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四哥在一截躺倒的石樁上坐了,磕著菸斗說:「這裡也許拴不住你,別看有這麼多葡萄樁子……拴不住你,我想應該再有點兒什麼才行。如果是一匹野馬,那麼最好的拴馬樁是什麼?我沒事了就琢磨這個。你想要什麼?咱倆去看場電影?找幾本書來?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麼。你從來不告訴我,也許是嫌我聽不懂?也許……不錯,你長大了,不是小時候了,我弄不懂你了。再不你就經常到園藝場裡去吧,我覺得你跟那個人——那個女教師蠻能拉得來……」

我從心裡感激他。但我什麼也說不出,只重重拍了一下他的手。他的手很硬,差不多全都包上了一層繭殼。我搖搖頭,笑了。怎麼跟他講呢?我疲憊了,這裡卻使我變得生氣勃勃;我就為了逃避深深的寂寞,但今天卻落入了另一種寂寞。我顯然不僅僅是在懷念朋友,而是懷念另一種熟悉的生活,它就包含在我親手拒絕了的某種東西之中。我的這種情緒真是令自己厭惡,可一切又是真實存在的。我需要什麼?我需要重新投入那片喧囂和傾軋、沒完沒了的爭執與呼告嗎?不,我懼怕,整整花掉了四十年的時間,才算是告別了它。我終於投入了故鄉的原野。可是我躺在這個孕育了生命的搖籃之中,卻又在思念城裡……當然我可以到園藝場去,但那裡也不能讓我免除一種渴望——它如影隨形般地追隨我,糾纏我,讓我不得安生。就是它讓我在深夜醒來,伏在窗欞上看滿天的星斗,讓我在冰涼的秋露裡走來走去……我面前的這個人,這個一拐一拐到處遊蕩的人,我們的心靈在多大的程度上能夠溝通?只可惜我與你相處太短、重逢也太遲了。這是人生中多大的錯誤啊!記得從自己很小的時候,這個人就不能在同一個地方停留太久,他總是走啊走啊,足跡印遍了山岡平原,行色匆匆。他直到很晚的時候才有了一個家,而且十分簡陋。他在更年輕的時候,在東北的城市,完全有能力建立一個更舒適更堅固的家。可是沒有。他故意拖延下來,在等待,在找一個真正的歸宿。他找到了嗎?這個尖利的問號最好不要在他面前吐露啊……東北的那個兵工廠一直按月發給他撫卹金,儘管這是不大的一筆錢,也還是可以很好地利用。不過他似乎連想也沒有想過這些。我記憶中他總是領著我在海灘上游轉,一拐一拐立不住腳跟。他沒法在一個地方久待。他所在的那個村子裡分給了他一小塊地,他似乎也沒有心思耕種。萬蕙曾種了一點兒糧食和蔬菜,收穫極少。他眼神恍惚,不知道做點兒什麼才好,彷彿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他的朋友很少,不願和大夥在一起交談。他把大半生的時間都用在四處遊蕩上了。

我從心裡感激他的,就是如此不能安生的一個人,卻能與我一起經營這片葡萄園。而且他做得精心極了,事無鉅細都要親手料理,簡直是一個不知疲倦的人。在他粗粗的吆喝聲裡,我覺得自己算是尋到了一位最好的兄長。他從來沒有提過錢的問題。葡萄園裡的所有收入支出,全都由他記在一個破舊的賬本上。我看到四哥捏住一個很短的鉛筆頭在紙上用力地刻畫,心裡就一陣感動。他還是穿著那件破舊的青布衣服,如果頭髮長了,就讓萬蕙用修葡萄樹的剪刀給他剪一剪……「反正這會兒閒了,你到園藝場去吧,去找她借回幾本好書。」

柺子四哥仍在催促我,這會兒沒有一點兒打趣的意味。

我搖搖頭。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3

我當然想到園藝場、到她那裡去。有時不是想,而是渴望。但奇怪的是,越是渴望,越是要一個人悶在這裡。實際上與肖瀟的每一次接觸都會留下長久的愉悅。她的面容和神情令人無法迴避也無法躲閃,她的聲音會長時間地留在心上,使我稍稍不安起來……當年第一次見到肖瀟,曾驚訝於她一個人遠離家人生活在這裡,並由此想到了人們常常忽略了的一種權利——自由擇居。自己選擇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環境,這當然是一個極重要的問題,這在凡人和智者那裡都同樣不會是一件小事。居於此而不居於彼,這好像不值得大驚小怪,但其實不然。這不是一個容易作出的決定。在一個人基本上喪失了這種選擇的權利時,他會是一個幸福的人嗎?又有誰為了捍衛這個基本的權利而抗爭?我,我們許多人,都在苟活。我們活出了耐心和惰性,還收穫了一種畸形的頑強。我們只好歌頌自己的悲劇,宣揚一種奇特的自豪感。

