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 偎

很久以後,當我差不多把什麼都忘記了時,她突然又想起了那個故事。她說:「真正幸福的夫妻,不在於多麼富有……」

一句平實的、不知被重複了多少次的「名言」。然而它在此刻有了更切實的內容。那個故事傳遞的,不僅僅是一個相依相伴和互相忠誠的故事。儘管這兩個不起眼的生命蜷在一個土屋裡,在坎坎坷坷、佈滿煙塵的泥路上踟躕,自生自滅,可它的確表達了一種生存的永恆、一種真實的生活……我仍舊要不停地出行,而且次數越來越多——那是一種沒有盡頭的焦渴。我只想走,走到很遠很遠。

3

在梅子眼裡,那個有著大橡樹的院子裡,我們身邊,也有一個迷人的故事。

有一個人從十二歲起就是一個戰士。他那時候身高還達不到常人的胸肋,瘦小得可憐。可是他什麼都不需要,紮了個武裝帶,打著笨拙的裹腿,而且還過早地拿起了武器,儘管只是一把菜刀。後來他跑進了深山,跟一些很不安分的人在一起,開始了驚天動地的生活。他大約在十六七歲的時候就砍死過一個人,還沒有成年就懂得了什麼叫生死搏鬥。這個人成長得很快——在這不久,他竟然還獲得了一種溫柔體貼的生活。

他當上了團長,遇到了一位漂亮的護士。這個護士美麗但是稍稍肥胖,差不多博得了所有在那裡養病的首長的喜愛。她在當時是一個很有名的女人,正像我們所理解的那樣,是一個很會愛也很願意去尋找愛的女人。就是她,最終和那個年輕的團長結合了……自然,他們就是我的岳父和岳母。他們彼此忠誠,從結合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出過故障。戰場上有時候很久不能見面,但任何分離都會更加熾熱地點燃他們之間的愛火。

後來日子太平起來,他們轉入了更加安定的生活。真的,現實生活中並沒有多少人有幸獲得這樣的經歷。他們從如火如荼的歲月走來,一切都變成了美好的記憶。直到如今人們還能從岳母的臉上看出她當年的風韻。

只有岳父變成了另一種人,他瘦削、高大,惟有頭顱變得越來越小,上寬下窄,肌肉緊緊地貼在骨骼上,咀嚼肌很發達。那對飽經風霜的眼睛顯得奇大,可是毫不空洞:它變得更加富有內容,尖利而嚴酷。如果沒有與其長時間相處,就很容易對他產生畏懼。他是一個很生硬的人,說起話來不打折扣,辦事也從不含糊。我多麼願意相信,他一輩子毀掉的都是企圖破壞美好的醜惡對手。他因為善良才去咄咄逼人地進攻,去毀滅它們。

我曾想象兩位老人把我當成自己的兒女。他們至少在某個階段也喜歡過我,不過後來還是發現了一些不可原宥的弱點。他們極其失望,並且很快把這種情緒感染給了自己的女兒。

梅子對我也漸漸失望——不過我卻能夠用自己的辦法不斷地挽回一點兒。只是我決無任何辦法喚回岳父的熱情了,這也只好讓他失望。我所能做到的只是躲到一邊,躲開他的目光。我甚至想從兩位老人的經歷中尋找出某些「淵源」。比如梅子為什麼會是現在的樣子?他們給了她什麼?他們給了她骨骼和血肉,也給了她一種不可改變的精神。這是革命與戰鬥的精神嗎?顯然不是。我覺得從品格上來講,我才更具有這種精神。

她的父母戎馬一生,卻沒有給自己的兒女一點點漂泊的渴望……也就在老人不斷回憶縱隊戰鬥生活、譴責和聲討叛徒的時候,我卻從中尋覓到一些可怕的蹤跡。心底的那根老弦被一次次痛苦地撥動、牽拉,最後終於發出了一聲巨大的鳴響:它斷裂了。一滴滴血在誰也看不見的地方滲流,痛楚使我日夜掙扎。也就從那一天開始,我的遊走再也停不下來——一直走向東部,從山區到平原,因為我想讓每一步都踏在先人的腳印上……縱隊,叛徒,「六人團」,最殘酷的殺戮——這其中就交織著兩個男人的故事,岳父與父親的故事……在一切都未能清晰之前,我將對梅子守口如瓶。父親啊,你蒙受了不白之冤,你死不瞑目。作為後一代,我已經無法停止追尋。

