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決絕

1

帆帆推開來自凱平沉甸甸的饋贈。最嚴峻的時刻已經過去,她好像冷靜下來。我發現她不再像前幾天的急促和驚懼,臉上恢復了過去那種柔和的線條。她的目光稍稍垂下一點,睫毛看上去又濃又長。挺起的鼻樑留下了一側陰影,那兒好像隱藏著不為人知的什麼。我從逆光中看著她的側面輪廓,心裡讚歎這難以摧殘的美。

小阿貝被關在外面。他在窗外叫了幾嗓子,她出去哄勸幾聲。我們的談話當然不宜讓孩子在場……她從外面返回,說:「你想想,我怎麼會要他的錢?這是好幾年的積蓄,是他全部的錢!我不能再害他了,不能了……我用不著這麼多錢了……」

「可是嶽貞黎一直用這個要挾你!」

「他花的心思太過了——其實一點都用不著……」

我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因為我從她的嘴角看出了一絲微笑。

「真要挺不下去的時候,我就走開了。」

「他就是逼你走開,讓你重新回城,回他身邊。」

「那是他老糊塗了,以為我會那樣。他除了讓人可憐,還讓人恨,我像凱平一樣恨他,可能他想不到。那一天——就是他拖著病身子來這裡那回,見我不讓他進門,就瘋了一樣大喊,把看門的工人都嚇住了。他做夢也想不到我會這樣對待他!最後我讓他進來了,讓他住在以前的一間牲口棚裡,那裡剛死了一頭牛——在我眼裡他也是一頭快死的牲口了,不,還不如那頭牛!那頭牛死的時候我起碼還哭了,他死的時候我不會!半夜我睡不著,出來溜達,故意走到那間牲口棚跟前,披了大斗篷,黑乎乎的誰也看不出我是誰。誰知我剛走近了窗戶他就認出了我!這有點怪,後來我才明白他是從我的腳步聲聽出來了。他的老眼早花了,平時夜裡也看不清。他喊我,我沒應。他哭著,哼哼唧唧:‘你想想吧,我是小阿貝的爸,我是咱孩子的爸啊,咱倆的孩子……’我還是不吭。我現在是鐵石心腸了。我站在那裡聽他哭訴了一陣,就走開了。我在農場這麼多年,什麼都想明白了。他讓我再想一想,我還用想嗎?我回屋裡也哭了,不是哭他,是哭小阿貝!這個可憐的孩子啊,這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他來到人間可不是為了讓人咒讓人恨的啊!孩子什麼都不知道,那個畜生偏要當他的爸爸,這不是孩子的錯啊……我是媽媽,我只好一夜一夜把他摟在懷裡……」

她發出了哭聲。可是她再次忍住。

「我會回到他身邊?他想讓我撞死在那個大院牆上嗎?」

我覺得身上一陣冷颼颼的。我問:「那麼你……準備回村?」

「回海邊老家去。我想好了,我會和小阿貝種好門前的菜園,然後在月亮天去河邊上撿魚……」

我彷彿看到她站在老奶奶站過的那塊大石頭上,手裡提著一個籃子……這樣沉默了一會兒,我還是不得不說——這實在是我裝在心裡許久的真心話:

「帆帆,我每次來到這裡都羨慕你!這片一眼看不到邊的大玉米地多好!我是做過園子的人,知道你為這裡的一草一木花了多少心血。我還想過,如果有一天你能和凱平在一起經營這片大農場,那該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對了!到那時候我哪裡也不去了,就在你們農場裡打工——只要你們兩個不嫌棄……這也是我和凱平的一個夢,它讓你給實現了!你就不想一想,事情不到了最後關頭,你怎麼捨得放棄這片農場?」

帆帆的淚水從鼻子兩側流下來。她搖頭,不說話。

「你以為真的沒有一點辦法,就讓嶽貞黎把你趕走?」

「沒有辦法。這是一大筆錢,必須馬上交還——他知道我不吃不喝十年也做不到……」

「貸款呢?這總可以了吧?」

「試過,沒成。我現在什麼都做不成……」

「這實在太過分了!一個混蛋,狠心的傢伙……」

「沒什麼,在他看來,最後就等著把我們連根除了。」

「既然你明白是這樣,為什麼兩個人的力量不能合在一處,和他鬥一回?」

「因為不是他的對手。凱平的辦法是遠遠地跑開,我也要跑,跑得遠遠的,跑回老家去……」

「凱平不是跑,是在跟他打游擊戰!那是周旋!這回他給你一筆錢,就是要跟那個人糾纏下去!相信我的話吧,眼前這一切來得多不容易,你千萬別輕易撒手——只當這錢是凱平借給你的,當你有了錢的那一天,哪怕多少年以後,連本帶利全還給他,這總可以了吧?」

我說得很慢、很清晰,惟恐她沒有聽進去。

帆帆抬起了頭,淚痕未乾,神情肅穆地望著我,嘴唇翕動了幾下,但沒有說出什麼。

「跟他纏下去,不能就這樣算了。」

「纏下去?我?」

「不是你,是我們,我們一塊兒。凱平,我,咱們一起想想辦法,想想怎麼跟他纏。」

帆帆的呼吸急促起來,胸脯一起一伏。她趴到了窗上,往外望著。我順著她的眼光看去,那是無邊無際的玉米地。

秋蟲一片紛亂,百靈飛上雲天,蝴蝶翩翩起舞。誰捨得把這樣一片土地拱手相讓?

