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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村莊的時候正是一個下午,太陽照得到處暖洋洋的,村頭上有一溜麻雀躲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樹上,吵了一會兒又飛開。我就迎著那個人家走去,院門開啟,出來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婆婆。
我跟她說明了來意,說自己是過路的,這樣一邊走一邊打工:我能幫您做點什麼?老婆婆說她可僱不起人。我說自己不要工錢,只是想找個住處,我不會白白宿在這兒的。
老婆婆端量我,兩手合在胸前:「我有兒子。」
「我空下來可以幫他一塊兒做活……」
老婆婆不再言語,再次上下打量我,「前一陣上村裡也來過打工的……」我想聽到下文,不知為什麼她沒有說下去。我想那肯定又是一個不好的故事。我不知該怎樣才能讓她放心,就說:「我走了好遠,又累又餓,只想歇一歇……」
老人不再說什麼。我隨她走進了院子。
「你先在這兒住下吧,歇歇身子,解了乏早些上路吧。」
天很晚的時候她的兒子才回來。這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小夥子,中等個頭,面龐黝黑,很俊氣,叫慶連。他的手上臉上到處都是黑黑的煤屑,問了一下才知道,原來他在附近的一個煤場上搞裝卸。這樣田裡的活兒真的缺少人手:要種春玉米,要整田,還要把渠旁的地堰壘一遍。
慶連不到煤場裡去,就留在地裡做活。我隨他一塊兒。地在村子西面,一條河汊的左岸。好多地都荒著,長滿了茅草和一片片灌木。看得出這些地已經拋棄了很久。慶連說那些人都到外面去了。
「去幹什麼?」
「進山裡開礦、幫工,隨一些建築隊到城裡。還有人下了南方……」
「一家人都走了?」
「都走了,鍋碗瓢盆都帶上了。」
這使我想起那些在城裡揹著包裹的老老少少,他們到城裡找活幹,後來又成了城裡的流浪人。在橋洞底下,在城邊那些垃圾場和小巷子邊上,都能看到這樣一些人。他們一家人支起一口小鐵鍋熬米粥,脖子上扎著毛巾,渾身沾滿了城市的塵埃。
慶連說:「光守著這麼一點地是養不活人的,因為天旱,糧食又不值錢……」
「那些機井沒有水嗎?」
「機井早就廢了,那是過去集體時打的,如今大都塌了,一家一戶又沒法重新挖井。有機井也抽不出多少水來了。」
據我所知這一帶的地下水是很豐富的。我有點兒吃驚。
「煤礦,那些工廠,他們日夜不停地抽水,水就沒了。」
這種情況與海邊有點相似。那裡的水井也乾涸了,整個夏天無雨,只要天上飛過一朵雲彩,人們都寄託著莫大的希望。
整整一天,很大的一片地裡只有我們倆在做活。我們運肥,把河汊旁邊像墓堆似的一個個小土包刨開,裡面就露出了冬前積起的肥料。我們用手推車把肥料推到地中央,一鍁一鍁均勻地撒開。我把厚厚的衣服脫掉,只穿一件襯衣。剛開始有點兒冷,幹起活來汗水一流,身上熱乎乎的。慶連不怎麼說話,也很少露出笑容。他對我還有點陌生和多多少少的警覺,只是後來我下力氣幹活的樣子使他有點兒放心了。他開始用友好的目光打量我了。
「做得慣嗎?」
「做得慣。我以前也有地,也常在地裡做活。」
慶連笑了。他笑得憨厚。歇息的時候慶連開始向我打聽很多事情。他特別想知道我為什麼出來打工。我告訴他:因為要吃飯嘛,吃飯就得幹活。他告訴我村裡剩下的年輕人不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很多——他也想到遠處,到城裡,或者到別的什麼地方去,就因為母親年紀大了,他一個人離開不放心。「媽媽全靠我了。」他這樣說。停了一會兒又告訴我:曾想去當兵,沒成,也是因為媽媽的緣故。
交談中得知,他像許多村裡青年一樣,因為要急著回來忙生活,只上了幾年學。
