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流浪男女

1

我迎著聲音走出帳篷,用手電四下照著,什麼也沒有發現。後來我覺得帳篷近處那些灌木晃動得有些異樣,就往前走了幾步。我仔細地一個個樹隙探照,最後聽到了一種細細的、用力屏住的呼吸——我終於看到了一對發亮的眼睛。是猴子嗎?貓頭鷹嗎?不,我很快想到那是一對人的眼睛!

我的心撲通撲通跳起來,鼓起勇氣喊了一句:「誰?」

「俺……」

一個男人的聲音。

梅子也跟過來,抓住了我的衣襟。

我壯著膽子命令說:「你給我出來!」

「俺出來。」

隨著應聲,灌木啪啦啪啦響,不少枝條被隨之踩折了。他走出來,於是篝火下出現了一個奇怪的人影。他長得很細很高——也許是我的錯覺吧,我覺得他的脖子只有手腕那麼粗,而頭顱至多有常人的一半大小,看上去就像一隻奮力舉起的拳頭。他的兩隻眼角有點兒吊,鼻孔外翻。我斷定這個人從來沒有洗過臉,整個頭髮、頸部、臉上,還有身上的衣服,全都是土石顏色。我想他如果伏在山上,人們就很難不把他看成是山石的一部分。他或許有點兒像在山野裡活動久了的蜥蜴或變色龍之類,已經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的膚色與周圍的顏色協調起來了。他站在那兒,如果說是一個人,還不如說是一個動物更為貼切。他除了會說話之外,那眼睛的神色、微笑,都有一點兒動物般的怪異。

梅子嚇得牙齒髮出咯咯的聲音,大概她以為遇到了山鬼。我知道在這片大山裡什麼人都有。我打量著他,發覺他身後好像還有什麼東西,因為他的兩隻手一直背在後面,好像藏住了什麼。

「後面是什麼?」

他吞吞吐吐。

我又問了一聲,他才慢慢從背後將其拽出——原來那是一個小極了的人。仔細端量一下,是個女人。她的身高大約只有他的一半,年齡也比他小得多,可能只有二十左右歲,發育得不好,所以就顯得更加瘦小。她也像他一樣,滿面灰塵,頭髮被塵土弄得亂成一團。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梅子見這個中年男子身邊有個女人,這才安靜下來。

我搓搓手,往篝火跟前湊了湊,也示意這兩個人往前一點兒。

我問:「你們藏在帳篷邊上幹什麼?」

細高個子男人搓搓鼻子:「俺常在這兒過夜,這地方有水,怪好哩;俺剛轉回來一會兒,可不是藏了嚇人的。俺回來晚了,腰裡揣了兩個玉米餅,看見有火,想借火烤一烤。俺壓根兒沒見這麼好的小紙屋,走近一看,就不敢來哩……」

他把我們的尼龍充氣帳篷叫成「小紙屋」,這使我覺得有趣而又不祥,因為我知道山裡死了人時,老鄉就給死者用紙做成牛馬、豬羊,或者房子之類。我打斷他的話:

「你領這姑娘是誰?」

「俺……俺姊妹。」

他一直說是「俺姊妹」。

「姊妹」在山裡是一個非常含混的概念,這可以指有血緣關係的兄妹,也可以做一般男女之間的親熱叫法,更可能是未婚戀人的一種稱呼,所以這會兒也就難以確定他們的關係了。

正在我們端量他們的時候,那個男人拍拍身後姑娘的背,姑娘就解了衣服上的一個釦子,從懷裡掏出了兩個巴掌大的玉米餅——竟然是貼身放在那兒的!

男人接過來,在火上一翻一翻烤起來。我覺得如此攜帶玉米餅倒是極為別緻,這樣即便不烘烤,一路上它們也不會變涼。

他這樣將玉米餅烤了一會兒,半邊都給烤煳了也不在乎,拿起來吹一吹,一人一個咬起來。

梅子推了我一下,我想起什麼。鍋裡還有一點兒米水,我們就放到火上煮起來。

2

我讓他們喝一點兒稀粥。

他們看了看稀粥,嚷叫「好東西,好東西」,用力鼓著嘴巴吹一吹,就在鍋邊上喝起來。梅子給他們一個碗,他們擺擺手:「不用不用。」然後一口氣喝完了稀飯。手裡的玉米餅吃完後,他們又一塊兒伏到水邊上,咕嘟咕嘟喝起了生水。

梅子瞪大了眼睛,轉向我。我倒覺得沒有什麼。

飯後我開始問起那個男子:哪裡人、叫什麼名字等。他不願回答,只瞅著身邊的小女人吃吃笑。

女人伸手在衣服裡摩挲著,可能摸出了幾個蝨子,一甩手扔到了火裡。她說男人叫「興兒」。

「興兒,」我叫著他,「你們倆一直在外面轉悠嗎?」

「老在外面。」

「沒有家嗎?」

興兒看看女人,「也有也沒有」。

「你多大年紀了?」

「三十五六。」

女人在後面吃吃笑,兩手按在嘴巴上,又奇怪地把鼻子搓了一下。我問他們的那個村子離這裡有多遠,興兒不高興了,閉上了眼睛,使勁把嘴角癟著。這樣他的整個嘴巴變成了一條很長的線。

我覺得這個人的神經可能有點兒不正常,就不再問下去;可是我不說話時,他的嘴巴倒張開來,咕噥了一句順口溜兒:

「問這問那,讓人害怕!」

梅子笑了,我卻沒有笑。一句話讓我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我剛才的確問得太多了,這很像盤問一個生人,至少是不禮貌的。像所有人一樣,他當然也不希望別人擾亂內心裡的某種東西,拒絕吐露關於自己的一些秘密。我知道很多流浪漢就是這樣:高興了可以無所不談,可就是不允許別人刨根問底。我覺得自己不夠尊重他,心裡泛起一股歉意。我說:

「別把我們當外人,大家都是來山野裡轉的,只不過剛才你們出現得太突然,讓我們有點兒害怕……」

興兒這時臉上有了笑意。他在火光裡盯著梅子的衣服看了又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會兒,突然問了一句:

「縣長是你家親戚嗎?」

這突如其來的一問讓人摸不著頭腦。梅子張大了嘴巴,「幹嗎要跟他是親戚呀?」

興兒拍著兩個尖尖的膝蓋:「我見過山後村縣長一個親戚,就穿了這樣的衣裳……」

這很可笑,但我們都笑不出來。他的詢問方式來自一種非常樸素的觀念,顯然並沒有侮辱我們的意思。

這時候我想起了什麼,到帳篷內的提包裡翻找著,找出了一些糖果、糕點,還有一包香菸。興兒和那個女人就大口吃起來。糖果咬得脆響,他們的牙齒真好。吃了一會兒,我讓興兒吸菸,他一把將煙推開:「這種小煙棒,不頂事的。」然後就從腰上抽出了一個很大的煙荷包。

煙荷包裡有煙有紙,煙紙是一些撕成長條的報紙。他飛快地捲起一支長長的喇叭煙,又從火裡捏出一個通紅的木炭——這真讓我們驚訝,因為紅色的木炭就捏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間,我們差不多聽到了炙燒皮肉的吱吱聲,聞到了焦煳味兒,可他一點兒不在乎,硬是捏著它把煙點好,然後再把那個炭火重新放到火堆裡。他使勁吸著,吸幾口,又把菸蒂插到身邊的女人嘴裡。女人吸了幾口,一邊徐徐地吐著煙,一邊對梅子說:

「不嚐嚐嗎?挺好的關東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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