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幻聽吧。最近香音常常出現幻聽,有時只有幾小節,有時長達一整首曲子,對此她已經見怪不怪了。今天她聽到的是《巴赫二部創意曲no.8》。之前聽到過的曲子還有孟德爾頌的《無詞歌》和史卡拉第的奏鳴曲。這三首是香音兩週前參加地區鋼琴大賽時彈奏的曲目。
這次的鋼琴大賽名氣比香音一年級的時候參加的那次要大得多,是全日本難度最高的學生鋼琴比賽。小學組規定四年級開始才能報名,香音今年也是第一次參加。
巴赫的曲調在香音耳邊不停迴響,她環顧四周,不見一個人影。狹窄的小路盡頭有一家古樸的咖啡店,店門口豎著一塊廣告牌。咖啡館對面有扇厚重的木製大門朝外大開著,從沿街的櫥窗來看,大概也是家店面吧。櫥窗的玻璃反射著陽光,看不清裡面陳列著什麼。
香音越朝前走去,巴赫的樂曲聲就越清晰。
咦,這次的幻聽與往常的有所不同。不知為何只有右手彈奏的主旋律重複出現了好多次,卻聽不見本應配合著主旋律出現的左手彈奏的音調。這曲調的音色也和鋼琴不同,聽上去更加尖細、生硬。這是什麼樂器呢?香音覺得自己好像在哪兒聽過,可又想不起來了。
香音終於確定這聲音不是幻聽,而是切切實實從外面傳進她耳朵裡的。聲音的源頭就是那扇大開著木門的小店。
她小心翼翼地走近木門,探頭朝店裡張望。
果然是家小店。店內左右兩側的牆面都被高高的架子遮擋住了,店內站著一個穿黑色圍裙的店員,他面向架子站著,香音只能看到他的側臉。店員的腳邊摞著好多紙箱,難道是在大掃除,還是要搬家了?怎麼看都不像是營業中的店鋪。
不知不覺間巴赫的樂曲聲已經停止了,周圍安靜得出奇。難道樂曲聲真的是自己的幻聽嗎?這家店裡看上去也沒有什麼像樂器的東西啊。
正當香音想轉身離去的時候,店員突然走了過來。他炯炯有神的雙目看著香音說道:「歡迎光臨。」
可把香音招攬進店以後,店員就回到了之前的位置,背對著香音又開始整理起架子上的東西。
香音漫無目的地在店裡逛了起來,她是第一次來這種個人經營的小店。比起陽光強烈的室外,店內的光線有些暗。店裡很安靜,只有角落裡巨大的舊電扇擺著頭,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香音走近店員背後的那個架子,上面擺放著許多透明的長方形盒子,每個盒子裡都裝著金色的器械。
原來奏出巴赫樂曲的是這個啊。
「您選好了曲子的話請隨時告訴我。」手頭的活暫時告一段落,店員走過來對香音說道,「您也可以選擇定製。」
店員對香音說話的語氣十分禮貌,就像接待一個成年的顧客。
香音慌忙答道:「呃……那個……我就是隨便進來看看。」
在店裡逛了半天。事到如今才說不買實在是有點不好意思。可是香音身上沒帶什麼錢。
「我走著走著,聽見了巴赫的樂曲聲。因為我知道這首曲子,所以……」
「巴赫?」店員若有所思地瞪大了眼睛,「您耳朵可真靈敏啊。」
他像是吃了一驚,回頭看看背後的架子。「嗯……巴赫的話……」
「啊,不用找了。」香音連忙叫住了店員,她沒打算買八音盒。
這時,香音又感到奇怪。明明進店之前一直能聽到巴赫的樂曲聲,怎麼這會兒就聽不到了呢?難道真是自己的幻聽嗎?店員剛剛誇她耳朵靈敏只是為了討好客人?
