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是啊,我的心真夠狠的,這是真的啊……」她哭了。

「你這麼愛一個人,說丟就能丟開——那一天在咖啡屋,你懷了孕才去見我,我知道事情已經不可收拾了。你走到了這一步,多麼不可思議……」

帆帆的哭泣低低的,顯然是害怕那些工人們聽見。我心裡憐惜她,可又深深地為她遺憾,甚至是——不能原諒。

3

酒力還沒有過去,可是它的力量沉入了身體的深處,讓我渾身熱辣辣的。我難以在這張桌前一直坐下去,就提議出去走走。玉米田間的小路啊,這樣的夜晚,這是我夢中反覆出現的情與境。我沒待她回答就站了起來。她跟在了我的身後。

月亮已經升到了玉米的梢頭之上。燦亮的玉米葉兒一齊向上仰著,像在張大手臂迎接那輪皎潔。多麼靜又多麼嘈雜的田野,無數的聲音交織一起,都是一些小小生靈的私語。它們把人間和自然界的所有隱秘都編織起來,就像用馬蘭草編織一條無盡的長索一樣。土埂已經灑上了露水,潮溼的乾草、甩著晶瑩的綠草,都不時碰到腿上。偶爾有一隻秋蟲彈起來,勁道十足地射向半空,或落到我們身上。一隻小鳥一蕩一蕩地從前邊飛過,嘴裡像是吐出一串串細小晶瑩的珠子。「哎喲,哎喲。」另一隻大鳥不無誇張地吆喝起來,很難不讓人想到是對我們的調侃。它們也許從來沒有見過她在這個時候不著頭巾、飄著一頭烏髮走上這兒。她身上的香味是蓄足了田野之息、瓜兒和甜果、野花與種子而成的。對此沒有比它們再熟悉的了,它們當中最頑皮的某個一邊看,一邊學人咳嗽,笑,拍手,還發出噗噗的不雅的聲音。它們不認識她身旁的人,小聲議論:喲,他也許有個四十啷噹歲?她的什麼人?兄長還是那個方面——噠噠噠噠?最調皮的說到這兒就做出射擊的手勢。嗯,不管是什麼人,只要她喜歡就行,咱就不能心煩。她是這片土地上的大老闆,老闆管得住這裡的一切,從人到土塊兒到小鳥小蟲小兔子,還有刺蝟什麼的……它們用一陣陣議論將兩人越送越遠,直到連腳步聲都聽不見了,這才打個哈欠,學那些工人一樣說句粗話:「媽的,時候不早了,咱也睡吧……」

好大玉米地!玉米纓兒吐放著西瓜那樣的甜息,讓人沉醉。一眼望不到邊的月下碧綠,英氣逼人的一片玉米林,就這樣向人敞開胸懷。我們在一處泛著白光的水泥管道上坐下來。我問她一共只有這幾個工人嗎?她說是的,因為農場裡已經完全機械化了——從灌溉到收割——連最後的秸稈都要用機器壓製烘乾成飼料顆粒,裝成袋子,成為農場裡的產品。這的確是一處現代化農場,從產量到品質都是第一流的。它的規模目前也是周圍這一帶最大的,而且發展順利,派生擴充套件出新的產業,如蛋禽飼養場、奶場和淡水養殖場……我聽到這裡插話說:「可是淡水魚,它的名聲現在已經不那麼好了。」她「嗯」一聲,「這需要專門的預防和檢測措施——哎,你倒是內行啊,這真的是一個銷售方面的大問題呢!」她雪亮的眼睛看我一下。我想到的是荷荷,是林泉,是關於「大鳥」的一聲聲呼喊。我長嘆了一聲。

「怎麼了?」

「哦,我在想,辦這麼一個農場需要多少錢啊!這簡直是……一個奇蹟。我知道實現它需要很多條件,除了你,也許再沒有誰可以辦得到了。我真是嫉妒你啊,帆帆!」

她不吱聲了。

「帆帆,告訴我吧,就是現在,你有沒有和凱平走到一起的願望?告訴我吧,這個太重要了……」

「這對你重要?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凱平直到前不久還苦苦地找你——他得知你離婚的訊息就一次次跑回城裡,為這個他父親又跳又罵的。你該明明白白告訴一聲,我會讓他明白,讓他做個決斷,別再折磨自己……」

