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玉米地
1
它的入口處有一塊棕色的桐油牌子,上面寫了「舜風農場」幾個字。我站在這兒端量了一會兒,越看越覺得新巧。改得好,巧借同音,不露斧痕,而且更加敦厚了。只有站在這兒才會明白它存在的理由:處於東部丘嶺與平原的接合部稍北一點,正是界河進入平原地區的最初一段,河道在這裡變得開闊起來;它的東岸不到五公里處是一眼望不到邊的河潮土,這是最適宜耕作的土壤……我感到奇怪的是,在東部已經極少未受分割和侵佔的地方,能夠找到這樣一大片並如願以償地經營起來,這該是多麼困難的事情!當然,我知道這不是帆帆的力量,也不是一般人的力量所能奏效。嶽貞黎為了自己的乾女兒可以將最後的一點力氣使出去,想一想倒也令人感動。
初秋天氣,東北風不緊不慢地吹著,好像在向我訴說另一個不為人知的故事,一個感人的故事。我承認千里跋涉而來,有一多半就是被這些故事所吸引。我的憐憫心有時候未能抵禦一顆好奇心,它即便到了中年也還是這麼強盛。一片威勢正旺的玉米地,一眼望不到邊,大刀似的葉片和吐出的紅纓讓人眼熱。這就是我們平時說的田園啊,這就是凱平夢中的那片大農場啊,只是它沒有出現在西部高原,而是在東部,在帆帆的老家……我心裡一陣發酸。
從灰色的大門入口望過去是一條白沙鋪就的道路,打眼一看很像一般的鄉間泥路,但仔細些看就知道是經過了嚴格修築——硬實的路基極有可能是石子做成的,再上面才是一層黏土,是白沙。這種白沙會勾起沿海一帶出生的人的一段回憶,讓其心頭髮熱,好像踏在這條路上,就等於一腳踏上了故鄉。此刻沿著這條路一直走下去,會找到一個故鄉的女兒嗎?當然,許多人會這樣想啊想啊,想到那個淳樸的村姑。很可惜,她已經不是了。因為凱平的緣故,我一想到帆帆,想到與她僅有的幾次見面,心裡就有一種痛楚。這會兒令我吃驚的只是這片夢幻一樣的大玉米地,它好像撩起了我心底的一絲嫉妒——誰能想到連一片不大的田園都無力保護的男人,在這片無邊的農場跟前會有怎樣的感慨?一個老朽的傢伙輕輕動幾下手指,就能幫她圈住這麼大一片土地。這又一次讓我明白帆帆為什麼會那麼畏懼——為了服從,她甚至拋棄了千載難逢的心愛——我相信她仍然深深地愛著凱平。多麼可怕,這就是問題的癥結,它像一個堅硬的疙瘩硌著我的心。
幾排紅磚瓦房差點沒讓玉米的海洋淹沒。好在有幾棵大樹,它們是老槐,黑烏烏的樹冠那麼醒目,忠實地庇護著這兒的主人。狗叫起來了,接著人出來了,是個令人矚目的小人兒——不到一公尺高,脖子細細的黑黑的,頭顱特大。小人兒兩隻大眼睛雪亮亮的,手裡抓緊一個大蘋果跑過來,一邊啃一邊使勁盯住我。我注意到這個小傢伙臉色發灰,衣衫偏大,好像營養不良似的,出奇地瘦削,嘴唇紫烏烏的。他看了我幾眼,還沒等我打招呼就反身往回跑了。停了三五分鐘,一個頭上包著碎花布巾的女人牽著大頭娃娃的手出來了——我覺得眼熟,對方開口一喊,立刻讓我認了出來!「啊,帆帆,帆帆!」
「真的是你?」她的手鬆開了大頭娃娃,幾步跨到了我的跟前,一手把頭巾抹下來。一頭烏髮垂落,一個美麗少婦滿臉陽光站在我的面前——她紅潤的嘴唇半張著,蹙起的眉頭舒展開來,「喜鵲一直叫啊叫啊,你看看原來是這樣!阿貝,小阿貝——快過來叫伯伯,你寧伯伯來了!」