「不好意思,我沒帶錢。」香音有些難為情地說道。
「錢?」店員有些驚訝,繼而恍然大悟般拍手道,「原來如此。那請您收下這個。」
他說著抱起腳邊的紙箱放到香音面前。「如您所見,正巧店裡今天在清點庫存,請挑選一個您喜歡的八音盒吧,免費的。」
只見箱子裡裝著許許多多小小的八音盒。免費送我八音盒嗎?呆立著的香音滿心疑惑。
「您趕時間嗎?」
香音本想問店員為什麼要送她八音盒,可是卻沒有開口。鋼琴課開始的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
香音在地區鋼琴大賽中獲得了小學組第四名,但是隻有前三名能代表各自的年級組去參加全國比賽。也就是說,香音在預選賽就被淘汰了。
公佈比賽名次的時候,香音大吃一驚。她從來沒有指望能進入前三名,相反聽完其他參賽者的演奏之後,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水平遠在他們之下。
香音沒有絲毫的悔恨,她在比賽中發揮出了最好的水平,盡全力演出後的成就感完全替代了她心中的些許遺憾。南老師也表揚了她出色的現場發揮。
可是香音的媽媽覺得無法接受。
「怎麼會這樣?」公佈比賽結果的時候,香音的媽媽一臉茫然,「香音明明是彈得最好的啊。」
媽媽這麼說不是為了安慰香音,而是真心這麼認為。直到頒獎儀式結束,媽媽都不肯從座位上站起來,口中還一直唸叨著「為什麼,為什麼」。
香音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怯怯地說道:「對不起。」
「這不是香音的錯啊。」爸爸苦笑著說,「第四名也很了不起了啊。你已經很努力了。」
回家的路上,香音心裡十分忐忑。爸爸在開車,媽媽坐在副駕駛座,自己閉上眼睛倚靠在座椅上,媽媽應該會以為她睡著了吧。
誰知媽媽卻說道:「也許該給她找個還在帶教的鋼琴老師。」
香音大吃一驚。她沒有睜開眼睛,可是心中卻在大喊:這和南老師沒有關係!我不要跟著其他的老師學鋼琴!
「南老師挺好的啊,香音也很喜歡她。」爸爸說。
「南老師確實是位好老師,但我聽說指導鋼琴比賽要考慮得分點啦評委考察的方向啦,沒那麼簡單。」
「也不用那麼拼命吧,香音的人生裡不是隻有鋼琴比賽啊。」
「現在可不是放鬆的時候!要想成為專業的鋼琴演奏家,香音必須從現在開始就努力練習!」媽媽不快地說道。
「可香音才九歲啊。」
「九歲已經太晚了。其他孩子可是從小就開始接受精英教育了。」
「本來我不想說的,」爸爸壓低了聲音說道,「你最近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過分?」
「不知道是該說你太固執還是太較真了。」
鋼琴比賽前,媽媽確實有些奇怪。
香音做暑假作業的時候,媽媽卻斥責她有時間做作業不如多去練會兒琴。家裡的事情也不讓香音幫忙了,比賽結束前,廣播體操啦游泳啦這些都不許香音參加了。去年還是香音自己抽空練琴,到了今年就變成媽媽催著她練了。
「既然香音有這樣的才華,讓她展現才華不正是父母的義務嗎?」
「當然,香音想做的事情我們應該讓她去做,她想成為專業的演奏家我們也應該支援她,如果她自己想換老師那就換好了。可凡事都由父母事先替她做了決定,這對香音而言壓力太大了。比如今天,最失望的人不正是她自己嗎?」
媽媽沉默不語了好一會兒後,微不可聞地喃喃自語道:「我只是為了香音好罷了。」
最後,香音還是接過了店員遞給她的紙箱。下課時間前香音都不能回家,炎炎夏日,她也無處打發時間。既然對方說免費送給她,那她就接受這份好意吧。
「您這邊請。」店員把香音帶到裡面的桌邊。
