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外祖母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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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大李子樹啊,那棵走到天邊都無法忘懷的大樹啊。

我一想到它就想到了外祖母,它銀色的、霧一樣的花朵就像外祖母的滿頭白髮。李子樹下有一口磚井,外祖母要花上很多時間在井臺上洗衣服。她把衣服放在木盆裡浸一會兒,然後搓洗,在一塊石板上用洗衣槌敲打。那個木槌精緻極了,它是一種硬木做成的,光滑得很,手柄上邊一點兒、槌子的背面,都雕刻了美麗的花紋。我常常拿著這個棒槌玩。後來我才明白:它雖然是很小的、微不足道的一個器具,卻是大戶人家才有的東西。有一個時期我曾經用心收集過外祖父的遺物,我發現,只要是從外祖父身邊傳過來的東西,哪怕只是很不起眼的一件什麼,比如木製書包提系、珠簾墜頭之類,也會做得特別講究。就說這個洗衣槌吧,它的選料和精製簡直就是獨一無二的,除了在外祖母手邊一見,再未曾於任何地方發現過類似的物件。不過很可惜,如果細究起來,它還是一件可憎可惡的紀念品。

外祖母頭上那個凹痕,就是外祖母的婆婆用這個洗衣槌打成的。當時外祖母血流如注,痛得倒在地上,身邊的一大片泥土都給染紅了。大家都以為她這回是必死無疑了,十幾天嚇得大氣也不敢出。外祖母多慘哪,她的生命力有多強啊。那時候她長得身子嬌小,不停地為主人一家奔忙操勞,平時不多說一句話,是大院裡一個最勤勞、最沉默的丫頭。外祖父不知什麼時候愛上了她,接受了一個下人不聲不響瞥過來的目光,兩個人偷偷摸摸地好起來——這事的代價就是那狠狠打過來的一木槌……

我恨著那個老女人。我撫摸著外祖母頭上的疤痕時,悄悄地灑過眼淚。外祖母給我講過的故事數也數不清,但最令我難忘的,是那個叫阿雅的小獸的故事。

外祖母是一個奇怪的有神論者。當年的有神論者不僅信神,而且還信各種精靈。她說這裡的人有一些神秘的傳統,這些傳統被秘密地遵守,有時一連幾代人都信守下來。她說那些極其精明的、幸運的人家,常常會不動聲色地豢養一種寵獸:有的養猴子,有的養笨熊。「我們家呢?」「我們家,」外祖母一邊做活一邊說,「等你長大了的時候我再告訴你,我們家養什麼……」

外祖母說這話的樣子很神秘。她告訴了我一個樸素的、然而在當時足以令我大驚失色的道理:所有的大戶人家,要想獲得長久的幸福,過得一輩又一輩富裕、衣食無憂,那就必須暗暗結交一個有特異本領的野物。有些野物總是具備我們人類所沒有的神奇本事,比如說,它們能夠暗中護佑這戶人家無災無難,輩輩平安;個別本領超群的,還會在這戶人家毫不注意的時刻搬來一些東西:搬來糧食布匹,搬來林子裡好吃的東西……

無論是當時還是現在,我都沒有懷疑過外祖母的話。我把她的話告訴母親,母親也十分肯定地點頭說:「是的。是這樣的。」

外祖母並未指出誰家曾豢養了這種叫阿雅的小獸,只說它長了黃色的皮毛,光亮得像緞子一樣;它的尾巴粗粗的,毛兒蓬鬆;它的鼻樑從腦瓜那兒往下拉成一道直線,很尖很尖;小小的鼻孔,尖尖的牙齒,靈活到極點的身軀……如果它騰躍起來,可以把空中飛動的小鳥咬到嘴裡。它的兩隻前爪很短,但極為靈巧和有力。總之它是一個機靈透頂的傢伙。別看它只有一二尺長,像小狗一樣,可它的聰明是世上所有動物都比不過的。有一戶人家就養了這樣的一隻小獸,世世輩輩都養,他們稱呼它的時候就像發出了一聲悄悄的嘆息:「啊——呀(雅)——」

阿雅成了這戶人家的一個成員。它在這一家裡進進出出,大家都裝著沒有看見,因為事情最好不要挑明瞭。所有的家庭成員都小心翼翼地提到它,嗓門壓得低低的,只說一聲阿雅來了、阿雅走了。他們把院門木檻下邊鋸出一個洞,正好能容那個小獸進出。有人一旦問起這個洞來,他們只說那是「貓道」。他們圍牆外面有一個大草垛子,下面有一個洞穴,口兒小,裡面卻十分開闊,鋪著軟草,那就是阿雅的窩。

這戶人家在過年過節的時候都要大擺酒宴,可是他們從來沒有忘記在屋角多擺上一份飯菜,那就是給從不輕易露面的那個特殊家庭成員準備的。當宴席散了時,再到屋角去看看,那份飯菜真的被動過了,不過只動過一點點。阿雅並不需要吃這樣的盛宴,它有很多自己喜歡的東西可以吃,它不過是為了滿足這戶人家的一片心意,就隨便吃了幾口。它熱愛自己的主人,早已經離不開它的主人了。