「寧伯伯來了!來了!」那個大頭娃娃只重複著母親的話。原來這就是小阿貝,我還是第一次見他。他咕咕噥噥往前湊著,大眼盯住我,一絲友好都沒有。這個孩子除了一雙眼睛像母親,其餘都顯得極陌生。他好像有明顯的發育方面的毛病,臉上一點水靈氣都沒有。
帆帆把他抱起來,又走近了一點,眉頭像剛才那樣一蹙一展。這個動作讓人覺得真美——我發現帆帆因為長時間田野生活的緣故,整個人已經完全有別於我在那個大院所看到的人了,臉龐、手和一截露在外面的胳膊都是微黑髮紅的顏色,形體也更加緊實。這是一個更加健康的帆帆。城裡的她白生生的,結婚以後則變得更加白胖……小阿貝哼一聲掙下來,自己到一邊玩去了。她獨自站在我面前,好像讓人第一次發現長得這麼高——她的兩條腿可真長啊,這長長的兩腿如果在田野上跑起來,頭髮讓風一吹,會像一匹火紅的小馬——她真的是火紅的,因為她身上總是馱了朝霞和晚霞。
「啊,真讓我開眼……多大的一片農場!這就是他的理想啊,讓你給實現了……」
一句話出口,又覺得突兀了。遠處有幾個人在忙著什麼,那是農場的工人。一群鴿子在玉米地上方旋動、起落。更遠的地方傳來作業的機器聲。
帆帆的眼睫緩緩地垂下來。又濃又長的睫毛就像蜀葵花瓣輕輕閉合了。我從她的神情上看到了一種不安。我這時想到了凱平說過的一句話——那是他聽到帆帆跑回老家以後說的:「她仍然愛我,而不是別人……」是的,我從來沒有懷疑過這個結論。
只可惜,對於凱平來說一切好像都太晚了,無法挽回了。
她的年齡不算大,一番新的事業正在開始,她還是一個青年。可是因為膽怯或其他,她已經失去了人生當中最重要的機會,並且深深地傷害了對方——我不會忘記那個飛行員獨守孤屋時忍受的那場煎熬,更有她的背叛所給予的致命打擊。
「你從哪兒來?城裡?」她問。
「嗯,不過我已經出來很長一段時間了。我一直在找——」
「找你過去那些朋友?」
我沒說找古堡和凱平,只說:「是的。也找你……我在這兒朋友很多,我們分手很久了。這一段沒什麼要緊事情,我就遊蕩起來。」
帆帆聽了十分高興,馬上笑了:「這多好啊,你就在我們農場好好待一陣吧!你看我們這裡多寬敞,房子也多,什麼都方便。你能來我真高興啊!」
她的話一絲誇張都沒有,我明顯感到她的愉快。同時我也意識到,她見了我立刻會想起一個人——那個人可能仍舊纏繞在她的心頭吧……可是這一次我會讓她失望的,因為我壓根兒就沒有那個人的訊息,他現在也成了一個失蹤者。
她好像剛剛發現我一直身負背囊站著,上前揪了一下我的揹帶說:「它太重了,快放下放下……」
我們開始參觀場舍:牲口棚、農機庫、工人宿舍、食堂,還有一間澡堂、一間娛樂室。讓我最喜歡的是那個飼養棚,裡面有驢和馬、牛,幾隻奶羊——這麼多牲畜一齊仰臉兒看我,停止了咀嚼,讓我有一種久違的幸福。這種情景即便在鄉間也很少看到了。它們身上凝聚了大地的氣息。我朝它們擺擺手,走開了。在一間很潔淨的房間跟前,她伸手指著說:「你就住這裡吧,這一間有浴室。」
我隨她邊走邊看。鼻孔裡是青草的氣味,耳朵裡是秋蟲的聲音。這裡簡直就像一個活著的童話。
