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拜厄

奇蹟八音盒店 瀧羽麻子 第1頁,共2頁

香音已經很久沒有來過這個建在丘陵上的教堂了。

盛夏強烈的白色陽光炙烤下,天藍色的三角形屋頂、圓形的花窗、蛋殼色的牆壁和巧克力色的門都和香音記憶中的一樣。門邊長方形的花壇裡散亂地種著紅黃相間的花朵,花叢中央立著一個木製的十字架。兩棵枝藤纏繞的樹中間停著一隻蟬,它正歇斯底里地鳴叫著。

香音在十字架前停下腳步,那隻蟬擠出了最後一聲「吱——」,然後飛走了。

香音覺得奇怪,十字架怎麼和自己差不多高呢?哦,不是十字架變矮了,是自己長高了。上次來這裡都是她幼兒園畢業時候的事了。

香音掰著手指數了數,已經過去三年零五個月了。

香音小心翼翼地推開門,走進了教堂。溼潤冷冽的空氣撲面而來,正好緩解了香音身上的燥熱。教堂裡空無一人,中間的走道筆直地通向正前方的祭壇,走道兩側整齊地排列著木質長椅,祭壇上豎立著一尊懷抱嬰兒的聖母像。

香音的視線掠過長椅、祭壇和聖母像,落在了左側角落。和她記憶中一樣,那裡擺著一臺棕色的管風琴。陽光透過花窗斜射進來,正好在琴鍵上投出一個個藍色、綠色或是橙色的斑點。

香音快步走過長椅間的走道,心中滿是對舊日的懷念之情。這種感覺就像是在家附近偶遇了幼兒園同學一般,不,也許比這更強烈。

香音第一次彈這臺管風琴是幼兒園小班時候的事。

由教會運營的兩年制的幼兒園就在教堂後面,兩層樓的幼兒園地方不大卻很整潔,還有小小的庭院和游泳池。幼兒園裡只有少數是教徒的孩子,大多數都是像香音這樣住在附近的孩子,他們連基督、聖母瑪利亞和耶穌是誰都不知道。也就是音樂課唱讚美歌和午飯前的禱告有些基督教色彩。

剛上幼兒園的時候,香音每天都很不快樂。

香音是家裡的獨生女,之前也沒有上過保育院,她不太習慣和同齡的孩子相處。香音還是個早產兒,體格弱小,雖然沒有被其他孩子欺負,但她無法融入他們的遊戲圈,自由活動時間她會跑出教室,一個人無所事事地待在庭院的角落裡。

「我們家的孩子沒事吧?」香音的媽媽很為內向的女兒擔心。

老師卻笑著回答:「雖然香音有些不太合群,但她是個認真的好孩子。」

香音做事確實很認真,但是總不見有什麼成果。

幼兒園裡要做的事對香音來說都太難了。她跑得慢、恐水,玩遊戲的時候因為手腳不協調而摔倒,畫畫也不行。香音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她明明努力去做了卻始終做不好呢?

無論香音跑步得了最後一名也好,母親節把媽媽畫得像妖怪似的也好,媽媽從來沒有責備過她,而是表揚她盡了全力,或是高興地感謝她為自己畫了畫像。每每聽到其他孩子的媽媽責備自己的孩子為什麼沒做好的時候,香音心裡就會充滿安全感,因為她的媽媽十分溫柔。

香音在日復一日的努力中漸漸地適應了老師和朋友,她開始覺得幼兒園的生活雖然說不上有多快樂,但至少不那麼痛苦了。可有一件事她卻無論如何都適應不了。

香音很不喜歡吵鬧的環境。

幼兒園裡幾乎隨時都有孩子在哭鬧,厲害的時候甚至會出現所有孩子一起放聲大哭、叫喊的情況。這種噪聲搞得香音的腦袋嗡嗡作響,還出現了頭痛和暈眩。一週數次的合唱時間對於香音來說簡直就是酷刑。班上的同學毫不在意音準,跑調的歌聲讓香音渾身難受。

香音不服氣地扯起嗓子來唱,可合唱聲宛如大海的怒濤一般,她的微弱聲音立刻就被湮沒了。香音頭痛欲裂,嗓子也疼痛難忍,只能茫然地動動嘴唇,等待著歌曲的結束。

有一天,香音實在忍不住了,歌唱到一半的時候,她用雙手捂住了耳朵。可無論她捂得多用力,粗暴的歌聲還是會透過指縫漏進她的耳朵裡。香音蜷起身子蹲下來,捂住耳朵的手上越發用勁。

香音覺得有人在拍她的肩,她抬起頭看見老師站在她面前。香音慢慢地放下手來,歌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止了。

「香音,你怎麼了?」

周圍的孩子們都一臉驚訝地看著香音。

「很不舒服嗎?哪裡疼啊?」

香音如實以吿,老師聽後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那天放學,老師叫住了香音的媽媽,兩人在空蕩蕩的教室一角嚴肅地聊了很久。

「她一直很聽話,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當然了,我知道香音不是那種會對其他小朋友惡言相向的孩子……」老師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香音有些惴惴不安。

