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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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裡有些嚇人的傳說,因為越傳越盛,一般人再也不敢去山的深處,特別是不敢讓孩子往裡走。因為近四五十年這兒一直是軍事封鎖區,所以除了部隊也就沒人見過裡面是什麼樣子。老年人心裡只有記憶,他們一旦不在了,餘下星星點點的記憶反而更增加了神秘感。比如說都知道那片大山深處有一座古堡,黑蒼蒼的不知矗立了多少年,是很早以前洋人修建的——為什麼要修這樣一座古堡誰也不知道,只說是煉丹。其實洋人哪會煉丹,全是後人附會之說。不管怎麼說這古堡存在的年頭夠長了,見過它的人都說黑魆魆的嚇死人了,到了半夜,幾十裡外都能聽見它發出的一些怪聲,據說那是徘徊在裡面的鬼魂之聲。誰也不敢進入古堡,都說裡面近年又有了新的妖怪:這傢伙長了翅膀,黑不溜秋半夜來去,專門從四周叼一些小孩進去,養起來一點點享用。

軍隊撤走了幾年,但古堡惡名遠揚,始終沒人敢於接近。冬天大風颳起來,呼嘯聲傳出很遠,那聲音難以言喻,嗚嗚嗷嗷,都說是那個妖怪——禿頭老鷹在號叫。據說附近村裡出了個膽大後生,身背鋼槍狂妄無比,某一天領人去了大山深處,到了近處跟從的人即畏懼不前,他也就獨身一人進入了古堡。這樣半天過去,伏在遠處的那些人於是失望,知道後生肯定是不在了,只得抹著眼淚轉身走開——剛走了一會兒聽見後邊大聲呼叫,原來那個後生慌慌逃出來,肩上的槍沒了,衣服破了,鞋子也掉了一隻。他又喘又吐,說:「媽呀媽呀,裡面真是有妖怪哩,到處都是啃光的骨頭架子!陰風颳起來,咱的頭髮都豎起哩,跑啊跑啊也找不到出口,迷了路……古堡大得啊,沒有半月二十天誰也摸不著四至,我要再不出來,也得剩下骨頭架子啦!媽呀媽呀……」

從那以後再也沒人進入古堡。這樣直到迎來某一天:無數車輛堵在山外,警察一群群不停地奔跑,顯然是出了大事。一個四十多歲的人從一群簇擁者當中走出,看看群山,又鑽進車裡,一直轉到盤山路上。他在路上遠遠看著古堡,每問一個問題,旁邊的人就慌慌解答。「洋人」、「妖怪」,盡這些字眼兒。四十多歲的人笑了。

那天過去不久,傳出有人要買走這片大山——這個人就是那個四十多歲的人的上司,聽說是個舉世聞名的老財東。這話一直傳了幾個月,老財東總算來了。這傢伙看年紀在七十或一百歲之間,一頂灰色紗涼帽扣在頭上,沉默寡言。他自來到去不超過三四個人見過,而且都是上方人士,是高階陪同。有人說那傢伙是一個罕見的偉人,空裡來空裡去,就像鳥兒一樣。

真實情況是:那個戴了灰紗涼帽的傢伙由他的總管陪同,也就是以前來過的那個四十多歲的人;另外一個是緊隨左右的幹練的黑衣人,總共只有三人,他們要進古堡。進去之前老財東又回身招呼省城和當地一位官員同行——這可難壞了兩個人,他們連連擺手,拉出一副要哭的架勢。官員一輩子都沒遇到這樣的難事:要進去不敢,害怕妖怪吃人,最起碼是陰風邪氣侵身;如果不去又怕得罪了老財東。在他們眼裡這個戴灰紗涼帽的傢伙可是一方神聖。兩個人哼唧了一會兒,最後心上一橫豁了出去,決心伴老財東走上一遭。兩個人在心裡這樣說服了自己:人家老財東份兒多大,他不怕死我們又怕什麼?再說人家還帶著一個黑衣人呢,這人必定身手不凡,百兒八十人還能近身嗎?這樣一想膽子也就壯了一些,於是緊緊跟上去。不多不少一行五人進了古堡,這是真的。後來有人不信,好在有隨行的官員作證——山裡人都知道,這些官員雖然常撒一些大謊,可總不至於在進沒進古堡這種驚人大事上撒謊吧!兩個官員起誓說:「進去了!」