除非有一天我將一切遺忘……我害怕看到梅子抱著小寧、一聲不吭的樣子。她坐在那裡,有時純潔得沒有一絲瑕疵。她抱著自己的孩子,抱著一個剛剛成長的人,坐在那兒,目不斜視。那時她全身的溫暖都傾注在了孩子身上,撫摸他,安慰他,好像他剛剛遭受了巨大的驚嚇——當然誰也沒有去驚嚇她的孩子,沒有。無辜的人,母與子。我們只是有過沉默,有過不易察覺的一絲不愉快。小寧在懷中變得很老實,他用陌生的目光看著他的父親,他這麼久久地望著、望著,那目光直接穿越了這個遙遠的秋夜,穿過葡萄園的深深的稠稠的夜色,落在我的身上。他的目光能夠透過一個個枝葉濃密的葡萄架,像星光一樣逼近了我。

這目光沉沉的讓我不能忍受。我做錯了什麼?我一直在窮究它的意義。可是,經歷了這麼長的時光,我真的有點兒氣力不支了。有時候我真想馬上起步,趕緊地走,快快地走。我想在太陽昇起之前就趕回那個城市,趕回他們母子身邊……我渴望奔到那個散發著熱烘烘的氣息的家。可是……我的後背緊緊倚住的是葡萄架上的石柱,後背像被粘住了一樣。我正在緩慢地化為一棵葡萄樹,根鬚一點點扎下去、紮下去……這個午夜我真的感到了疲憊。露滴從葡萄葉上滑下來,大滴大滴落到我的臉上。我該好好歇息了。睜開眼睛,遠遠近近的葡萄樹像山影一樣疊壓著——它又一次讓我感到了難以承受的一種沉重。我想世上的一切,只有它深深地嵌入你的視野時,你才算真的看到了它;只有印入你的靈魂之中,你才算擁有了它。如果這會兒有個陌生的過客看見這片葡萄園,會覺得它微不足道。它只不過是一次非常偶然的閃現,它在路邊。那麼它旁邊的園藝場,南邊的那個村落,也都是很偶然地擱置在平原上嗎?同樣如此。它們對於那些過客僅僅是一次偶遇,而對於另一些人卻是要血肉相連,生死相依。也就是眼前的這片葡萄園,它已經使我難分難離。

4

有什麼在柔柔地撫摸著我——啊,原來是斑虎!我緊緊地捧住了它的臉……它是我們當中最敏慧的一個生靈。大概它深夜坐起來,揉一揉惺忪的眼睛,突然發覺茅屋中的一個不見了——沒有了他的鼾聲嘛。它側著耳朵傾聽,發現了一個人正在園子深處喃喃細語,聽到了他的心聲。它激動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沉浸在一片回想裡,它就躡手躡腳地走到了我的跟前,那溼乎乎的鼻樑一下觸在了我的臉上。

它這會兒那麼衝動地圍著我扭動,舔著我的臉和手,往我身上緊緊依靠,每一根毛髮都在顫抖。它也許擔心我做下什麼出乎意料的事情,怕我一個人就此走開,再不回返,拋棄了這座茅屋。它好像很少記得我一個人這麼孤零零地在園子裡待上一夜,露溼衣衫。這個人要幹什麼呢?它用力地用臉頰壓迫我,逼迫我說出真實的想法、心中的秘密……我摟著斑虎低語道:「你不明白,你什麼也不會明白,我只是要安靜一會兒。我只是睡不著,失眠了,一個人出來走一走。也許我們一塊兒跑跑,就會趕走那些不愉快了,天也快亮了,是不是斑虎?」

它顯然聽得明白,騰一下站起來。於是我們就奔跑起來。斑虎愉快極了,它不明白我為什麼要跑得這樣慢,既然是跑嘛,就應該撒開丫子狂奔。它覺得不過癮,就不斷地跳躍起來,把前爪舉到我的耳朵上方。它呼呼的喘息聲真像一個長跑運動員。後來我們竟跑出了葡萄園——剛剛出了園子,斑虎就跑到了前頭,奮力地向著通向園藝場的那條光潔的土路跑去。我說:「不,不,我們往北、往北。」

