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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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獨自待在林子裡的時間越來越長了。外祖母的故事啊,狠毒的大戶人家啊,我竟然一下知道了這麼多的奧秘。當一個人望著樹隙中的天空出神、聽著陣風穿過林梢時,我想得最多的就是一個生靈的悲傷,它的命運。也就在這樣的日子裡,我認識了一個朋友,因為我發現他至少像我一樣孤單。這個人一天到晚在荒野上轉悠,總是一個人。

他的家就在河邊上,那其實只是一個空空的小土屋。他拖著一條拐腿走路,河邊的人都叫他「柺子四哥」。不知怎麼,我看到他一拐一拐走路的樣子也要想起外祖母的故事,想起那個受傷的小獸——它是個多好的動物,忠誠,勤勞,所以它在轉生的時候肯定變成了人。

我一輩子都會為阿雅感到難過,為我們這些無情無義的人感到羞恥。再也沒有比我們這些人更可恥的了。我們無論講得怎樣動聽,說到底還是一些沒有廉恥的人。我與柺子四哥在一起消磨時間,我們在原野上躥著,有時在叢林裡一待就是一天。我們找來一些花生和地瓜燒了吃,說一些有趣的故事。我把阿雅說給他聽,他怔怔地看我,眼裡是閃動的淚光。原來柺子四哥從小就在東北,他是在一個兵工廠負傷後才歸來的——如果我沒有聽錯的話,他這會兒正想念著一個姑娘呢。他就是因為這想念而不安,而悲傷,所以才要四處走動。有一會兒他低著頭,許久才說:「阿雅就像她一樣。」他吐出這一句就再也不說話了。又是一些日子過去,他說自己要到遠處遊蕩去了——說不定要到很晚很晚才能回來……

他真的走了。我想他一定是因為阿雅的故事聯想起許多往事,所以再也不能待下去了——我琢磨他是動身尋找那個姑娘去了。

他一走,我的最孤單的日子也就來了。

林子裡又剩下了我一個人。我想要一個新的夥伴,這夥伴可以是人,也可以是一隻動物。我在安靜的時候偷偷觀察過小動物們的世界,想看看它們的生活。它們當中肯定也有孤獨者、落落寡歡者。說不定我還能看到一隻真正的阿雅呢。只有此刻我才能真正原諒柺子四哥的走,也深深理解了他為什麼要那麼急切地去尋自己的阿雅。我在心裡祝願他一切順利。

太陽昇起來,沙子曬得溫熱了。這沙子多麼潔淨,它像黃色的金粒又像白色的金粒。我攥起一把聞著,我甚至嗅到了一種特別的清香。樹影花花點點落在我的臉上,我的臉也給曬得熱乎乎的。突然我聽到了撲稜稜的聲音,就屏住了呼吸。我在頭頂的樹杈上發現了一隻很大的鳥:它長得多麼好看,翅膀是藍色的,脊背呈現棕色,翅膀的邊緣不僅是藍,而且是黑,是紅,總之它在陽光下閃出了各種各樣的色彩。我第一次離這麼近看一隻大鳥,發現它的眼睛真像我所見到的一個姑娘的眼睛——是啊,很多動物都長了一雙女性的眼睛。這個大鳥待在那兒,好像不會呼吸一樣,那麼恬靜安然。它在那兒待了一會兒,可能後來聞到了我身上的氣味吧,先是一怔,爾後拍動雙翅飛走了。多麼惋惜啊,我剛剛看過了它的翅膀、額頭,還沒有好好看它那一對腳掌呢,它就飛走了。

還有一天我在樹下躺著,一轉臉看到了一個跳跳躍躍的小獸。那麼一會兒我驚喜得差點兒喊出來——它是阿雅嗎?我仔細瞧著,不,不是,它只是一隻松鼠……後來的日子裡我還看到了鼴鼠,各種小鳥;我看到兩隻高傲的天鵝,看到了胖胖的大雁——它們落在地上——要知道它們通常都是在高空排成「一」字或者「人」字。從近處看它們的脖子多麼長啊,奇怪的頭顱和脊背不知怎麼讓我想起了駱駝。

