萄培土。我似乎愈來愈離不開這片園子了,要在這裡與它一起抵擋今年的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