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肖瀟讓我先回去,說會讓她儘快到園子裡去一趟。「她這個人喜歡新人、新地方,我一講她馬上就會去的。」我點點頭。臨走時我才注意到,肖瀟今天穿了一雙灰色長筒靴子,筒口上有毛茸茸的一圈灰兔皮。那麼小巧的靴子。我覺得那靴子柔軟極了,踏在地上一定會很舒服……肖瀟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於是故意在地上踏動了兩下。

她沿著那一排繁茂高大的李子樹走去了。李子樹下的身影被陽光照耀著,輪廓清晰。她走路的姿勢很好看,兩手插在上衣的小口袋裡——我記得她一直是這樣走路的。我從沒見她跑過,好像這世上還沒有什麼可以讓她急火火地奔跑起來……我回到了園子裡,等待那個叫羅玲的女園藝師。

我們等了一整天。柺子四哥有些沉不住氣了。

第二天上午,天暖融融的,露水早早消失了。我正和斑虎站在園子邊上。肖明子和鼓額在那兒擺弄一群雞——我們在萬蕙的倡議下養了很多雞,還有一頭豬、兩隻羊、幾隻鴨子。從那時起我們的生活就好起來,大家有雞蛋吃,還能聽黎明時分公雞的啼叫和豬的哼哼。大家一大早都可以喝上羊奶,臉色也滋潤了。園子四周種上了一種長長的豆角和其他蔬菜,整個茅屋四周都變成了很好的菜圃。我們的生活開始變得極有條理又豐富多彩。每當我摘了豆角扔在地上,斑虎就把它們歸攏到一塊兒,然後咬成一束,顫顫悠悠地叼回茅屋伙房。它幹得十分認真。斑虎完全成了我們的一員,它和我們一塊兒憂慮、一塊兒高興。鼓額和肖明子搶著為它洗澡,給它身上搓出一片雪樣的泡沫。如今我們每一個人都熟悉了它的那種特殊的笑容。

我抬手去揪架頂上那些肥胖的豆角時,看到了小路上走來了一個姑娘。她穿一身米黃色的風衣,這使我想起了來過葡萄園的象蘭,她們的打扮竟然有點兒相似。不過她頭上沒有包白色的頭巾,只露出烏亮茂盛的頭髮。她走路和肖瀟完全不同,兩條腿顯得極有彈性,好像隨時都可以開始一場歡快的舞蹈。她大概比肖瀟還要年輕一點兒,個子比肖瀟要高。她的眼睛很好使,離我很遠就揮手招呼起來:

「喂,你就是寧伽嗎?」

我趕緊從架子下鑽出來。

她喊著:「我是羅玲——那個園藝場的。」

她踢踢踏踏地快步跑過來,還半頑皮半認真地向我打個敬禮:「肖瀟傳達了您的指示。讓我們來看看吧。」

她走在前面,我要快些邁步才能追得上。她急急匆匆,風風火火,這樣的園藝師會有多少本事嗎?不過她生氣勃勃,倒也讓人愉快。她承擔的可能不是挽救葡萄園的工作,而是其他的工作,比如說使我們沉悶的空氣活潑起來,給我們一點兒精神方面的鼓舞,不再讓人那麼沮喪。

她穿著一雙鋥亮的長筒皮靴,這使她顯得有點兒英武。她看起來更像一位「女俠」——這使我一瞬間想起了某一個月夜,驚訝得差點兒喊出來。老天,那天月色朦朧無法看清,我完全不敢肯定,可是她們的身個兒多麼相像啊……當然這只是我的想象,有點兒離題萬里。我趕緊把自己的思路收回到眼前。她的腿很長,有時走著走著乾脆從矮一些的葡萄棵上跨過去。她不知哪兒讓我想起了陽子的女朋友小涓——我想起她們走路都是踢踢踏踏的。

她在園子裡走了沒有多遠,一回身看到了小屋,又折回了。

她剛坐下就跟我們要葡萄吃。柺子四哥和萬蕙使著眼色。我知道他們對這樣的姑娘壓根兒就不信任。鼓額和肖明子、還有斑虎對她倒富有好感——他們喜歡所有具有孩子氣的大人。斑虎一開始就把她當成了朋友,往前湊著,用長長的鼻樑去碰她的手——我想一個姑娘總該害怕一條狗吧,可是羅玲竟能一下一下撫著狗的腦袋。她說:「你真聰明。你是一條好狗是吧?你叫什麼?噢,你不會說話,不過你是條好狗。來呀,讓我們親近親近。」

她說著搬起它溼漉漉的長嘴巴,在鼻樑那兒響亮地親了一下。

「哼嗯?!哼哼……」四哥在一邊發出了奇怪的驚歎。

斑虎一下連一下地抿著舌頭,感受著這了不起的禮遇。我看見肖明子情不自禁地抿了抿嘴巴,搓搓手,做個鬼臉。這時候羅玲一轉臉看到了肖明子,像剛剛看到一件寶貝似的直眼盯著:「真是一個奇怪的小夥子,好帥!喂,你叫什麼?」

肖明子告訴了她。

柺子四哥和萬蕙都感興趣地圍過來。羅玲扯著肖明子的手說:「你看你這頭髮黃絨絨的,不過很茂盛,不是枯黃,所以就不讓人討厭了。」

我笑了。

她又說下去:「你看你這對眼睛往上吊著,多麼亮……哎喲,你好有勁兒。」她扳著肖明子的手腕,肖明子輕輕一用力就把她扳倒了。

羅玲滿意地拍了拍肖明子的肩膀。

這時我發現:經過了兩個秋天,肖明子長高了,也長得更好看了。他真像一個帥小夥子的模樣,鼻子底下長出了一層細小的茸毛。他瞥一眼羅玲,脫口叫了一聲:「長筒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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