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聽到了刺耳的喇叭聲。原來大門那兒來了一輛很舊的轎車,它正在向緊緊關閉的木門喊叫。帆帆望了幾眼,臉色一下沉了。她看看向大門走去的工人,又看看我。
門開啟了,汽車喘著粗氣開到院子當心,稍一停,又迎著我們開過來。
車上下來的是一個光頭,上午的陽光耀得他眯起眼睛,他卻硬是仰臉去看空中,大概想判斷一下時間吧。明亮的光線下照出一張油滋滋的黃臉、眼角幾條深深的放射狀皺紋。這是田連連!顯然帆帆比我認出的還要早,兩手已經不由自主地抓緊了衣襟。
田連連好像對我的出現特別驚訝,沒有向帆帆打一聲招呼,直接就走到了我跟前:「啊,是你啊,你在這兒?」
我們握手。他的手油汗很多。
「我們在小城住了一夜,然後……趕到這裡。」他說完回頭看車,那上面還有司機。
帆帆盯他幾眼,沒有說話。
「你常來這裡嗎?」他又問我一句。這讓我感到很不友好。而且,我發現這個人一改往日的沉默寡言,話多了起來。我明白,當一個人身負重要使命,突然得到重用的時候,才會發生這樣的變化。我故意回答:
「是的,我常常住在這兒。我喜歡來這裡。」
「唔,嗯,」他開始轉臉看帆帆,對方卻往一旁走去了。他趕緊趕上一步,回頭對我說:「一會兒再聊,我們有事……」
他追上帆帆,帆帆還是沒有理他。他隨她往院子一角走去了。
我聽到說話的聲音漸漸高起來。一會兒帆帆竟往我這邊走來。田連連還是緊緊尾隨她。當他們離我還有一段距離時,田連連突然站住了,放高了聲音說:「你停下!我要把話說完……」
帆帆還是沒有停步,一直走向我。
田連連竟在離我幾米遠的地方攔住了她。帆帆大聲問:「你要幹什麼?」
「我要,和——你——說——話!」他有些急,臉色憋得發紅。
「那你就在這裡說吧!」
「我要傳達——首長——指示!」
帆帆冷笑:「那是你的首長,你別在這裡吵……」
「我要個別和你談——談談!」
帆帆繞開他往我跟前又走了一步:「我一個女人家,要有男人幫著主事——我沒有男人,有事就得找這位朋友,田連連,你有話就當著他的面說吧!」
田連連皺皺眉,有些迷茫地看看她又看看我。我點點頭:
「是啊,連連,你一點都別作難,想說什麼就說吧。」
「可是,這……」他撓著光頭,又回頭看看車子。
「你就是把車上的人叫下來一塊兒說也行。」我說。
田連連低低頭:「那是司機。那倒不用。嗯,我想想……」
3
帆帆又一次重複剛才的意思,要田連連將帶來的「首長指示」當我的面說出來。田連連好像遇到了平生最難的事。他長時間沒有答話,一會兒撓頭一會兒瞥著四周。我邀請他和帆帆到那間客房裡,帆帆走來,田連連也只好尾隨其後。這會兒小阿貝從旁邊跑過來——剛才他一直用畏懼的目光看著來人,這時搖動著啃了一半的蘋果喊著:「啊——啊——」田連連彎下腰,想將他抱起來,他卻一歪身子貼到了帆帆懷裡。帆帆將其抱起,為他擦掉嘴邊的一抹髒東西。
田連連閃閃爍爍的目光看看我,又看看帆帆,聲音十分艱澀地說:「阿貝,叫、叫爸爸……」
小阿貝生生的目光盯住他,用力啃了一口蘋果,將腦袋趴到帆帆脖子後邊。帆帆往上聳了聳小阿貝,說:「你跟大嬸玩去吧,媽媽有事要談,啊!」她貼緊了孩子的臉,待他發出微弱的一聲同意,這才將其放下。她轉臉對田連連說:「那就快說吧,早說早完。」
我們三個人將門關上。帆帆再次把詢問的目光轉向田連連。
田連連輕咳一聲,不時地瞥我一眼。帆帆說:「不用擔心,我說過,他是我朋友,你什麼都可以在他跟前說的。你不是也早就認識他嗎?」
「我,我看,」田連連咬了咬牙,終於下了一個決心,「那我說吧。我這次是首長派來、來宣佈的,他說以前講過的全部有效——都有效,就是——」他緊盯著帆帆,「你沒有按時交上那筆錢,農場收回了。它就有了新主兒,人家很快就來接手的。」