你甘心嗎?

2

因為農場裡的活計大部分被機械分擔了,所以一開始養的牛馬、驢,大部分時間閒置在棚子裡。我長時間待在它們身邊,撫摸像緞子一樣滑潤的毛皮,看著它們的眼睛。它們都有長長的睫毛,望向你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絕非了無內容。我好像聽到了一種深情的敘說,那口吻委婉可親。它們在講述勞動,四季,土壤和草,還有蟲子的故事。它們甚至沒有忘記蹄子踏下那一刻,險些踩中的那株小草。

「小草,沒有花香,沒有樹高,我是一棵無人知道的小草。」驢子頑皮地唱道。

我故意逗它:「可是你也吃小草啊。」

驢子答所非問地仰起長臉,那雙善良的眼睛瞥瞥我:「我更年輕的時候,一匹棗紅馬愛上過我。」

「這麼美的小驢姑娘,當然它們都會愛上你的。」

它用力看我一眼,將稍長的陽物一點點釋放出來。我注意到了,立刻說:「哦,對不起。」

隔開一頭牛的地方就是一匹棗紅馬。我發現它是一隻雌馬。它真的無比羞澀,女性的溫柔全在臉上了。我這次可不會在性別上鬧笑話。我看了看它飽滿的乳房。它小聲說了一句:「我們和人不一樣,我們的奶兒長的位置更靠下邊一點。」我說:「明白」。

它從木槽中挑揀起幾個細細的草節,咀嚼著,掩飾著一絲不好意思。我問:「你叫什麼名字啊?」

「王美麗。」

是的,它的確是漂亮的,這顯而易見。它的身上沒有一絲汙痕,毛色閃閃,那麼豐腴。我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它溫軟的嘴巴。它卻在我毫無預料的情狀下飛快地吻了一下我的臉龐。

「你現在主要的願望是什麼?」

它低下頭:「作為一個女性,除了好好愛一場,還能盼望什麼呢?」

我點點頭,拍拍它的肩膀,走到了棚子盡頭一點:大黃牛一直在喘著粗氣。我握住了它的大角。它一動不動。我又拍它的頭、抓它的耳朵,它只瞪著一雙大眼。

「你不高興嗎?」

它盯著一個地方,說:「這世上,還有比我更憨厚的嗎?」

我想了想,說:「那倒也是。」

「可是,」它瞥來一眼,「這有什麼用呢?」

「這是一種品質。品質許多時候——怎麼對你說呢?並不是為了有用……」

它低頭思忖片刻,抬起頭:「嗯。不過,我想帆帆了。」

這句話說得太突然了。我想自己得習慣於它們這種思維——直率而誠實,並不繞彎。我說:「那你說說看。」

「我夜裡想她厲害,白天稍差一些。」

「一般來說都是這樣的,不過你為什麼想她呢?你們不是常常見面嗎?」

「那也不成。如今不是過去了。如今我們閒著沒事幹,要在過去,我還能在幹活時貼近她……」

它說到這裡抬頭望望我。我嘆了一聲。

它的嗓子突然沉下來,壓得低低的:「不瞞你說,我摸了她……」

「啊!你,你怎麼能這樣啊?你的生活作風可真成問題啊……」

它看著我走開,嘴裡咕噥著:「作風,作風好的一共才有幾個?」

我看到帆帆頭上包著那個熟悉的花布巾,正在從牲口棚旁邊走過,就迎了上去。幾個工人為田裡的事攔住她商量,她和他們說完,就轉臉往這邊走來。「你喜歡它們是吧?」她的聲音圓潤清朗,使人聽了很舒服。這聲音與昨天完全不同。我說:「是啊,我會一直看著它們,待上一會兒。可惜現在農場用不著它們了。」「那我也會養著它們——它們在農場一開始出了許多力,是有功之臣。」

我不再做聲。因為我想到了其他。

「你怎麼了?昨晚休息得好嗎?」

「好——我在想,如果這個農場歸了別人,牲口再也保不住了,一個個都得賣掉——賣到屠宰場……」

帆帆抬眼去看別處。她不想接這個話頭。

「媽媽,媽媽!你看,快看汽車——」小阿貝手裡握著一個啃了一半的蘋果——他好像總是在啃同一個蘋果——一跳一跳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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