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外祖母的故事

最後這戶人家終於罵起來。他們認為阿雅變心了,或許是被另一戶人家收買了去,這會兒在存心嘲笑他們,糟蹋他們。開始的時候,主人在阿雅的洞穴那兒禱告,再到後來就是威嚇。他說:「我們供養了你一輩子,想不到你這麼壞,這麼沒有廉恥,如果再這樣下去,我們就廢了你的洞穴。你回到林子裡、回到你那個半路做下手腳的新主子那裡去吧。」

當他這樣說的時候,聽到洞穴裡傳來了一陣泣哭。可他無動於衷,跺著腳,連連吐著說:「呸,呸,有臉哭哩。」

第二天早晨,他到窗外去端那個水碗,發現裡面空空的什麼也沒有了。

隔了一天,他再去看水碗,發現清水裡又一次有了那個銀白閃亮的東西。他罵著,狠狠地把它潑到地上。這一天,這戶人家的主人把全家老少都叫到一個角落裡,互相使個眼色,然後提著鐵鍬,拿著木棒,悄悄地向屋子西面的草垛子圍過去。那個草垛子是他們先人特意為小獸搭起來的,為了讓它便於做窩挖穴。可是這會兒他們恨不能把那個草垛子點上,讓烈火把那個負心的東西烤焦,只是因為怕它燃著大宅才沒有那樣做。他們想把它從洞穴裡捉住——根據大戶人家自己的原則,如果那個野物一旦變了心,就必須想辦法把它剷除,不然的話會留下後患:它會把全部技能和心智都用到另一戶人家,讓他人暴富;或者它在一怒之下把這戶人家所有的寶貴東西一點一點搬空。野物都有過人之處,說不定它還會使他們處處都不順心,讓媳婦生出一個怪胎,讓孫子得個怪病,諸如此類等等。他們懷著既恐懼又仇恨的心情把那個草垛子包圍起來。有人拿出一面小網,迅速地矇住了洞口,接著就是用煙燻,用棍子捅。奇怪的是裡面一點兒動靜都沒有。後來他們乾脆用鍁挖起來。洞穴全部挖開了,那是一個長長的曲折的洞穴,最裡面是圓圓的一個大窩,鋪了細細的茸草。

阿雅跑了,這個狡猾的東西早就聽到了風聲,它跑了。

接上一連幾個夜晚,他們都聽到一個小姑娘在四周的林子裡泣哭。他們聽到了,心裡什麼都明白,恨恨地說:「哭去吧,你個不要臉的東西,沒有人可憐你。」

阿雅一夜一夜不能安睡,它哭啊哭啊,整個林子都籠罩在它的哭聲裡。這戶人家只是恨著它,他們怎麼能知道,當它失去了自己的主人時,雙重的災難就降臨到它的身上了。一是它有巨大的委屈不能吐露,因為它沒有一種語言可以和人溝通,簡直是悲哀欲絕,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毛髮全部揪光。它有時一口氣爬上一棵很高的大樹,又猛地跳下來,想用這個辦法來消解心頭的憤懣。更大的不幸是,四周的夥伴們都開始嘲弄它,往它身上吐口水,說:再也不用神氣了,小賤皮東西。它們罵它,往它身上扔土塊,有一次還把一個死去的小老鼠扔到了它的鼻樑上。它忍受著一切,無心反抗,只長久地坐在那裡望著西方落日。每到了太陽落下去的時候,它身上都有一陣衝動,因為往常它都是在這個時辰奔向南山,奔向河口,去那裡搜尋一天的喜悅,再把收穫小心愉快地投放到那個潔淨的水碗裡。可這會兒它不能去了。它千辛萬苦尋來、含在口中的白色金粒吐給誰呢?它不願背叛這個人家,永遠也不。它想起了與這戶人家久遠的友誼,想起了他們相處的歡愉和幸福,想起它對老祖宗曾經發過的誓言:永遠也不背叛他們。可是從今以後它再做些什麼呢?最悲傷的莫過於這個時刻了。往日勞碌中它過得多麼快活,簡直什麼都可以忘掉;它享受了整個林子的尊敬,它的愉快和甜蜜連星星也會嫉妒……它痛苦,猶豫,最後發現只有從事往日的勞動才能免除一切不幸和懊惱。於是它重新奔向了高山大河,重新噙起了白金。

