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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早已經很久沒有來了,他大概正在陷入象蘭為他設定的苦惱之中。一天下午園子裡突然響起了馬達聲,我立刻想到了武早——正是這個傢伙,他戴了頭盔,挺挺的鼻樑露出來,像個異族人。他高高大大的身軀後面好像還有什麼。
他像往常一樣打了裹腿,當身子一歪跨下摩托的時候,我才發現他身後坐著一個女人。因為離得遠我看不太清,只看到那個女人修長的輪廓。還沒等我這裡反應過來,武早就在那邊呼喊了:
「喂,寧伽,我給你馱來了一個寶貝……」
我大步走過去。我自己知道心裡有多麼愉快,因為我早就在盼望這個大漢了。鼓額和肖明子、四哥和萬蕙,這時都從茅屋裡跑出來了。他們沒有一個不歡天喜地。武早推開頭盔,興奮地把右手往後一擺:
「這就是象蘭!」
實際上大家早已經被那個女人給吸引住了。她看上去像二十六七歲的樣子,真的很年輕。可是我知道她的實際年齡。看來她很會保養自己。她穿著一件米色風衣,身材比較瘦,因而比本來的身個兒顯得高一些。她好像很嚴肅,一雙警醒而美麗的眼睛看著我們大家,又飛快地掃了一眼葡萄園和茅屋。她笑了:「我們老武總誇你們的葡萄園,說一定要我來一趟、來一趟。我有好多事要做哩……原來這裡真的不錯!」
她像自言自語,一邊拍了拍武早的肩膀。
這個女人的直爽一開始就讓人感受到了,不過還好,並不讓人厭煩。我發現她的下巴和額頭,在樹隙投下的光影裡有些油漬漬的發亮。從這兒端量起來,她並不像個放蕩的女人,她的臉上甚至有著很真摯的神情。她看看鼓額,又看看萬蕙,很快把手扶在鼓額肩膀上,又把她輕輕一摟,讓她靠在身邊。我發現鼓額很不習慣這樣,可又不好意思掙脫……過了一會兒,象蘭在武早的積極引薦下,向一間間茅屋走去。
我發現武早此刻已經不是一個粗獷豪爽的漢子了,他甚至變得有點兒羞澀。他身邊的女人倒是又說又笑,光彩四溢。我對她只表示了一點兒應有的禮貌,因為我覺得她的到來,不應該也不可能像武早一樣受到歡迎。
2
四哥和萬蕙不知道象蘭的底細,只急著為新來的客人張羅東西,招呼鼓額和肖明子去搬桌凳,用清水沖洗葡萄等等。象蘭抓起了一串最好的葡萄,飛快地吃了幾粒,說甜極了甜極了。她說這個葡萄園能長出這麼甜的葡萄來,這兒的人怎麼能不好?
她的話讓鼓額和肖明子笑起來。萬蕙也很愉快地看著她。我卻覺得沒什麼值得發笑的,至少在眼下還沒有感到面前這個女人有多麼大的魅力。她只是比實際年齡顯得更年輕,或多或少有一點兒青春的朝氣而已。當然了,她很會打扮自己。米色風衣這會兒脫下來,露出了顏色和式樣都很特別的毛衣。她穿的衣服做工十分精細。這方面有點兒像肖瀟。她坐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毫不拘束——這樣的人當然不會拘束。她說著話,總是逗萬蕙和鼓額髮笑,又伸手彈擊肖明子的腦殼,說:「我就喜歡你這樣的小傢伙。」我多少有點兒煩了。不過停了一會兒我很快發現:她在不知不覺間成了一箇中心人物,竟然左右了我們這一夥兒的談話。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我立刻大聲與武早說起酒廠的業務來。可惜武早沒有多少心思和我說話,只專注地看著象蘭,只顧傾聽她的談話。
我有些不快,站了一會兒,使眼色,扯衣襟,好不容易才把他叫到隔壁的辦公室來。
武早搓著潮溼的手說:「你看你看……大家正說著話——什麼事這麼急呀?」
我說:「我有要緊的事要問你,這麼長時間了,你也不問問我們的園子怎麼樣了。大家都很想你這個老朋友呢。我有好多話要跟你說……」
武早擺擺頭:「時間有的是,我們準備在這兒過兩天呢。你能不能說服一下象蘭?」
「說服她什麼?」
「……我們儘早復婚的事。你知道我這個人,離了她還是不行。我就為這個才讓她來的,我覺得只有你才能說服她。你不要看她快言快語的,那可是一個有心眼兒的人。我想她需要有人用更深的道理去征服才行。這樣的人在酒廠根本找不到,也只有你……」
武早的話不像玩笑。這讓我想了一會兒。沒有辦法,也只好答應他。
當我們一起回到那間屋子裡時,發現所有的人都被象蘭逗得哈哈大笑,連柺子四哥也笑得滿臉開花。他可不是容易被逗笑的人。這個象蘭顯然非同一般。不過我對她還是不太喜歡。
大家又玩了一會兒,武早就急不可耐地把其他人引開。我也很想離開,可武早惡狠狠地對我使了個眼色。我只得硬著頭皮坐下。
屋裡只剩下了我們兩個。象蘭說:「武早嘴裡老是提到‘寧伽、寧伽’,原來你就是一隻擰下來的茄子呀。你一個人搞了這麼一大片葡萄園,真不容易!」
我沒有吭聲,只是聽。她說著臉色開始嚴肅起來,目光盯著自己的腳尖。她再一次仰起臉來的時候,我看到的完全是另一副面孔:眼神里充滿了憂鬱和探詢。我試著說了句模稜兩可、同時又是頗有寓意的話:
「沒有什麼,凡事只要好好做、往好處去做,就一定會有好的結果。」
她搖搖頭:「不完全是這樣。可以說大半不是這樣——」
我怔怔地抬頭看著她。
「你知道生活的道理可不是這樣,起碼不這麼簡單。我們這個年紀都懂得這份複雜,蠻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