「誰來接手?他出讓給了誰?」
田連連搖頭:「其實也不是出讓。首長說了,這片地最早是當地一個大老闆的,人家要用來搞開發,首長要用,人家礙於面子也就讓出來了。現在首長要還給人家……」
我忍不住問:「當地?哪個大老闆?」
他聲音粗粗應一句:「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管傳話,首長原話是這麼說的……」
帆帆把頭巾抹下來,一下下撫平了,又仔細疊好,裝在了衣兜裡。她點著頭,站起來問道:
「我還想種這片地,你這個以前的男人也得幫我說說話吧!你看怎麼辦才好?」
田連連臉色紫漲,鼻子哼了兩聲:「我也沒有辦法啊!這樣一大筆錢……你沒立馬交上……不過首長還有一個更大的事——不,是我的事,我還有一個更大的事……」
「你的?你有什麼事?」帆帆驚訝了。
「我這次來要,要把我兒子領回去!」
帆帆的臉色一下變得蒼白。她扶住桌子慢慢坐下。
「說什麼我也得帶走了——這是撫養權的大事,當初並沒講好……這回……」
帆帆打斷他的話:「他是你的兒子?」
「啊?你說什麼?你敢……當然是我的兒子!」
「當著好朋友的面,你再大聲說一遍——說小阿貝是你的兒子!」
田連連嘴唇抖得厲害,眉頭使勁皺起來。他用力抓著褲子,飛快地看我一眼。
「你的兒子?」帆帆又問了一句。
「不管怎麼說,我這次得領他走。這是定了的……」
帆帆哼一聲:「你定了,還是首長定了?」
「首長,他當然要批准的——他指示我……帆帆,你知道,我一定要完成這個任務啊,我必須完成啊!你知道的……」
田連連聲音裡有了一絲哀求的意味。我覺得他太可憐了。我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為什麼必須完成呢?連連,你已經不是一個兵了,你是憑幹活吃飯的人,你怕他什麼?」
他嘴唇哆嗦:「不不,我必須完成的……」
帆帆站起來:「連連,你回去吧。你走以前我會把這筆款子如數交給你——你仔細清點好了,寫下收據,從此我和他也就算兩清了。不過你說的另一件事,你這輩子也完不成,你領不走小阿貝,他是我的孩子——他不是你的更不是別人的,是我一口一口喂大的;我身邊再沒別人了,誰也別想領他走!你聽清了沒有?你說話……」
田連連擰著眉頭,好像遇到了一個最陌生的人,滿臉愁苦地歪頭看她。
「你聽清了嗎?」
田連連口吃起來:「這個,你,你能把錢全部還清?這一次?」
「就是這一次,就是現在!」
我聽著帆帆肯定的語氣,心裡一陣興奮。我加上一句:「連連,她會的,她做得到……」
「可是……」田連連嚷著,「首長的另一個指示——這怎麼落實呢?」
帆帆口氣和緩下來:「連連,你不是說他是你的孩子嗎?這事兒反正是咱兩人的,那別人就管不著了——我現在就要聽你一句話了。」
田連連長時間沉默,目光驚懼而呆滯。
帆帆指著我對他說:「今天我的朋友在這兒,他就是一個證人。我們今天全說好了的,我會把錢一分不少地交給你帶走,從今以後我們也就兩清了。你回去告訴他吧,這裡的帆帆與他再沒有什麼關係了,他是他我是我,從這會兒起我再也不會認他了,他也別來打我的主意——你讓他斷了這個唸吧!你可得聽好,把我的話一字不差地捎給他!」
田連連站起又坐下,聲音裡帶著哭腔:「帆帆,聽我一句吧,他還是對你好,他這樣幹,不過是想讓你回家……」
「我再說一遍,你把我今天的話一字不差地捎給他吧!錢給他,孩子留下。他再別來招惹我——他不要再逼我了——他逼得我跳崖,我臨死也會拽上他!你把我這話一字不差地捎給他!全捎給他!」
「可是我……」
「你捎給他!捎給他!捎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