我們向著大海跑起來。一叢叢的灌木被我們甩到了身後。沙灘上有的地方寸草不生,只留下一片潔白的沙子,太讓人喜歡了。我有時倒下來,斑虎就撲到了我的身上,用溼熱的牙齒含住了我的胳膊,只是不捨得用力。它肉乎乎的爪子搭在我的胸脯上一推一推,像是要故意胳肢我笑。我大聲求饒:「斑虎!斑虎!」斑虎發出了親暱的聲音。它想用這些趕走我滿腹的心事和不快。我彈了彈它的腦殼,爬了起來。

這個黎明我極想看一眼大海。跑啊跑啊,斑虎緊緊地跟在身後。它有時看看我,有時抬頭看看天空。我想:在它的眼裡,星星會是什麼模樣呢?它也是旋轉著、燃燒著,甩出粉色的蘋果花似的熔岩嗎?也許它還會聽到噼噼啪啪的爆裂的聲音……我們終於跑到海邊了。

斑虎見到大海,也像我一樣突然沉默起來。這片無邊的水在輕輕動盪,斑虎佇立著,昂頭遠視。直過了許久,它才低下頭來,嗅嗅跟前一塊腥鹹的石子,搖搖尾巴往一邊走去了。它佇立的那一刻在想什麼?

回去的路上,我們抄了一條近路,徑直向著一片密密叢林走去。我們一起嬉鬧,跑跑停停,互相呼應。可是,當我們走到密林深處的時候,才發現迷路了。斑虎也有些惶恐,因為我的情緒在感染它。天上的星星在黎明前變得一片迷亂,我辨不出哪個是北斗。我想傾聽海潮,可到處都是嗚嗚的聲音。在這密密的叢林中,一些不安分的野物在跳躍,一個刺蝟像滾動一樣從樹林跑了出來,一聳一聳的圓球讓我忍不住要躲閃,可一抬腳又踩到了一條蛇的身上——一根冰涼的鞭子抽打過來,像電一樣擊在了我的身上。斑虎勇敢地撲上去。我把它引開了。

我們費力地扒著枝條往前走去,費力地穿過青楊林,又走進了槐樹林。我分外小心了,因為灌木和喬木交錯一起,槐刺不時刺疼了我。露水灑在身上,像雨水一樣弄得我的頭髮溼漉漉的。我閉上眼睛安靜了一會兒——人在迷路的時候就需要這樣——我期待著再一次睜開眼睛時,能夠依靠潛在的一種辨識能力尋到自己的方位。

在這片荒原上,叢林往往呈現不規則的形狀。它們有時呈帶狀,有時呈菱形,你如果走偏了,也許會在其中摸索半天。我過去大部分時間是和柺子四哥一塊兒進出叢林的,所以還沒有真正地迷過路……結果,我和斑虎直到太陽昇起很高時才走出了叢林。那時我才發現:原來我們正在園藝場的西北方,它離葡萄園整整有十幾裡呢!陽光使我的心情轉好起來,一夜沮喪立刻變得無影無蹤。我大聲地喊著斑虎,迎著初升的太陽向我們的葡萄園跑去。我說:「讓我們來一個長跑比賽吧!」

我們倆都隨著一天裡最好的時光而變得愉快起來。我們跑著,一輪太陽一直照耀著我們。後來,當我們接近葡萄園的時候,都看到陽光怎樣把葡萄架映得一片金黃,葡萄葉上一片燦爛,跳躍著光點。各種鳥兒成群結隊在園裡嬉鬧,從一個架子落到另一個架子上。灰喜鵲一群群在園子裡起落。各種喧譁的聲音震人耳膜——這是一天裡最熱鬧的時刻。

我們接近園子時,我和斑虎的聲音都給這片喧鬧覆蓋了。我覺得這陽光、這鳥雀、這一切歡騰跳躍的生命一塊兒湧向我們。我們的葡萄園渾身都披滿了陽光!我喚著斑虎跑進了園子——這時我才看見柺子四哥掮著槍,正心事重重地站在茅屋前的空地上,向遠處遙望。我揚起手來,向他吆喝:

「喂——」

四哥像迎接一個久別重逢的朋友那樣,拐著跑出來。他回身向屋裡喊了一句什麼。萬蕙也出來了。

四哥說:「好傢伙,你們跑到哪兒去了?」

我說:「我回了一趟城裡。」

柺子四哥撇了撇嘴。他當然不會聽我的信口胡謅。

鼓額已經學會用心地梳洗打扮了,她用一把木梳把頭髮梳得順順溜溜,正費力地往上套一個橡皮筋。她一邊套著,一邊走出屋子,那雙黑眼睛在急急地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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