那肯定是進去了。具體情形如何沒人細說。後來的所有訊息都是零零星星傳出來的——人間的所有大訊息都是這樣走漏的,它們需要時間,需要一絲一絲、費時費力地一點點滲透出來。比如那些千古奇聞、秘史,莫不如此。有的事情發生了一兩千年,直到現在還眾說紛紜沒有定論,就因為作為訊息來說,它們實在是太大了,還需要更充裕的時間消散透露。那天進入古堡的詳情也屬於大訊息之列,所以今天也只能知道個大概。傳說是戴灰紗涼帽的傢伙——注意,這個人才是故事的中心——一路默默的,別人當然也就不敢隨便說話了。這就叫「一鳥入林壓得百鳥不語」。他一直走著,一腳邁進了蒼蒼古堡就蓬蓬吸起了鼻子。別人也學他的樣子吸響了鼻子,可就是吸不出什麼名堂。他吸著,說:「嗯。」四十多歲的人趕忙湊近一步,他就咕嚕了幾句。四十多歲的人小聲對一旁官員說:「老闆說了,他可能就要在這兒住下了。」官員大驚失色:「你是搞錯了吧?住這兒?寒疵疵的?」「不,老闆不是指現在。」「什麼時候也不行啊!這裡能要人的命啊!」「還要修一修,修葺一番,然後……嗯!」官員的臉黃了:「修一修也不行啊,這會要人的命啊!」四十多歲的人見當地官員極力反對,不得不在灰紗涼帽旁邊小聲講了。灰紗涼帽又咕嚕了一番。四十多歲的人回頭解釋:「是這樣,老闆說本來要新修一幢建築的,但這兒有了古堡也就不需要了。新蓋的,沒氣息。」接下去不再說話。至此大家才明白,那傢伙一進來就蓬蓬吸鼻子,原來是尋找「氣息」來了。他們在心裡認為這傢伙是個怪人,大約和古堡裡的妖怪差不多。

從那以後,人們就在背地裡叫那個戴灰紗涼帽的傢伙為「禿頭老鷹」。有人從他的後頸看去,發現那裡的頭髮稀稀拉拉的,很像禿鷲。

又過了幾個月,大山四周皆圍上圍欄,一些穿了粗布制服者魚貫而入,還開來各種車輛。施工裝置複雜至極,機器日夜轟隆。先是修路,而後又修古堡。這樣半年之後,又響起飛機的轟鳴——這種飛機很像大鳥,上面還繪了大鳥的標誌。「大鳥」一遍遍往古堡那兒飛,人們以為裡面肯定就是那個戴了灰紗涼帽的老財東。

人們議論:就因為戴灰紗涼帽的傢伙法力超群,所以才壓得住古堡裡的妖怪,叼走小孩的事就再也沒有發生。再加上一隻大鐵鳥轟轟隆隆來去,什麼妖怪都會害怕,都得乖乖讓路。總之都認為原先古堡里居住的那個妖怪要挪挪窩兒了,從今以後要換上一位新的帝王。接近過古堡的人漸漸傳出話來,說它看上去與過去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內裡可就大為不同了——活活氣死王宮!它外部仍舊是黑蒼蒼的,裡面呢?既陰森森又亮堂堂,芬芳撲鼻,牆上地上,到處都是大花毯子。

這片大山從此就屬於新的主人了,他就住在古堡裡。這麼大的一片地方,有多少石頭樹木小河,還有百種走獸和飛鳥,也都一塊兒歸了那個人。這讓山裡人煩悶,他們瞧著圍起的柵欄就像長城,看也看不到邊,就說:「這大概是造了一個國吧?這國叫什麼名兒?」他們想不出,後來就根據飛機上的標誌,叫它「大鳥國」。這個大鳥國裡一定有國王和妃子、大臣之類,一定有趣極了。可惜天大的熱鬧什麼都看不見,山裡人有點心急火燎的。

因為山裡人吵鬧的聲音越來越大,上邊就傳出話來:大山自然歸了古堡裡的人,不過老百姓還可以進山採藥和遊玩,只是不能亂掘亂刨,更不能接近古堡。他們重新得以進山了,發現這兒修得路是路,渠是渠,還有一些亭臺樓閣。再走近那個古堡就不成了:離它幾十裡遠就有了密密的柵欄。偶爾聽到頭上有隆隆聲響起,一仰臉就能看到一隻大鐵鳥飛向古堡。

2

這個住進古堡的帝王叫吳大淼,年齡在一百歲左右,是其他人的估計。是中國人,但中國語說不利索。最常用的有三國語言。這一生主要在海外生活,因為老來思鄉及生意方面的需要等,才選中了這個兇險之地。有人告訴他古堡裡的妖怪殺人不眨眼,他卻毫不在意。資產據說有上千億,太太有八個——她們入鄉隨俗,如今大多都不叫太太了,只叫秘書、資料員、打字員、助手等等。她們當中除了年紀最大的一個五十多歲了,其餘都在三四十歲左右。五十多歲的是大太太,吳大淼為其取名「老豆蔻」。如今八個太太全都隨他住在古堡裡,照顧他的飲食起居。另外的幾個男子負責安全保衛之類,住在古堡旁那個單獨的石樓裡,二者有一條地道相通。但平時石樓裡的人不準踏入古堡一步。除了八個女人之外,只有黑衣人可以住在近前,這人既是他的貼身保鏢,又是專機駕駛員,其實是他最親密的人。