她低下頭,一會兒抬起頭看著星星,帶著很重的鼻音說:「不用了,他現在知道我的農場在這兒,他可以直接找到我。」

「他來過這兒?」

她點點頭。

我站起來:「啊,這太好了!你們終於可以在這樣安靜的地方好好談談了……好好談吧,一切也許都不算太晚!這太好了……」

她也站了起來:「不用談了。該談的早就談完了。我和他不能走到一起——他太孩子氣了,你其實最瞭解他啊。」

怎麼說呢?經她這一提醒,我突然也覺得有那麼一點!是啊,凱平,你真的像個孩子一樣不可救藥……可我的心底又有另一個聲音在劇烈地反駁:這就是愛情,這就是!

「他太迷戀你了,所以不能改變——如果輕易就可以改變的,也談不上什麼了。」我想看到她神態的每一點變化。她索性把臉轉向一邊。

我提高了聲音:「你如果不想騙自己,就該明明白白說出來:你是因為凱平才走開的,是這樣吧?」

她轉過臉來,這讓我看到了臉頰上的淚花:「不,因為我不能和他們、不能和他在一塊兒。我得走開,死也要走開——他一天天老了,就要走不動了,我知道他最需要照顧的日子來到了,可我還是要狠狠心走開。他跟前有一個田連連就夠了,平時也是他照顧主人,不是我;該我做的全做完了,我就得走了,我求他:行行好放開我吧,我在這裡這麼多年了,讓我回老家吧……他捨不得我,可我寧死也要走……他是我的乾爹,不能不牽掛我和孩子,最後還是滿足了我最後的一個夢,也算為我和孩子留下了一條後路。他給了我們孃兒倆一大筆錢,然後又找了當地領導,這才讓我有了這個大農場……可是我不會白要他一分錢的,再有幾年我就會還他的,我一定!我做得到……」

她幾乎是呼喊著說完這番話的,這讓我有點吃驚。我屏住了呼吸,生怕打擾了她。我想再聽她說下去、說出一切。可是她突然就煞住了話頭,咬著牙,彷彿後悔剛才說多了一樣。

我這才想起一個重要的事情,問:「你告訴我怎麼才能找到凱平?我怎麼去找他?」

她沉思著,像在猶豫,最後說:「他不會讓你去的。他現在給一個神神道道的老人做了保鏢,還兼專機駕駛員,不離那個人左右。他以前到這裡來都是急匆匆的,只說是探家——他對那個人真是忠誠啊,嘴巴忒嚴,從來也不提那邊的事情,不說他們住在什麼地方——他只給了一個電話號碼,叮囑千萬不能告訴任何人……」

「那是一座古堡。禿頭老鷹……」

「你說什麼?」

「他不會瞞我的。他現在還來不及告訴我,是我自己等不及了。這段時間對他來說可能是個特殊的日子……」

她低下頭:「也可能吧。我知道你們的關係。不管他願意不願意,我把他的電話告訴你吧……」

「我明天就去——明天!」

「別太急了,這會嚇著他……」

4

當我小心翼翼地撥通那個隱秘的號碼時,那邊半天沒有聲音,像在發愣。我大聲說:「凱平!你怎麼了?你該聽出來啊!」還是沒有聲音。又過了一分多鐘,那邊大大喘息了一口:「啊,當然……這麼說你在帆帆的農場裡?」「對!老夥計,你到底在哪裡?你一步都不要動,我這就過去!我找得你好苦,我有最要緊的事情問你……」那邊急急打斷我的話:

「不,你就待那兒。」

「為什麼?我不能去嗎?」

「是的。見面以後你就知道了,你先待那兒——」

電話結束通話了。那邊可能正忙。既沒有商量的餘地,我也不可能離開。這個凱平真的變了,口氣急促而生硬,像個將軍。

我等下去。帆帆變著法兒讓炊事員做好吃的給我吃。奇怪的是她一點都沒問我和凱平通話的事。就這樣三天過去了,對我來說卻很漫長。第四天下午,不,傍黑的時候,那個傢伙總算風塵僕僕地來了。

