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秋風起

1

柺子四哥把左腿使勁往前伸去,用力捶打著胯關節。「這裡面的軸承我琢磨著是鏽住了——」他以前告訴我胯部裡面被醫院安了個「不鏽鋼軸承」。我對此一直將信將疑,可他認真的樣子又讓我沒法懷疑。

「你聽見咯吱咯吱的聲音了嗎?」

我搖搖頭。

柺子四哥拍了拍胯部:「這裡面摔碎了,他們當年琢磨著,就給我換了個鋼關節,其實就是‘軸承’,像機器上的那種東西。我用了幾十年,你想想它還不磨壞鏽住?天一泛潮它就咯吱咯吱響。」

四哥近來有些疲憊。這讓我想起一個長途跋涉的人在倒下之前的狀態。我真有點兒害怕了,問他哪裡不舒服,他只是搖頭嘆氣。

當他坐下來時,我就細細地給他搓揉後背和腿。這樣好一會兒,他才晃一晃站起來。那支笨重的土槍放在一邊,他只要一起身就要把它掮起。斑虎臥在一旁,它也毫不遲疑地站起,貼在四哥的腿上。萬蕙也蔫蔫的,她的情緒總是隨自己的男人變化。四哥除了疲憊之外,還有別的什麼壓在心裡,這讓我有所察覺,難以忍耐。幾次想引四哥把心裡的話都說出來,因為它越來越構成了我的一件心事。

我擔心他想到了什麼,想起了自己的一段痛苦的生活。自從梅子和小寧走後,他幾乎再也沒有高興過。這裡面總有些什麼別的緣故。

有一天他突然說了一句:「寧伽,我想你是被我帶壞了的人。」

我望著他。

「如果沒有我,你就不會迷上這片園子。」

「那我也會迷上別的,反正我會到別處去——我不會一直待在城裡……」

「不哩,」柺子四哥嚴肅地搖頭,「我這些天就想這個事哩。我琢磨,你的那雙腳從小跟著我走野了,成了野蹄子。要知道,野蹄子是不能安安穩穩過日月的。」他咂咂嘴,「我一看到她們孃兒倆心裡就想,人家在罵我哩,這不是生生拆散了一家人嗎?我覺得你柺子四哥身上有罪哩。」

我真想伸手去捂他的嘴巴,「快別講了四哥,我只會感謝你,梅子他們放長了想也會感激你……」

四哥掏出煙鍋吸著。他大口大口地吸,煙從嘴巴鼻孔一塊兒噴湧而出。這樣吸了一會兒,他問:「要是我有一天早晨領著萬蕙,背上我倆的鋪蓋捲回那個土屋呢?」

「你不會,我親眼看見你把土屋門上打了個大叉。」

「可我沒點上一把火燒了它呀。土屋還在哩!」

我在琢磨四哥的話。我知道自己欠四哥的太多了,從過去到現在,再到永遠……他在一個特殊的時刻裡深深地安慰了我。是他伴我在那種漫漫遊蕩之中一點一點長大,又在最需要的時刻舍下那個小屋來幫我。不過一切正如他說的,是他領我磨出了一副「野蹄子」……也正因為如此,我才要感激一片田園。

我命中註定要和柺子四哥一起築園。

2

肖明子越來越多地往園藝場跑了。我想他是迷上了那個地方。這對我來說好像並不是一個喜訊,因為我需要他更多地迷戀這片園子。他把這個葡萄園當成了自己的家,還是當成了一個打工場?我特別不希望是後者,因為我從來就沒有把他當成僱傭的工人。萬蕙沒有孩子,她把鼓額和肖明子都當成了自己的孩子,問寒問暖,以最質樸的方式關懷著這「一大家子」。

我只在一旁註視,並不能阻止肖明子,我知道自己沒有這個權利。如果有一天他執意要離開園子,那我的挽留也只會是象徵性的——雖然那會使我深深地遺憾甚至痛苦。那時我就真的失去了一個小兄弟,而不是一個園藝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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