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在古堡裡是不戴那頂灰紗涼帽的,於是她們都能看到他的頭頂:毛髮稀稀拉拉著實不多,但也不是全禿;問題是這毛髮有的白有的黃,有的紅有的黑,像是代表了五大洲的不同人種。後頭即脖子上方,那兒禿得厲害,所以從後邊看很容易讓人想起禿鷲。他喜歡讓她們沒事了搔搔這頭頂,說這才是恢復體力的最好方法。「如果頭頂荒了,那麼一切皆荒。」這是他獨特的理論。她們當中有個把會按摩的,這讓他格外喜歡。於是她們也就競相學起了這門技術,只為了勝出一籌。有的還自己發明出一些新的健身法,讓老闆在將信將疑中一陣驚喜。不過老闆身體的頹相併不多,除了不再洗冬澡、不願出門,其他一切仍舊照常。老豆蔻堅持說老闆從年輕時候就是如此,願意獨處——有一次記得他一連四十二天沒有出門,屙屎撒尿都在屋裡。「看一個人老還是不老,最主要的是看他對女人殷勤不殷勤,見了女人待理不理的,眼皮都抬不起來的,那就是快了。」老豆蔻蹺著一根手指,像講經一樣說給她們聽。有的不識時務,問一句:「什麼快了?」老豆蔻立刻迎著她大喝一聲:「快要伸腿瞪眼玩完兒了!」
如果僅僅從對待女人的態度上來論,大家都覺得老闆是青春常在的。理由就是他身上許多時候是充滿了力量的。也有懨懨的時候,但那大多是正在思考問題的緣故。要知道老闆與一般人最大的不同就是思考:一刻不停地思考,吃飯和讀書都要思考,就連睡覺的時候也要思考——據說他將最重要的生意方面的問題、最關鍵的決斷都留給了睡覺的時候。白天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一定要留給晚上,晚上都想不明白的問題,那就得放進夢裡了。夢中解決的問題多得數不勝數,常常就在睡夢中將一個個大問題解決了,那會兒一個驚喜反而使他睡不著了,於是還要趕緊翻身坐起在紙上記下來——到了大白天一看,真真妙計也!海內海外偌大一盤生意,有人會以為他全部的精力都投在了上邊,其實呢,只有最親近的人,如八個太太和總管吳靈、貼身保鏢,只有他們幾個才知道完全不是這麼回事。正好相反,老闆基本上什麼事都不問,平時只是看書,所有日常事務都交給總管和其他幾個分公司的老闆,他自己只在每月十五月圓之夜看一次報表,咕噥幾句——這幾句可是要命的,聽的人必須一字不差地記住,記在紙上,然後照著去落實。
老闆幹什麼事都特別專心,喜歡集中起時間好好做,不願零打碎敲——從讀書到洗澡,甚至是夫妻生活,莫不如此。他可以一連幾天泡在熱水池子裡,手捧一本書,有人來給他搓洗都不會放下。還有時想起她們來,就召集到一起睡上十天半月,這段時間裡她們一個個必須老老實實,不準依仗年輕圍簇在四周胡亂調笑。屆時老豆蔻就在一邊監視,動輒擰住誰呵斥一頓。她們當中有的抱怨說:「這樣長了一點意思都沒有啊!」這話被老豆蔻彙報上去,結果老闆大惱,嚷著:「改遺囑!改遺囑!」所有人一聽到這句話立刻嚇得臉都變色——通常老闆一年裡只訂改一次遺囑,改完後即鎖起來。大家於是忐忑不安,不知道遺囑又經過了怎樣致命的修改。
讓老闆不高興的事情還有許多,如果不是十分惱怒,他是不會嚷叫「改遺囑」的。偶爾遇到大節令要一起吃飯,如果有人喝湯發出了吱吱聲,或不小心弄出其他不雅的響動,他都要皺眉。大家知道,這些不快積累到一起,也很難說不影響到每年裡的「改遺囑」。所以大家都小心到了十二分的地步,平時總是想方設法讓他高興。比如他最喜歡的是安靜,也就沒有一個人敢於在古堡里弄出一點聲音。這古堡實在太大了,一邊弄出再大的聲音,另一邊也不會聽到。但即便這樣,也還是沒人敢於大聲說話。這是一種習慣。所以整座古堡裡平時沒有一點生氣,就像是一座死屋,以至於有許多野物還以為這裡荒著,便自動跑了來。就連那些因為當年施工而飛走的老鷹,這會兒也轉了回來。古堡的這一端住了狐狸,那一端說不定就有貉和獾之類。古堡上空一直有一兩隻大鷹在盤旋,以至於有人以為它們也負有看護古堡的重責。