我注意到,他一進大門帆帆就冷冷地躲到一邊去了。可他好像並不在意,直接到我的客房裡來了。

凱平睡在同一間客房的另一張床上,一歪身子躺倒,一看就知道不是第一次來這裡了。他大仰著身子劇烈喘息,一隻大手按在胸部,並不看我,只望著天花板。我說:「你這個背叛友誼的傢伙。你居然這麼久晾著我……」我站在他床邊,終於看見他臉上泛出了笑容。

「我剛剛在新窩裡安頓下來——你可能不信,那兒每天都像歷險一樣!完全陌生的環境,我得先適應一段……我還得把極小的一點空隙用來找帆帆,你大概會原諒我……好了,現在輕鬆一點了,謝天謝地!老夥計,我們可以聊上一天一夜了,然後再趕回去……」

我擰著眉毛看他,想看看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傢伙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咕噥一句:「不就是個‘禿頭老鷹’嗎?被他嚇成那樣?」

他呼一下坐起:「嗯?你怎麼知道?」

我故意不告訴他。他急了:「知道這名兒的可不多——可以說你壓根兒就不可能知道他!怎麼回事老兄?你知道但沒有找上門去,這就好。老闆對我好得沒法說,我一開始還不適應呢!他對我的要求其實很簡單,兩個字就可以概括:忠誠。他不允許對外邊講身邊的任何事情——只要有一次,立刻解職。」

「你現在服務於一個大資產階級了,而且這麼周到,這是我做夢都想不到的。你從一極跳到了另一極,這麼迅速——不愧是一個飛行員啊,一瞬間完成了這樣的高難度動作……」

凱平眯著眼,做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聽而不答。

「聽說你還是他的貼身保鏢!好啊,值得祝賀,在部隊上學的那點本事總算有了最好的著落——保護一個大資產階級,一個大財東,不讓他磕著碰著。高薪,萬里挑一的機會,開開專機——上邊有隻大鳥的標誌——是這樣嗎?」

我說到最後差一點喊道:你知道嗎小子?平原上有個最美的姑娘被你們的大鳥嚇瘋了,她就是我兄弟的未婚妻……

他一聲不應。屋裡靜了一會兒。這段時間讓我覺得有些過分,因為自己其實什麼都沒有搞明白呢。好在對方沉著過人,他一聲反駁都沒有,只等我說過一通,這才坐了起來咕咚喝了半杯水,抹抹嘴巴,然後看看窗外——這讓我想起他最關心的其實只有一個人,這就是帆帆。他壓根兒就不在乎我高興與否。他看著,目光顯然在追逐一個人……這樣看了一會兒轉過臉,聲音低低地問:

「多麼奇怪!老寧,我最想問你的就是,她多麼奇怪……」

「你在說什麼?」

「我是說,她為什麼老要躲開我?為什麼這麼固執?」

我不得不將心中那個冷酷的結論告訴對方:「也許,也許你不該相信她那些表白……」

「就是說她不愛我?不,她愛我。我知道——我真的知道!老寧,你怎麼能懷疑這個呢?」

「她離開了田連連,又回了老家——你老爸現在已經管不住她了,可她還像原來一樣躲著你,這你怎麼解釋?」

凱平站起又坐下,看著窗外,像個討吃的孩子一樣趴在窗前……

「老弟,就此打住吧!還是讓我們說點別的——我這次找你可有一肚子話要說,先好好談談你們的公司吧,說說那個狗孃養的地方。讓我告訴你一些事情——我有一個平原兄弟,他給折磨得要死要活,這與你們的公司有關……」

接上我就扼要說了一遍慶連和荷荷、還有賓子談到的那些事情。「知道了一切,不見得就能幫他們,可我不想矇在鼓裡。還有,我最驚訝的是你——你能待在那樣一個罪惡的地方……」

凱平一直趴在窗上。我以為他沒有聽,就使勁搖了他一下。他轉過身來,垂下眼睛:

「當然,我會從頭談談那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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