據說,只有交了好運的野物才能找到一戶殷實牢靠的人家收留它們。可是它又不需要這戶人家做任何事情,不需要他們的庇護,更不需要他們的援助。相反它倒要因此給自己的一生添上永遠也沒有盡頭的勞碌和負擔。它要為他們起早貪黑去搬弄東西,去冒險。想想看,它們本來可以在林子裡過得多麼自由自在,想幹點兒什麼就乾點兒什麼,可以盡情嬉鬧玩耍,不管白天還是黑夜,所有的時間都歸自己所有。可是當它從屬於某一戶人家的時候,這種自由就再也沒有了。它們的心要永遠牽掛在這一戶人家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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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母講過這其中的奧秘,她說:那些小動物們固執地認為,只有找到了一戶人家的阿雅才有最好的報應,它到來世的時候也才有可能轉生為人。所以只要有機會為一戶人家服務,那些小獸大都樂於去做,而且在林子裡,在它們那一夥裡,從此就成為極受尊敬的一種動物。它們一個個既遭受嫉妒又領受羨慕,走到哪裡大夥兒都尾隨著,用欽敬的目光望著它;它伏在地上解溲的時候,大夥兒也要站在一邊觀看;它爬過的樹,大家都要試著爬一爬;它去過的地方,大家也都要去打個滾兒才舒服。

外祖母說,那時候所有的大戶人家都有自己的秘密,千萬不要去問他們。因為知道底細的人很少,人們都普遍認為他們是靠自己的智慧、自己的雙手才掙來了萬貫家財的。實際上啊,那是因為他們在暗地裡交往了一個神通廣大的野物,這才能讓他們不至於坐吃山空,一輩又一輩富得流油。外祖母說:交往任何野物都不如交往一隻阿雅,它有多麼聰靈、多麼忠誠啊。有一個大戶人家就交往了一隻阿雅,當這家的老祖宗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的時候,就特意到阿雅的洞穴邊上禱告了半天。他說自己是個善良的人,他的後一代也是善良的人;為了不讓家道衰落,他求阿雅千萬幫襯他的兒孫們,他們一代一代都忘不了它的恩情。就這樣,老祖宗含著眼淚告別了小獸,不久也就死去了。誰都知道阿雅是個重信義的生靈,老祖宗將死的那一刻,人們都眼看著一個飄飄的少女樣的影兒來到床前,它把芬芳的小嘴湊過來吻遍了老人。它吻過他的額頭,又捧起他那雙枯黃的手貼在臉上。人們睜大眼睛,卻是一片迷離什麼也看不清楚,只聽到咂咂的親嘴聲。老人就在這快活的安慰中告別了人世。就在他死去的那一刻裡,全家人都聽到一陣哀哀的慟哭。這哭聲在床邊旋轉著,升上屋樑,很久才飄向窗子,然後消逝在遠處。大家都知道這是誰在哭。

老祖宗走了,這個大戶人家的另一個時代開始了。他的兒孫們,就像他們的老祖宗做過的那樣,每天晚上在窗臺放一個瓷碗,裡面盛了半碗清水。他們都習慣了,也都知道,在半夜時分,將有一個小獸從很遠很遠噙來一顆金粒,將其吐在碗裡。那時候所有人都要裝作什麼也不知道,只安靜地睡自己的覺,不準起來偷看,更不準打擾……

阿雅具有一種超凡的本領,它能夠一口氣跑到南山,在大山裡找到常人辨認不出的金粒,然後再在天亮之前趕回來,把它吐到那個水碗裡。黎明時分,這戶人家年齡最大的人要早早起來,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察看碗裡的清水。如果有一顆金亮的小顆粒,他就高興得手舞足蹈。當然有時候阿雅奔波一夜,最後還是找不到那顆金粒,可它的肚子已經餓極了,就不得不去搜尋一點兒東西吃,這樣才能支撐著疲憊的身子奔回來。

它在這條路上不知奔波了多少年,這些年裡所能尋覓的範圍越來越大,路也越跑越遠。一開始只在周圍的河汊裡,後來就要向南,奔向那一座座高山了。它已經為這戶人家採了一輩子金粒,所有的山溪溝坎差不多都尋遍了,如今不得不跑向更遠更遠的地方。但是在天亮時分如果還跑不回來,那也只得放棄這一次收穫了。因為這是它的規矩:必須在太陽公公露出地面的那一刻,把一切事情全都做好。它有時沿著河畔往大海的方向奔跑——那裡沒有黃色的金粒;可是它驚喜地發現,那裡有被河水沖刷出的白色金粒。在它眼裡白金粒比黃金粒更為寶貴。於是它就噙著回來了。

可惜這戶人家的後代只認識黃金。他們認為如今落進水中的只是一些銀白的沙石罷了。第一天早上,當那個人洗了手臉到窗前去端水碗時,發現了這顆白金就大失所望,一氣之下把它潑到了地上。這一次他有點隱隱的懼怕,預感到有什麼不祥的事情要發生。接連兩天晚上,水碗裡都只是一顆白金粒,他同樣憤憤地把它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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