3
也許真的是因為年齡的關係,大家注意到老闆不再戴灰紗涼帽了,而是改戴一頂黑色的線綆圓帽。這種帽子讓人想起一位鄉間老太,不過那副度數很大的眼鏡又使其看上去高深莫測。中等偏上的身材,不,也許是高大的身材——要知道所有的觀測在他這兒都變了形,因為對這樣一個特殊的人物幾乎找不到相應的參照物,所以大家常常弄不清他到底是高大還是不太高大,也弄不清他的真實年齡。給他做衣服的裁縫一會兒說他是偏矮的個子,一會兒又說他太粗太高格外費布匹。有人說他飯量過人,一頓下來可以吞進一個豬頭外加兩大海碗米飯;有人說他是個入定參禪之人,基本上「辟穀」了,也就是說不太吃糧食了,連瓜果梨桃和水都極其節制。從背影上看,偶爾會覺得他是個不久於人世的風燭殘年之人;但如果相處一會兒,就近了看一下,又會感到這是一個活力四射的人,有著難以遮掩的頑皮。他甚至由於精力過剩和其他難以言喻的慾望,身上散發出十八九歲的青年才有的小公馬氣味。這種氣味即便天天洗澡也無濟於事,因為那來自分泌物,是從無所不在的毛孔等處滲流出來的。對這些氣味,最熟悉的還是老豆蔻,她蓬蓬一吸鼻子就能知道人在哪裡,即便黑燈瞎火也從不出錯。
有人問過老豆蔻,認為只有她才是他年齡方面的權威人士。誰知她一開口就把人嚇了一跳:「我剛遇見他的時候,人還年輕,也就剛過七十歲生日吧。俺原想給他生個把孩子,後來一問已經有十幾個了,都散在海外各處,也就懶得再添那些麻煩。孩子和他不親——凡是大家大世的孩子個個一樣,全都生不拉嘰的。」按她的話一推算,老闆的年紀也快一百一十歲了,因為老豆蔻特別強調:「俺那時可是十八歲的黃花大閨女!」身邊的人對年齡問題總是特別敏感,因為這涉及大家的切身利益,比如還能伴他多久、他離開人世以後又怎麼辦,這些是絕對重要、絕對不能明著說的。老豆蔻對她們這些彎竅心知肚明,哼哼笑著,一臉的睥睨。隨著一年年過去,老闆的年齡反而逐漸模糊起來,老豆蔻倒是變化極大:她的額頭變得出奇地開闊,越往上坡度越大,鋥亮逼人;眼窩深深,眼珠一天比一天發藍;鷹鉤鼻子,鼻中溝又深又長;一張小嘴兒進一步萎縮了,不僅是櫻桃小口,簡直小得只能塞進一個手指——也可能就是這個緣故,大家發現老闆親吻她的時間格外漫長,不知是因為格外費力還是格外不捨,一粘到一塊兒就不願挪開,長得讓人心焦。
「老闆這人真是有情有義的人哪!照理說都成了這麼大的富翁了,天底下有操不完的心,哪裡還會顧得上男男女女這點事兒!可人家就不,凡事都講究個認真,親嘴兒、摸咱身上、說熱鬧話兒、逗人兒,樣樣都不含糊!遇上逢年過節他還會給咱講些故事——不說不知道,老闆可是個故事大王啊,什麼故事只要經他一講,一準會把人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那些剛剛來聽故事的小死妮子,咱就不點她的名兒了,笑得臉色慘白趴在地上——因為老要笑,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人就給憋壞了!老闆一看不好,趕緊給她捏人中穴,她這才醒轉過來。老闆的好處多得三天三夜說不完,除了講故事還要送禮物,節日裡把些小東西紅包綠包裹成一團,讓你接到手裡好奇——解開了才知道,有的是一塊牛皮糖,有的是個金戒指,有的是塊羊脂玉,有的不過是個花蓋子蟲。