人們平時只喚他老闆,將這個稱呼留給了他一個人。自從老闆入住古堡以來就沒有外人見過他,無論誰都不曾見過。有一次一個高官從極遠的地方專門趕來,還是沒成。一般情況下古堡裡傳出的訊息是:老闆不在,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代理總管——這個人就是那個最初來此地勘察的人,四十多歲,叫吳靈,是老闆的本家孫子,平時也住在那個單獨的石樓裡。那一次高官只會見了吳靈。老闆一年裡出不了幾次門,大多數時間待在古堡的某一個房間裡看書,是個嗜書成癖的人。古堡裡最多的東西就是書,各類書籍堆滿了許多空間。據說那些大鐵鳥轟隆隆來去不息,主要就是往這裡運書的。八個太太除了伺候他吃睡,再就是為其管理圖書。這些書都被他視為寶物,不準受潮,更不得汙濁受損,要永遠保持潔靜完美才行。他在古堡裡四處走動時,最厭惡遇到人。所以只要聽到他的腳步聲,其他人就得趕緊躲起來。他要找誰倒是極其方便的,因為每個人身上都有一個裝置,那是專門用來聽候老闆召喚的。

老闆讀書的時候是最為專注的,任何人不得打擾。他有時讀到痴迷處可以一連幾天不睡,吃的東西也簡單到極點,無非是一大杯水、一點鹹肉和幾片面包之類,外加一大把生菜。他咀嚼菜葉的樣子很像兔子,吃東西時眼睛也不離書,進茅廁更是如此。八個太太除了老豆蔻偶爾敢於主動找他,其餘任何人都沒有這個膽量。古堡裡一年四季溫度都差不多,因為這裡擁有最先進的空氣調節裝置。通訊裝置當然更是一流,他可以在任何時候與任何地方的人通話,高興了會聊上多半天。一架直升機待在停機坪上,如果他起意要走,幾分鐘內就可以離開這裡。可能是年齡的關係,他走出古堡的次數越來越少了——八個太太都認為是這樣。他作為一個人真的是太老了,人老了就格外懶惰,不願出門。她們是多麼渴望跟上他到外邊風光一番啊,去海外,去自己的所有領地;如果在近處轉轉也蠻好的——比如那兩個海島。她們常常偷偷嘆息,互相之間卻要裝出歡欣滿意的樣子。如果有哪一個女人唉聲嘆氣,總急著往外面跑,老闆知道了就會極其失望,說一聲「躁性」,長時間不再搭理。

太太們總要稍稍議論一點他衰老的話題,但也是適可而止。比如她們總是點到而已,不太往深裡說:「瞧鼻毛全白了。」「耳垂上都是深皺。」「嘴角耷拉了。」但只要說起他的長處,比如記憶力、身上的力氣,一個個就全開啟了話匣子:「嘿,不服不行啊,他哪像這麼大年紀的人啊,一口氣能要咱半天,像小孩兒一樣鬧騰!」「一點不錯,咱都被他纏磨煩了,也擔心他第二天累得爬不起來,誰知道人家一大早就起來瞎串悠了,大腳丫子踩得石頭地叭噠叭噠響!」「這麼大年紀了,連襪子也不穿就出來了,有一回還忘了穿褲子——我琢磨著是看書看走了神,忘了這檔子事了。」「那一準是,那準成是……」老豆蔻在一旁只聽不說,因為她心裡鄙視這幾個小東西,暗中說:「你們才吃過幾碗乾飯啊!我跟上他的時候你們還不知在哪裡打轉哩!那時候,哼,老闆身上的腱子肉,一攥拳頭嚇不死你們!他那會兒還能洗冬澡兒,抱著俺就往冰窟窿裡跳,咱千央萬求‘行行好吧,咱可比不上你呀’,人家壓根兒就不聽,摟著咱撲通一聲跳進去了。老天!活受罪啊,伴君如伴虎啊……」老豆蔻回憶起更早時候的這些事,感動得抹淚:那時候老闆突然喜好起無線電了,擺弄起自家電臺,讓我接收一個專門的頻道,他在那邊老說沒完沒了的情話:「愛、愛,愛死了。」還小貓小狗地叫著,那是什麼成色!如今,哼,你們是老貓兒頭遇上半隻死老鼠,撿個梢頭而已,別人吃剩的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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