一位胖胖的老太太擎著兩隻沾了麵粉的手從一間屋裡走出,見我和帆帆正說話就退回了屋裡。帆帆說她是廚房裡的,「會燒魚頭豆腐,魚和豆腐都是我們自己產的,你信不信?」
我問了一句:「是淡水魚?」
「當然,這裡離海還有一段距離嘛……」
2
魚頭豆腐果然好極了。這是回到平原以來最好的一餐。帆帆端來了一個大玻璃杯,裡面是自釀的葡萄酒。新酒的香氣裡很容易品出葡萄的味道,有一種澀澀的苦和微微的酸。這就是自釀酒。這在今天已經十分奢侈了,是一種久違的享受。入夜後秋蟲叫得更響了,紛亂錯雜,像講述一個沒有結局的故事。農場工人有男有女,一共十來個人,他們友善地看著我這個身背大囊的遠道客人。為防蚊蟲,房舍空地上到處點燃了艾草火繩,它冒出的氣味讓人神往。
自釀酒似乎沒什麼勁道,但往往會不知不覺地喝多。帆帆無聲地陪我,添酒的時候不說一句話。她自己只飲很少一點。我好像無力拒絕她的酒,一次次端起杯子。小阿貝時而進來,騎到母親的肩上,偎在她的耳邊咕噥幾句又走開。
這是個回憶和憂傷的時刻。無論是酒還是艾草火繩的氣味,都讓我從頭想起——這些年,這些事;特別是我在東部平原上的潰退,那些同甘共苦、如今也像我一樣因找不到立足點而四處遊蕩的朋友們……我多麼想念他們,滿心愧疚無處訴說。我一遍遍想到了慶連,荷荷,我的老友柺子四哥,還有那個為壞了名聲的淡水魚而痛心疾首的賓子。平原上有那麼多深夜難眠的人,他們與我一一相逢。
「我有一句話,它不說出來就會、就會鯁在心裡……」
我覺得自己真的喝多了,因為我終於管不住自己的舌頭,竟把一直隱在心頭的那個尖利的問號吐了出來。儘管心底深處有個聲音在阻止自己,可是舌頭硬是將它喊了出來。我發現對面的帆帆臉色變了,她端杯子的手也抖動了。好,應該這樣。
「我想問問你,你、你既然約定了凱平在那裡,那個城邊的孤屋等你,要一起逃開,為什麼、為什麼最後你要騙他?你是怎麼想的?你難道真的愛上了那個田連連?我怎麼就是不信?今夜沒有第二個人,我想聽你一句真話……」
好像紛亂的秋蟲一下安靜了。它們也要聽一個隱秘。
帆帆的目光越過我的頭頂,望向更遙遠的夜空。我往那個方向瞥了一眼,發現今夜的星星變成了一團團火,在天空跳躍和燃燒。那些星星排成了佇列,縱隊,橫隊,然後又向更遠處飄逝。我的眼睛有些模糊,揉了揉,再次望向帆帆。
她抿抿嘴,微微張開。這個半張的嘴巴真是要命,溼漉漉的,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引人惶惑——當年也許就是這副神情把凱平死死迷住且永不忘懷。媽的,有的女人讓人什麼辦法也沒有,直到死了也沒有辦法。她盯向我,就這麼半張著嘴巴,我只好把目光移開。
我一瞬間想起了來到東部的這些年裡,我曾經遭遇的女性。她的面龐從腦海裡閃過。老天,我在那片田園裡以自釀的美酒毫不含糊地招待過她,在醉眼矇矓中有過多少推心置腹的交談。我不知從哪兒來的抑制力,洶湧奔騰的血流並沒有沖決那道堤壩。她的不可抵禦的活生生的美,具體而切近地羅列眼前。我會永遠感激她的援助,感謝她與我同飲一壺煎茶一杯濁酒……過去了?那段青春,那段日子?