看看吧,貴的能值二十萬,便宜的,像那小蟲子,喜歡幾天就該扔了……」老豆蔻也因為年紀的關係,許多時間都用來回憶和敘說了,她平時實在也沒有什麼事情可做,不讀書不看報,什麼嗜好都沒有。她最大的喜好、一生的喜好,就是好好服侍老闆。而其他的太太愛好極為廣泛:有的圍在一起打麻將,有的下五子棋,有的繡鴛鴦,有的看黃色小說,有的鑽研房中術。最後來到古堡裡的兩個太太戴了眼鏡,其中的一個當過電視主持人,她倆在一起最拉得來。她們都認為與老闆一起閱讀是最有意義的,要讀好書,讀勵志的書、經濟學著作、偉人傳記——最可靠的辦法是去看看老闆在讀什麼。她們瞅了一個機會去看了,發現老闆正讀一本星象學著作。從那以後她們就研究起天象來了,常跑到古堡頂部去看星星,結果被北風吹透了胸部,大病一場。
老闆有一段時間迷上了繪畫,自己鑽研了半月,無師自通地就要給她們畫人體素描。她們爭先恐後赤裸著身子往他那兒跑,做出各種姿勢。老闆這會兒格外認真,戴著眼鏡,滿臉肅穆的模樣讓她們忍俊不禁。她們對他的畫稿實在不敢恭維,覺得幼稚且有些淫穢。最讓她們想不通的是,這樣的畫稿只能是自家人傳閱,可老闆竟作為成熟的作品與他人探討起來——給保鏢和總管吳靈看,讓人家指指點點說這個是畫了哪個、那個又是畫了哪個、像不像等等。她們當中有的因為害羞哭了,老豆蔻就說:「老闆的心大啊!老闆哪會想到這些花花草草的事兒!」
可是最令人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那個保鏢即黑衣人身輕如燕,差不多能夠飛簷走壁,還能駕駛飛機,是老闆最倚重的人物之一。想不到他一天天病了,茶飯不思,人瘦得皮包骨頭。總管吳靈為這點小事當然不會通報給老闆,只差人送去醫院治療。幾天後人從醫院出來,總算振作了一些,但神氣仍舊大不如從前——僅有的一絲精神頭兒專用來看女人,特別是盯住最小的太太看個不停。這事被老豆蔻發現了,她於是裡裡外外手持一根柞木棍。有一天她似乎聽見遠處的長廊上有憋氣的聲音,跑過去一看大吃一驚:那個保鏢已經將最小太太的內衣拽下來了,另一隻手正堵著她的嘴。老豆蔻說一聲「找死啊」,一棍敲在他的左肘上。他倏地跳起,竟然能在半空裡跨開幾步,落地時已經在十公尺之外了。
出了這事,古堡裡愈加靜謐,簡直像荒了十年一樣,連各種客居的野物都不敢發出一點響動。幾天過去,老闆正在睡覺,一覺醒來發現跟前正跪著一個人,揉揉眼一看是黑衣保鏢。保鏢哭著說:「我犯了死罪啊!」老闆不慌不忙穿上衣服,聽了前後緣由說:「什麼死罪。那不過是性子太急了而已。這是一種病。你願治好這病就留在我身邊,不願,就去下邊公司裡。」保鏢磕頭:「我當然是願治好這病啊!」
吳靈讓一個醫生給保鏢打了一針,打在胯部那兒。吳靈問他怎樣了?他答:「不太痛,就是癢。」吳靈說:「癢過一陣就好了。」結果保鏢從此之後再也不愛女人了,只一心做好分內的工作。古堡裡所有人都誇:「瞧人家小夥子多麼老實肯幹!人有了病就得抓緊時間治啊!」不過很快大家都發現這個保鏢老實得過了,平時不問則不說一句話,溫和而不笑,目光呆滯。有一次他駕駛飛機,一離開古堡,螺旋槳竟掃在了一棵小樹上。當時吳靈坐在艙裡,嚇得面如白紙。他回來稟報說:
「這人實在得換了。」
「我捨不得呢。」老闆頭也不抬,眼睛還在書上。
「換了吧。我要將他換了啊。」
「真捨不得呢……」
「我會找更好的來,您就等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