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秋風撲面的夜晚,真想見到一個活生生的老人,他這會兒就該坐在這篝火旁吸菸。
火苗往上躥跳,它好像在努力地攀援、攀援……夜露越來越重,這讓人聯想到十幾年前那個冰涼的黑夜……我在想:老人或許至今還踞在某個角落,就像我們遇到的那些默默度日的老人一樣,一雙渾濁的眼睛注視著前方,咀嚼著自己那份辛苦的生活。可惜我已經無法獲得這樣一個機會:幫助他,儘自己的力量使他的下半生過得好一些;也許我真的會想出許多辦法去幫助他,以祛除長久折磨自己的虧欠和不安。當然我也知道,在許多時候金錢對這一切是難以彌補的;可我又總是心存僥倖,期望會有一種辦法讓一顆心稍稍安定……
梅子望著夜空嘆息:「小錨,還有我們看到的這些山裡人、街上滿臉灰土的孩子、我們找到的一個又一個老人……看看他們過的日子吧,真是做夢也想不到。可這全是真的,原來這就是另一些人、山裡人現在的生活,誰也不知道他們,他們在自己活著……」
她一邊說一邊搖頭。我知道她對這次遠行中看到的一切充滿了驚訝。貧窮,還有其他,對於這個世界上的一部分人來說,總是如影隨形,一生都難以擺脫。我想對她說的是,這些人完全不是「自己活著」,他們還遠沒有那麼幸運。他們是最普通最常見的被剝奪者。任何一陣風從大地上吹過,他們都要被掠走什麼。這一切有時是在不知不覺中發生的,但卻是千真萬確的。還有,那就是:我也完全有可能是這其中的一個,就像你看到的這些人一樣,一輩子都在大山縫隙裡爬著,蠕動著,直到衰老得像我們所看到的那些老人。所不同的僅僅是我逃開了,掙脫了——而這世界上的大多數人並沒有多少權利選擇自己的生活,他們降生在這片大山裡,一輩子也就得待在這裡,用這種方式熬完自己的一生。反過來,有人生在那座城市,也要在擁擠的人群裡過完他們的一輩子。如果我們不到這裡來看一看,互相就沒有個比較。他們不知道我們,我們也不知道他們——世上的大多數人就是這麼各自默默地過完。至此,人生的殘酷意味就全部顯現……
這個夜晚,這個時刻,我又想起了那個億萬富翁林蕖,想起了他關於「成功」、關於「苦難」的談話。是的,在那個特殊的時刻,他說出的是真實的認識。
梅子聲音有些艱澀:「我們和山裡人不一樣,我們還可以到更多的地方去,比較起來總算自由多了;我們身邊還有一些無所不談的朋友,陽子和呂擎、吳敏,他們與我們在一起;總之我們有自己排遣苦惱和寂寞的方法……」
「山裡人也有自己的方法。他們在這裡也有自己的快樂、自己的朋友。這並不是問題的癥結。我想說的是,一個世界與另一個世界的距離總是這樣遙遠,它們相互隔離,相互陌生,有時還相互懼怕。這是個多麼讓人驚訝的事實!人從出生到這個世界上的那一刻,差不多也就決定了自己的身份——每一種人都要大致待在一個地方,而這個地方是很早很早以前、在他還沒有降生的時候就早已規定好了的,這兒完全是他的陌生之地……」
「如果大家都四處走動呢?大家都去互相結識互相瞭解呢?」梅子的眼睛在夜色裡閃亮,直直地望向我。
「你說得太好了。可惜大多數人都沒有這份時間,也不具有這種權利——人的權利遠遠不像想象的那麼大,人的選擇最終還是被極大地限定和規定了。一片大陸與另一片大陸,一種語言和另一種語言;還有種族、宗教、文化,這都是生命中令人窒息的牆。你如果立志要穿越這些牆,那麼就要花上一生,而且還要碰個頭破血流。嘗試者絡繹不絕,但大多數都無功而返。這其實是人的悲劇,生命的悲劇。你看,我們本來就像樹木一樣,那麼依賴自己的土地,移栽是非常危險的一件事情——可是我們有時候卻會懷疑這一點。比如,你和我已經很難在大山裡紮根了,山裡人也不會像我們一樣到那座城市去支起帳篷……」
梅子不吱聲了。