剛開始它還想找到那種令主人痴迷的黃色金粒,可它尋了一生,早已把遍地黃金尋個乾淨,真的再也找不到一粒了。它只得小心翼翼地噙著那顆白金粒,踏上了熟悉的歸路。它又要邁進那戶人家的門檻了,可是剛剛走近,就發現留給它的那個通路已經罩上了一張險惡的網。它身上像被烙鐵烙了一樣劇烈一抖,趕緊退回來。多麼冒失啊,如果一不小心闖進去,就會被網上的暗釦給死死縛住。怎麼辦呢?它躥上院牆,又小心地滑溜下來,然後躍上窗戶——那個水碗還在。這一回它聰明了幾分,先仔細觀察:它發現水碗的下面、離水碗不遠處,隱下了什麼可疑的東西。那個東西它從來也沒有看到過。它藉著月光端量了許久,後來終於看懂了,那是一個彈力十足的鐵夾子。也就是說,當它走近那個水碗的時候,鐵夾子就要打下來,它就會被活活夾住。多麼可怕啊,阿雅在窗臺四周急急奔走,許久才戰勝心中的恐懼。它有好幾次想小心地繞開這些危險,把白色金粒吐到碗中的清水裡,但還是忍住了。最後它只好噙著它的收穫重新跑回了森林……

3

阿雅啊,無數的折磨和思念開始了,酸酸的東西不斷湧上心頭。它望著天上的星星,乞求什麼來解救它,解救它的主人——有什麼東西蒙住了他們的眼睛啊!有什麼辦法才能在阿雅和那個愚昧的大戶人家之間搭起一道理解的橋樑啊!沒有辦法,沒有辦法。它等待著,看著星星落了又出……

又待了一天,它實在忍受不住這煎熬,終於下了決心,一定要把口中的白金粒吐到那個水碗裡。它不能違背自己的誓言,它記得這個大戶人家的老祖宗辭世時說過的話。它被那一段歷史深深地激動著,周身熱血奔湧不停。它的心怦怦劇跳,全身滾燙滾燙。就這樣,它重新來到了那個大戶人家的院落。一切如舊,水碗還在那兒,不過那仍然是一個誘餌。陷阱也在。它小心地、憑著無比的靈捷跳到一邊,然後又一絲絲地往前挪動。它想用小小的前爪踏著鐵夾的縫隙往前挪動。眼看就要成功了,它尖尖的鼻子馬上就要沾上水碗了。可就在這時,轟砰一聲,夾子的機關被觸動了,冰涼的鐵夾牢牢地扣住了它的前爪。

在那最後的一刻,它差不多聽見了骨頭折斷的咔嚓聲。

夾子聲很快引來了一群人。他們舉著火把跑來,連連說:「逮住了,逮住了,可惡的東西。」他們提著夾子,連它一塊兒提起來。

可憐的阿雅不省人事,小小的鼻樑抽動著。就在一家人七嘴八舌議論怎麼處置它的時候,它慢慢睜開了眼睛。它的智慧在最後一刻幫了它的忙:故意沒有把眼睛睜大,而且用力屏住了呼吸。這戶人家裡最小的那個小人兒伸手抱住了它,說:

「我要玩,我要玩,我要它。」

年齡最大的那個老太太勸說著,他們就扳開了夾子,把它取下來。可是他們還緊緊地握著它的前爪。那個小傢伙把它抱在了懷裡,對著它的嘴吹氣,想讓它轉活過來。它心裡多麼感激啊,可是折斷的前爪鑽心地疼,它用力忍著才沒有呼喊出來。

小傢伙擺弄了一會兒,見它沒有轉活,就把它拋到了一邊。這會兒那個年老的人取來一根繩索,說趁著它還沒有轉活過來把它綁了吧,免得再跑掉。另兩個人在一邊議論說不如干脆的好,於是去找刀子——就在那一刻,阿雅奮力站了起來,在他們還沒有來得及發出驚呼的當口,就用剩下的完好的一對後爪使勁蹬了一下,騰地躥了起來。他們連連驚呼,它就在這呼叫聲裡一口氣躥上院牆,一拐一拐地灑著血滴跑開了。

它一口氣跑進了森林,永遠告別了為人類服務的歷史。

這就是外祖母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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