香音坐了下來,一個接一個地試聽箱子裡的八音盒。轉動箱體底部的發條,八音盒就會奏出樂曲。其中既有香音熟悉的樂曲,也有她沒聽過的。那些沒聽過的樂曲從香音的耳邊劃過,消散在空氣中。
八音盒透明的箱體中裝著一個表面有許多微小突起的圓筒狀部件和一個扁平的齒梳狀部件。微小的突起和齒梳髮生摩擦就會奏出音符,這似乎就是八音盒的發聲原理。
這和鋼琴很像啊,香音心想。平和卻略顯生硬的旋律持續了一會兒後停止了。
上週是鋼琴比賽結束後的第一節課。南老師看著香音的樣子,擔心地問道:「香音,你沒事吧,看起來沒什麼精神啊。」
香音無言以對。
「香音已經很努力了。是不是太辛苦了,所以累了?稍微休息一段時間吧?」南老師繼續安慰著香音,「世界上沒有誰生來就該拿第一,而且我們也不是為了拿第一而彈。」
接下來的一週裡,香音幾乎沒有彈琴。
她無論如何也提不起勁來練琴——練琴六年,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出現。
香音不是因為沒能入選全國比賽而意志消沉,更沒有因此失去鬥志或是自暴自棄。可香音知道,自己現在彈出來的音符毫無生機。所以她不想彈琴,不想讓別人聽到這樣的音樂。
昨天媽媽問香音要不要換個老師。香音只是沉默地搖了搖頭,她不知道媽媽是不是明白了她的意思。要用語言把內心的想法表達出來實在是太難了,要是能用音樂傳達自己的心意就好了。香音經常這麼想,用音樂的曲調來表現悲傷和喜悅不是更容易讓人理解嗎?
香音其實想對媽媽說,南老師沒什麼不好的,她沒能入選全國比賽並不是老師的錯,是她自己能力不足。所以,她更應該加倍努力地練習,讓自己彈得更好,讓媽媽和老師滿意。可是……
「有喜歡的嗎?」
聽到店員和自己說話,香音才回過神來。她聽完的八音盒凌亂地放在桌子上。
「對不起,我還沒……」香音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她只顧著胡思亂想,根本沒有認真挑選。對方本是好心免費送自己一個八音盒,自己卻挑了這麼久,讓他不高興了吧。
「請您稍待片刻。」店員忽然低頭對香音說道。
他伸手把長至耳邊的頭髮別到腦後。香音之前都沒有注意到,店員那兩個輪廓優美的耳朵裡各塞著一個透明的器具。
店員麻利地取下器具放在桌上,發出輕微的聲響。香音觀察起這兩個東西來:可能是塑膠材質的吧,看上去像是在眼鏡腳上切下了兩塊邊角圓潤的部分,然後在上面裝了個耳塞。
店員沒有注意到香音正全神貫注盯著這對奇怪器具。他走到架子邊,從上面拿了一個新的八音盒過來。
「這個怎麼樣?」店員自己擰起了發條。
香音聽到八音盒奏出的旋律不禁驚呼:「啊,讚美歌?」
她剛才還久違地想到了這首曲子呢,以前聖歌隊演唱這首十八號聖歌的時候常常叫她去伴奏。
那時日子還過得很平靜,既沒有鋼琴比賽,也不認識南老師。手指在琴鍵上躍動給香音帶來的只有快樂。幼兒園的老師、朋友的家長都對香音讚不絕口,聖歌隊和前來參加禮拜的人也對她充滿了感謝和讚美之情。幼兒園園長曾經感慨萬千地誇讚香音的演奏宛如神的恩賜,他讓香音要珍惜自己的天賦,要用自己的能力為周圍的人帶來幸福。
八音盒演奏完後,香音說道:「請把這個八音盒送我吧。」
「太好了。其實我的耳朵也很靈敏。」店員微笑著對香音說道,「這個八音盒的聲音非常優美呢。」
「聲音真優美啊。」香音耳邊突然響起了南老師的聲音,一陣苦澀湧上她的心頭。
「我給您找個紙盒包裝起來吧。」店員說著便站起身來。
香音儘量不去想南老師,對著店員擠出一個笑容。
「咦?」起身到一半,店員卻突然皺起了眉。他仔細打量著香音,弄得香音慌張地低下了頭。難道他看穿了自己的假笑嗎?
