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女園藝師

1

如果沒有冥冥中的護佑,這片葡萄園也許早就毀掉了。

毀滅的力量有時是非常陌生的,它或許暫時被我們擊退了,卻仍然潛伏在這片平原上。一個春天接著一個春天,一個秋天接著一個秋天,我們的葡萄園都安然無恙。可誰也想不到這種力量正在悄悄地、不知不覺和不動聲色地包圍過來。

倒是鼓額無意中發現了這一危機。她有一天早上到園子裡去解溲——說起來可笑,我們這兒至今還沒有建起一座茅廁,這真有點兒讓人難堪。也許是我們都摹仿了柺子四哥的緣故——他如果有這個需要,就一個人跑到園子深處,跑到茂密的葡萄藤蔓下。我覺得這也新奇有趣,這事兒萬蕙做得自然極了——她那時撩著衣襟,邁著特別可笑的碎步消失在一片綠色裡。鼓額就是這樣的一次偶然的機會,蹲在那兒,發現了眼前幾棵葡萄樹的根部有些異樣——她伸手扒了扒,發現它們正在腐爛,幾根並列的枝條已經變了顏色——如果不是十分細心的話,也許看不出絲毫的異樣。她很認真地一連檢視了幾株葡萄,然後急火火地來報告我和柺子四哥——我心上好似被什麼輕輕彈了一下。我預感中的那種可怕的力量真的逼近了。

我和柺子四哥整整一天都在葡萄園裡。不知查過多少株葡萄,情況與鼓額描述的都差不多。我明白這是降臨到葡萄園裡的一場瘟疫。它大概像人間的瘟疫一模一樣。在這之前,我們曾有效地遏制了其他疾病,購買了噴霧器和很多藥品。我們也曾多次求助那個園藝場裡的技術員。眼下的情況還是第一次發生,我們都知道絕不能耽擱。

我急急地去園藝場找來了技術員。他是一個五十多歲的技術科長,胡碴很濃。他的手按在黑色的下巴上看了一會兒,顯出很沒有把握的樣子:他讓我們把所有生病的葡萄樹都挖下一截,露出底部根鬚,讓陽光曬著它們,並噴灑了一種藍色藥水……很多天過去了,所有人都忐忑不安地挨著。後來我漸漸發現,有的葡萄葉已經開始枯萎。

我以前見過被一種奇怪的田鼠咬過的葡萄棵,現在的情況多少有點兒與那次相似。那些可惡的傢伙在深夜裡掘洞,咯咯地咬著嬌嫩的葡萄根莖。當我們發現葡萄樹葉有點兒枯萎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晚了——而這次的遭遇似乎更為可怕,因為這種致命的力量是無形的,看不見摸不著,而只能感覺。它正像潮水一樣徐徐漫過來,直到淹沒整座葡萄園。

柺子四哥臉色冷冷的。萬蕙抄著手在那兒站著。這個胖乎乎的女人在沉默的男人面前很快失去了主意。鼓額的小腦袋顯得更加沉重,低垂著一聲不吭。肖明子再沒有往日的頑皮,也無心去找肖瀟玩了。可這時候只有我一個人想到了肖瀟。我在焦灼中並未對她寄託別的希望,我只想把這些早些告訴她。

她聽了說:「以前園藝場的葡萄樹也生過這種病。沒有任何辦法,只能把死去的葡萄棵全部刨掉,隔一段時間再重新補栽小葡萄樹。」

「馬上就栽嗎?」

「好像不行,至少得經過幾個冬春,那時這種病菌就自然失效了。」

這多麼可怕!我覺得這種等待太殘酷了。我說:「你們園藝場有那麼多的園藝師,他們都是白吃飯的嗎?」

她皺皺眉頭:「誰也不能責怪他們——園藝場裡的園藝師我都熟悉,你找的就是最有經驗的一個了。他做不到,別人就更沒有希望……」

我頹喪極了:「我的葡萄園不比園藝場,它的規模小得多。我不能讓葡萄園就留下那麼稀稀落落的幾棵葡萄樹……」

肖瀟沒有說話。我看出她的情緒十分低落,微笑也很勉強。這樣停了一會兒她突然說:「我們這兒還有一個——她在學校實習時曾表現得十分出色,現在已經破格上崗了,是我們這裡最年輕的一個園藝師。」

「我認識每一個園藝師,她是誰?」

「不,你不知道——她差不多不在這兒,她長期在外地學習,最近剛剛回來。她去進修了,實際上也是出去玩,她叫羅玲,很貪玩的。她與其他人是完全不同的,你見到她就知道了。」

羅玲這個名字好像有點兒耳熟,但我怎麼也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2

肖瀟即刻領我去見羅玲。

她的宿舍在園藝場家屬區的一個角落裡,那幢房子很小很小。我們離得老遠就聽到一陣音樂從窗戶傳出。那種音樂的節奏很急促。敲了一會兒門,裡面沒有聲音。後來肖瀟才發現門上掛了鎖。我說:「音樂還響著,她走不遠。」肖瀟說:「她這人可不一定。」

我們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就只好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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