擇居真的只是換個地方居住而已?果真如此簡單?好像每個人都在忽視這種選擇的勇敢,非同尋常的勇敢。人的肉體匍匐於大地,人的心靈失去了自由。一個人追尋這自由,有時就要深深地埋藏起一個沉默,然後開始無聲的拒絕……

四哥掮著槍,踱著步子。這個夜晚他望著星空嘆息:「我有時間還要給你講講東北哩,講講那個古怪地方。我告訴過你,我是在那兒出生的。他媽的,我把自己的年輕時候埋在那裡了,值不值得?我算不清這個賬哩。我越過越糊塗了。不過我一想起那段日子還是覺得挺有滋味兒。那時候我揹著一支小槍,顛顛地跑來跑去,無憂無愁。我跟你講過,我喜歡過一個比我大的姑娘。那時我十六七歲,就像肖明子一樣,細細高高,渾身軟軟和和的。那些大一點兒的姑娘知道事情也多,她們給你好東西吃,抱你,把你當成她們自己的小弟弟什麼的。她們扯著你的手去看電影,嗑瓜子的時候也忘不了你。她們剝出瓜子仁塞到你手裡,其實你自己還不會剝嗎?那是愛護你哩。她們身上有一種好氣味,我很早就知道這是姑娘的氣味。有一個姑娘偷著親我,那會兒,嗯,可真不錯!我還記得她們嘴裡的那股青草味兒——告訴你吧寧伽,好姑娘身上都有一股青草味兒。等到這股青草味兒沒了的時候,你可要遠遠躲開她了。」

他的話讓我忍俊不禁。這可算他的一個奇怪發現。我這樣想著,終於忍不住笑起來。

他說下去:「我經歷事情多了才慢慢長大。告訴你,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夥子要長起來可不那麼容易。他要長大,就得經受事情。我自己扔下的一段好日月就是在兵工廠那會兒。那時我有很多朋友,男的女的,很多;我有自己尊敬的首長,我為他揹著槍……你想一想,首長一句誇獎會讓我高興半天,覺得什麼都有了。這麼規規矩矩火火爆爆的一大塊日子,總算沒有糟蹋過。可後來又怎麼樣?日子過得太快了,一眨眼什麼都沒了,就像抽了一袋煙一樣,菸嘴從口中一拔,一股煙冒了就沒了,嘴巴空空的……後來我就找了老婆,你知道男人最後還是得找老婆啊,那才是個牢靠東西。開始我挺犟,發誓不找她們,要一個人利利索索過下來。後來才知道不行,男人沒有老婆麻煩大哩,比如說,半夜會心慌。男人要治心慌病,離了老婆不行。你想想,老婆會告訴你好多東西,會把自己經過的那些古怪事兒一樣一樣向你說出來。她為你縫襪子、釘釦子,一邊拉著針錢,一邊把什麼都拖拖拉拉地講出來。這就治好了你的心慌病。她跟你講過的故事你千萬要相信哪,那沒有錯的,都是些好故事。冬天來了,她們熱噴噴的身子就像黑乎乎的開花大饃,是揭開鍋蓋時噴著白汽的一鍋紅皮地瓜。哎呀,她們做的那種稠嘟嘟的菜葉飯喝起來又鹹又香。這就是過日子哩!這就是一種牢靠!別的東西拴不住人,她們能拴住人。是啊,任誰都得被她們拴住。只可惜我是個心眼兒會活動的古怪東西,會前前後後左左右右想個不停。想來想去,我就拍拍這條拐腿,大喊一句:‘糟!事情要糟啦。’有時真想一抬手把好端端的窩毀了。可轉念又一想,毀了窩,毀了土屋,再往哪兒去?還出去遊蕩嗎?遊蕩到什麼年頭?要知道人老了,臉皮上有了黑斑,鬍子也白了,還往哪兒去?就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是你迎著我喊了一聲,把我招呼到這片葡萄園裡來。好傢伙,你可能不知道,你這等於是救了我!老夥計,我這一輩子又想從頭兒重新過下來了,我想好好地過下來了……」

四哥說著,聲音有些發顫。我偷偷瞅了他一眼,看見他眼角上有什麼晶亮的東西……

我低下了頭,靠在了葡萄樹上。我又記起了他在我小時候講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故事。那時他講了多少聞所未聞的故事啊!當時有的能理解,有的壓根兒就聽不懂。我雖然記不住那些故事的具體內容,可突然間好像什麼都明白了:那全是心中的焦渴化成的啊,那是一些永不安分的故事……

我們在園子裡走走停停,直走了很久。斑虎在茅屋那兒急不可待地發出了哼唧聲。

茅屋裡飄來了飯菜的香味,萬蕙又在為我們準備一桌夜餐了。每到夜裡,我們這一大家子人坐到一塊兒,什麼憂愁都會忘掉……

萬蕙不敢召喚自己的男人,只把碗筷弄出啪啪的響聲,她用這種聲音呼喚我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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