我想,今夜她如果固執地堅守自己的秘密,我將不再詢問。這種詢問只能有一次。我靜靜地期待著。秋蟲們比我更少耐心,它們終於再次亂紛紛地鳴叫起來。與此同時,她開口說話了:
「嗯,我聽見了。不過你能告訴我,這次又是他讓你來這兒的嗎?」
「不,這次可不是——我已經許久沒見他了。這是我自己壓在心裡的一個問題。」
她點點頭。她可真沉得住氣啊。這樣的女人儘管長得美麗,心眼是一般人的十倍,所以,因此,於是——稚氣可愛的凱平就被她結結實實地耍了一把。這種致命的把戲只一次就足夠了。她的臉轉向我,聲音淡淡的,好像回答的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小問題:
「好吧,我告訴你吧。因為我不小心犯了一個錯誤,就只能和田連連在一起了。我不能幹乾淨淨像原來一樣,也就不配和凱平結婚了。」
這個問題回答得太過簡單,乍一聽甚至也沒什麼明顯的破綻。可是我憑直覺就覺得這是欺騙,起碼是扯淡和蒙人。我說:「是嗎?你以為是我喝醉了嗎?我清醒著呢,你別騙我了——我這麼大年紀從老遠跑來了,你連一句實話都不肯說!我又不會傷害你,只是一個謎壓在心裡難受……」
我覺得這一會兒酒醒了大半,嘴巴再也不絆了。
她目不轉睛地盯住我:「你是說,我在凱平這樣的人面前,已經不配再犯錯?」
「我,我可沒那樣說!」
「或者你的意思是說,我在凱平這樣的人面前,已經不敢犯錯?」
我撓著頭:「你說到了哪裡!我可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就你們當時那樣的情況、那種勁頭,是不可能、也不太可能再愛上別的什麼人的……」
「為什麼就一定得是愛呢?世上的事情有多複雜,男女的事情就更復雜了,你怎麼就只想到愛呢?只要愛就什麼都不怕了嗎?可是有時候錢更有力量、權更有力量,暴力就更不用說了——它簡直壓根兒用不著和你商量什麼……」
我大聲問:「難道你那會兒遇到了它們?田連連只是個炊事員,你說的這些東西他一樣都沒有!而且憑我的印象,他還是一個忠厚青年,他不會對你構成任何威脅。所以說帆帆,你不用和老大哥兜圈子了,我是一個過來人,我能夠聽得明白。你如果不想說,我就不會再問了。我會改掉這種可惡的好奇心!我不過是一直牽掛你和凱平的事,當時為你們奔走了那麼長時間,直到現在放心不下來……」
帆帆不再吱聲了。她沉默了一會兒嘆口氣:「是啊,連連是個多麼忠厚的年輕人哪,至今一句城裡話都不會說。他在那兒一個親人都沒有,是農民的孩子從部隊轉業到首長家工作的。這樣的青年在城裡誰都可以欺負他——我那時覺得俺倆差不多一樣可憐,我欺負誰都不能欺負他啊……」
她又一次止住了話頭。
我應一句:「不能欺負他,並不意味著要滿足他的所有要求。」
「我同情他,可是並不愛他,所以我還是離開了。他也知道這個,他現在並不恨我……」
我想說的是:一切的問題就在這裡,你不愛他,可是卻和他結婚生子,並且在最最關鍵的時刻一下背棄了真愛,踐踏了人生最寶貴的一次約定!你可知道對方就為了這個約定,什麼都放棄了什麼都丟掉了!你啊,帆帆,你可真是忍心啊——你應該拍拍自己胸口問一句,你真的像他愛你一樣,深深地死死地愛著?還有,你們一起作出那個約定時,你心裡一點都沒有摻雜其他嗎?
就是你,帆帆,毀了我的朋友嶽凱平一生。
我猶豫著,不知該怎麼說出如上這些話。
「你不會懷疑這個的:我愛凱平,一輩子也沒尋思過別人,現在和以後也不會有了……你不信我這些話嗎?」
我搖搖頭。
「怎麼,真不信?」
「不。我是說,你這個閨女的心可真夠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