我每一次從林子裡走出都是空手而歸。我不是說自己要收穫什麼、逮住什麼;不是,我只是想在這無邊的林子裡遇到一點兒什麼——就像那一次柺子四哥的不期而至一樣。我需要朋友,需要摯友,需要彼此的傾心交往。反正那時我急於獲得一段真正的友情,我覺得人世間最可怕的就是孤孤單單了。我認為經受過這種孤單的人永遠也不會背叛友誼——所有的友誼,當然也包括小獸們的友誼。就憑著這樣的一顆心靈,我想我總有一天會成功的,我必定會在林子裡交上一個朋友。也許有那麼一天,當我把一個新交的朋友或一個小動物突然領回家裡的時候,無論是媽媽還是外祖母都會像我一樣高興。當然了,如果是它一隻阿雅就更好了;但我們決不會讓它為我們家去找什麼金粒,不讓它做那麼辛勞的事情,而只讓它做我最好的夥伴。

那一段我簡直是寂寥極了。我盼望柺子四哥早日歸來,還到他以前經常出現的路口去等待,可惜他一直都沒有出現。我在心裡琢磨過:他肯定是在尋找自己阿雅的路上遇到了困難……有一次小路上走來了一個大人,他肅穆的面容讓我不敢說話;偶爾有姑娘和小夥子,還有和我年齡差不多的孩子走過,我卻沒有勇氣上前搭話。他們都不願和一個生人說什麼。有幾次我見到過往的行人就微笑著去看他們,然後往前走幾步——他們大概覺得奇怪吧,趕緊退開了。他們最終都繞開了我。我只得重新回到林子深處。我明白了:我和他們是不一樣的,因為他們都不是孤單的人。這些日子裡我一直在想那隻不幸的阿雅,想其他友善的小動物。我在林子裡走啊走啊,有時候能跟上一隻青蛙跑上很遠。我看到了河裡有一條魚,就一動不動地立在岸上看它半天。我看到一隻悄立枝頭的麻雀,心裡想:它如果願意和我在一塊兒,那我將一輩子對它好,一輩子都會愛護它,保護它,不讓它受到任何傷害,晚上睡覺的時候,就讓它待在枕邊。

媽媽看出了我的孤寂,就說:「你長大了,快要上學了,那時就有許多夥伴了。」

我最掛記的還是阿雅,就問媽媽它現在怎樣了?

媽媽知道外祖母給我講過它的故事——她說平原上許多人都知道這個故事,大家講得都差不多,其間只有微小的差異。「阿雅嘛,它在林子裡過得挺好的。」

「阿雅到我們家來該有多好啊,它每天去南山尋找金粒的時候,我會和它在一起的!」

母親抬起頭。她又在望南面那一片藍色的山影了。我知道她在想父親。我不敢吱聲了。

我不記得父親的樣子,他對我而言仍舊是一個陌生的人。我只知道他要永遠待在那片大山裡了。那一座座大山哪,他藏在了裡面,鎖在了裡面——阿雅跑進大山裡的時候,是不是見過我的父親?阿雅,你認識我的父親嗎?

2

也就是這一年的秋天,我和媽媽在林子裡見到了阿雅;再後來就是那個驚人的訊息:有一隻阿雅被盧叔逮到了。

我永遠忘不了第一次去盧叔家的情景。阿雅啊,我終於這麼切近地看到了你!你真是漂亮得不可思議啊,你真是讓人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啊。你的樣子我敢說沒有誰可以比得上,瞧這眉眼神情,真的像我夢中見過的那個小姑娘……不過盧叔說當時阿雅實在是給嚇壞了,它在籠子裡瑟瑟抖動,什麼都不吃,什麼也不喝。

盧叔給它最好的菜葉,饅頭和肉,它就像沒有看見。它一見了我就在籠子裡躥跳,尾巴狠狠地掃著鐵梁。到後來累得實在跳不動了,就伏在那兒。盧叔是個逮野物的好手,他會在叢林裡下皮套,也會使用夾子和網。他逮住了不知多少兔子、野獾和鳥。附近的人都知道他是一個可怕的狠傢伙,不知宰殺了多少動物。不過他對阿雅要怎麼辦呢?

我看到盧叔那一天興高采烈,他說這一回可逮住了一個寶貝。看來這一次他不會殺它的。真的,他說要把阿雅喂熟,讓它跟著他,走到哪兒就讓它跟到哪兒——「我這個老頭子啊,這一回算是有了做伴兒的了。」

他說得多麼好啊,我高興極了。要知道他是個孤老頭子,他就該這樣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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