「我常常想起許多年前的‘上山下鄉’——多麼浪漫的假設!‘紮根’!無痛苦移植!除去其他一些因素,我相信這裡面有著形而上的攀援,有對於悲涼人性的反抗。有人不停地抱怨那一段日子,吵吵嚷嚷,說苦難啊苦難啊,他們壓根兒就不知道到底什麼才是苦難。兩個世界的隔絕才是苦難,是通向深淵的黑暗。時間過去了二十多年,今天的山地仍然讓那些吵吵嚷嚷者害怕得要死。他們的那點兒人生黑夜比起‘山地’的顏色,簡直不值一提。不同的階層和地區,異質文化,它們之間的來往、互相串門似的交往,在這個世界上其實是極其有限的、微乎其微的。我們花上一輩子也走不了多少地方,更不能長時間待在我們喜歡的某個‘外地’,比如這個山區。」我說到這兒心裡有些難過,「你知道,我曾經在山地生活過那麼久,可今天這裡對於我還是十分陌生。這裡的人在用那種眼神打量我,說明我已經很難化進他們中間了。人哪,究竟用什麼辦法才能相互瞭解、才能溝通這些各自封閉的世界?用什麼辦法才能在精神和物質上互相援助,做到互通有無?可憐的人類啊,他們太渺小了,只有這樣才能相扶相攙著往前——也只有這樣,這個世界才會變得可愛一點兒。這其實是一個最基本的前提,因為到了那時候,大家彼此相見才不會感到驚訝和恐懼,遇到危險更不會束手無策和悲觀失望。你知道梅子,我長期以來都被一種悲觀的東西給壓得喘不過氣來——我沒法擺脫它,因為我不知道用什麼辦法去擺脫;而這種悲觀是潛在心底的、冰涼徹骨的……只有走向這片大山,走向山野深處,才能暫時忘掉那些煩惱,獲得一點點寬慰。不過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這裡,我們身邊,到底是什麼?不過是一片大山,一片茫野,就是我們平時所說的‘大自然’。它們自己在風雨裡變化著生長著,是完全獨立的。它們的語言與人類的語言不同,它們的語言通用四方,所以我們一下就可以聽得懂。我們可以依偎到它們身上、撲進它們的懷裡,這時我們會覺得一切都挺好、挺有希望;什麼事情都可以重新開始,沒有什麼負擔,非常放鬆地勞動和建設——這樣的一種感覺就產生了。可惜這種感覺仍然是暫時的,一回到那些山村,回到人群,特別是回到那座城市,我們馬上就會洩氣。因為那裡正是一個彼此隔絕的世界,在這種隔絕的世界中一切都給毀掉了、弄糟了、弄錯了,弄得已經沒法重新開始了,完全沒有辦法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梅子沉思著,點頭又搖頭。我又在咬文嚼字了,我害怕這樣會送給她更多的悲觀,還有晦澀;可是這會兒又只能說出自己最真實的、從腦際裡泛過的一些感受。
3
我在這個夜晚發現,只有在這片沒有人跡的山野裡,我們倆的心靈才可能更深地溝通。這是這個星夜、這個山地所能給予我們的最大援助了。我這會兒想說的話是那麼多,我要告訴她的是那麼多,並因此而暗暗感激著什麼……
篝火有點兒減弱,我往裡添些柴火。火苗在剛剛加柴的那一會兒變暗了,濃煙一團團湧出,可只一會兒工夫火焰又高起來。一隻鳥在空中叫著,聲音微弱,可這聲音竟能傳得很遠。那是一隻孤獨的夜鳥,即便在夜晚,在萬物安歇的時刻,它也要獨自奔波和尋找。
它要飛向何方?
我們搭著一條毛毯,和衣而臥。因為很久沒有在這種環境裡過夜了,都興奮得睡不著。我讓梅子講講故事,梅子說:
「我還要想一想。你先給我講一個吧。」
是啊,這是一個多麼適合沉思遐想的夜晚,一個多麼適合講故事的夜晚。我想給她講一個山裡的傳說,可是這些傳說大多都有一點兒神秘色彩,又怕增加她的懼怕。我想給她講一個美麗的傳說,可又覺得這類故事太俗。到底講點兒什麼?我思慮著,遲遲開不了口。後來我只是告訴她:在這座大山裡,人們到了夜間都偎在被窩裡,大人給孩子講故事,孩子與孩子之間也互相講故事。山裡人原本就依靠故事打發深長的冬夜。那時候這裡沒有電影,更沒有電視和收音機之類,他們真的全靠故事來對付冬夜——讓我們這會兒也使用他們的方法吧。
梅子笑了。
我與梅子說著話,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儘管一時睡不著,但我們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追隨著深夜裡大山的呼吸,慢慢安靜下來。
矇矓中越過了午夜。河灣中的魚跳聲逐漸模糊了……不知又過了多長時間,不遠處突然傳來嘩啦一聲。我立刻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