「我還有一個八音盒要給您聽,請稍等片刻。」
沒等香音回答,店員就急急忙忙地朝架子走去。
走出店門後,香音急忙趕去南老師家。
到後來,香音乾脆跑了起來。老師家的大門映入眼簾的時候,香音已是大汗淋漓,上氣不接下氣了。再這麼跑下去,她就快摔倒了。香音看見遠處有個人影朝她跑來,奔跑的速度、喘氣的頻率絲毫不亞於她。
「香音!」媽媽飛奔過來,在香音面前站定。
香音從來沒有見過媽媽臉上的表情如此嚇人。她在原地呆立了一會兒,默默地低下了頭。地上漆黑的影子看上去像個烏黑的洞,香音真想立刻跳進去。
「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媽媽的聲音裡竟帶著顫抖。
香音驚訝地抬起頭,媽媽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而是不知所措。
「老師也很擔心你啊。你到哪兒去了?」
接到老師說香音沒來上課的電話,媽媽就出來四處找香音了。
「對不起。」
「香音,你不想彈鋼琴了嗎?」
香音驚訝地瞪大眼睛看著媽媽。
「剛才在電話裡,我和南老師聊了一下。她建議你稍微休息一陣子,還說上週已經跟你提議過了。」媽媽蹲下來看著香音說道,「你說實話,媽媽不會生氣的。我會讓你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香音用手輕輕地撫摸著背後的書包,裡面裝了紙盒,所以底部摸起來有幾個突出的角。
聽完店員最後從架子上拿下來的八音盒後,香音驚呆了。不是巴赫的樂曲,也不是讚美歌,緩緩流瀉而出的是另一首香音極為熟悉的樂曲。
「您在學鋼琴嗎?」店員用溫柔的聲音問道。
「是的。」
但是……香音本想再補充幾句。這是她第一次想對一個素昧平生的大人訴說自己內心的想法。
香音心想,這個人能聽見我心中流淌的樂曲,這個人會明白我的想法的。
比賽失利、不想練琴、今天翹了鋼琴課……香音一股腦兒地把這些事都說給了店員聽。店員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靜靜地傾聽著,隨後把兩個八音盒重新放到了桌上。
「挑一個您喜歡的吧。」
香音看了看桌上的兩個八音盒。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盡情傾訴了的緣故,香音覺得心情輕鬆了許多。
她深深地撥出一口氣,指著店員最後拿來的那個八音盒說道:「請送我這個吧。」
店員的臉上露出了微笑,他拿起香音選中的八音盒,擰上了發條。
拜厄的樂曲那樸素的曲調流淌進香音的耳中。
把八音盒裝進書包後,香音慌慌張張地衝出店外。她想彈鋼琴,她想觸控鋼琴的琴鍵,越快越好。
香音注視著媽媽的眼睛說道:「我要繼續彈鋼琴。」
世界上沒有誰生來就該拿第一,這是南老師上週對香音說的,我們也不是為了拿第一而彈。
香音那時以為老師只是為了安慰她才說了這些。其實,老師只是說出了事實而已。
「我想彈得更好。」
我要再次彈出優美的音符,要成為老師口中那樣的不是為了拿第一而彈的人,香音暗自下定了決心。她要讓更多人由衷地發出讚歎,就像南老師第一次聽她彈琴時那樣。
「我知道了。」媽媽摸了摸香音的頭,然後站了起來,「那就去跟老師道個歉吧。」
香音和媽媽往老師家走去,卻聽見拜厄的樂曲聲從門內傳了出來。sectionepub:type="footnotes"平假名是日語使用的一種表音文字,大部分由漢字的草書演化而來。/se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