夜晚慶連見我睡得晚,就進來坐一會兒。他問了許多外面的事情,也談自己。當我問有沒有心上人時,他馬上臉紅了。他後來講起了在學校的情形,吞吞吐吐說出了一個女孩的名字:荷荷。「她長得好嗎?」他咬著嘴唇不答,再問,連連點頭。「你們好上了嗎?」他趕緊搖頭:「那時多小,怎麼會呢。」我笑了:「可你一直想著她吧?」他的臉更紅了。
接下去他躲躲閃閃不再提那個姑娘,像怕灼傷一樣。他問我家裡的情況,我就說到了自己的出生地、前不久失去了一片園子的事情。他不住聲地嘆息:「人哪,怎麼也離不開自己的老家。」我偏要問到荷荷,他的臉就紅。
「你不想去看看她長得多大了?」
「我……不想。」
「從離開學校再也沒見?」
「沒有,」慶連扳著手指,「四年多,不,快五年了……」
我鼓勵說:「她已經成了大姑娘,隨時都會跟上別人的!」
慶連鼻尖上很快滲出了一層細小的汗珠。看得出,我的一句話讓小夥子焦慮起來。顯而易見,他深深地暗戀著這個叫荷荷的姑娘。
4
第二天慶連沒有到地裡做活,也沒有去煤場。天快黑了他才出現在家裡,好像穿得整齊了許多,但肯定是不好意思讓我看到這身打扮,只一閃就回到自己屋裡。他再次出現時,身上穿的那件好衣服已經換下來了。我想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那麼他一定是鼓起勇氣找那個姑娘去了。果然,夜裡我們在一起時,他紅紅的臉上泛起了少見的光彩。「去了?」他點頭。「怎麼樣?」「就那樣。」「那樣是怎樣?」慶連抿著嘴唇,不好意思:
「嗬,她真的……長那麼高了!」
「還是那麼漂亮?」
他搖頭,盯著我,再一次搖頭。
「怎麼了?」
慶連咬著牙:「比過去更、更好看了……」
接下來他告訴我,他是去找另一個同學的,他和她在一個村,如今正開一個魚塘,叫賓子。「我們就在賓子的魚塘那兒見的,她正和賓子未婚妻在一塊兒……我也想學著養魚……」
我心裡祝願他能如願以償——極想幫他,可惜沒有機會。我有過不止一次戀愛,那已經是過時的經驗了——而且與這種鄉村愛情可能大相徑庭。我只想讓他一鼓作氣,別再耽擱;不過究竟怎樣才好,我一點主意都沒有。我還鼓勵他去學養魚。
慶連從此就不再安穩了。他好像十分焦慮,常常走神,吃不下睡不著,像害了一場大病。有一天他突然舉起手和腳給我看:它們在蛻皮。我問這是怎麼回事,病了嗎?他低低頭:「沒。不過我知道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我……總是想人哩……」
「那就大膽點兒。去找她——直接說出你多麼想她!」
「那我……可不敢!」
「你不敢,有人敢的——他會搶在你的前邊。」
我想往深裡刺激他一下,可最後只讓他更加焦慮而已,一會兒嘆息一會兒搓手。
夜裡他總想引到荷荷的話題上,可當我再次催促時,他還是那句話:「我……我不敢。」「她是老虎嗎?」「我不敢看……一看就完了!」「怎麼就完了?」他有些煩躁地活動著身子,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咬唇,最後說:「我那天一看就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來……我不去魚塘了,再也不去了……」
我知道那是怎麼回事。極度的愛慕和羞澀。這需要一個長長的克服過程——也許直到最後你也做不到,不過到那時候發生什麼變故都有可能,那時候你將會後悔一生。我替他著急,又無法施以援手,只好用反話刺激說:
「那就算了吧,索性再也別想了,乾脆打消這個念頭得了。」
慶連吭吭哧哧,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樣我就會、我就會……」
「你就會怎樣?」
「會死……」
慶連仰起臉看著遠處,大概那是荷荷村莊的方向——我驚訝地發現,他的眼裡有一汪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