「香音,你討厭唱歌嗎?」回到家後,媽媽問香音道,「為什麼突然……你不是一直很喜歡唱歌的嗎?」

說到這兒,媽媽突然「啊」地叫了一聲,然後死死地盯著香音的眼睛。

「難道是那些聲音讓你不舒服?」

老師說的沒錯,香音是個聽話的孩子。無論是在家還是在幼兒園,香音從來不耍小性子,不偏食也不頂撞大人,沒有相處得特別不好的孩子,也沒有什麼關係特別好的朋友。

唯獨聲音是個例外。香音對聲音可以說是愛憎分明。

香音的家裡很少有刺耳的聲音,只有電視機發出的聲音偶爾會打破屋子裡的平靜。如果電視裡播放的是主播用平淡的語調報出來的新聞,或是新增了不喧賓奪主的背景音樂的紀錄片,這都沒有關係,可要是播放的是綜藝、討論類的節目或是給小孩看的動畫片,那香音就會受不了。

「那聲音真討厭。」

只要香音一抱怨,父母就會趕緊把電視關掉。

「香音的耳朵真是敏銳呀。」

「香音喜歡悅耳的聲音吧,歌也唱得很好呢。」

「明明你我在這方面都沒什麼天賦,真不知道女兒像誰。」

「可能是‘香音’這個名字起得好吧。等她再大一點,讓她學樣樂器吧。」

房間裡安靜得沒有多餘的雜音,父母經常這樣悠閒地聊著香音的事。

第二天,媽媽連忙向老師解釋:「這孩子聽覺很敏銳,一下子聽見很多嘈雜的聲音,她身體就會不舒服。」

「但是,唱歌的時候也不能讓香音到外面去吧。」老師環顧了一下教室,突然拍手道,「對了,讓她站在伴奏的樂器旁邊,多少能好一些吧?」

老師手指著教室的角落,那裡放著一臺立式鋼琴。她似乎明白了讓香音不舒服的不是音量,而是音調。

老師猜得沒錯,香音並不是覺得響的聲音很吵。風起雨落、滾滾雷鳴、動物嘶鳴……這些聲音就算稍微響一些香音也不會覺得吵。香音喜歡在野外傾聽自然的聲音——小溪淙淙的流水聲、蒼蠅撲扇翅膀的聲音、樹葉飄零的聲音、波濤拍岸的聲音……世界充滿了悅動的樂聲,香音永遠都聽不夠。

幾天後的合唱時間,老師讓香音站在最前排的右起第一個,也就是離鋼琴最近的位置。

大家一開口就打破了香音僅存的希望——實在是太吵了。

但是還能怎麼辦呢?老師已經給她特殊待遇了,而且站在這裡已經比之前被不著調的歌聲包圍時好多了。香音正心煩意亂,忽然有一絲澄澈的樂聲飄進了她的右耳。

是鋼琴聲。

香音稍稍將身體轉向鋼琴,鋼琴的音律精準,節拍準確,聽上去無比悅耳。老師柔軟的十指在黑白琴鍵上跳躍,香音的目光緊緊追隨著老師的手指,耳中只聽得見鋼琴和自己的聲音。

從那天起,香音開始了辨音練習。

通過辨音練習,香音能從無數嘈雜的聲音中挑選出自己想聽的聲音來。練習的關鍵就在於集中注意力,做到這一點,即使是那些沉落在雜音漩渦最底層的聲音也能挑揀出來。

自從掌握了辨音的方法,不光是合唱時間,待在幼兒園的所有時間都變得前所未有的輕鬆。有時香音會因此聽漏老師說的話,或是忘了在朋友說話的間隙附和幾句,久而久之大家就更認定香音是個不合群的孩子。

痛苦的合唱時間如今卻成了香音最期待的時刻。她每次都裝模作樣地動動嘴,眼睛卻緊緊地盯著老師在琴鍵上跳躍的手指。香音一句歌詞也記不住,可手指的動作和鋼琴的音色融為一體,卻令她過目不忘。她沒有刻意去記這些,但卻印象深刻。

暑假結束後,老師帶來了一件樂器。第一眼看到這件樂器的時候,香音就覺得很奇怪。那件樂器的形狀看上去像是個不完整的假鋼琴,好像是把鋼琴的鍵盤部分取了下來,還縮短了長度。白鍵只有十九個,黑鍵也只剩十三個。

「這個是電子琴。是教會成員捐贈的。」

老師的手指開始在小小的鍵盤上游走。看著歡呼雀躍的同學們,香音心裡有些失落。電子琴的聲音雖然和鋼琴相似,但音色卻輕薄得多。假的就是假的。

「大家按照順序排隊,一個個來試啊。」

大家都圍到了新「玩具」周圍。一個上著鋼琴課的女孩子用還不嫻熟的指法彈了一首童謠的幾個小節。經常在教室裡奔來跑去的活潑的小男孩用手掌重重地按在鍵盤上,電子琴發出極為不和諧的聲響。

通常香音不會搶在前頭去看教室裡的新東西,因為新東西周圍一定是噪聲的漩渦。雖然已經能挑選自己喜歡的聲音來聽,但她還是想盡量避開這種場合。

但是這次卻不同,香音擠到了放電子琴的桌邊,焦急地等待著輪到自己。香音覺得自己渾身燥熱,她太想摸一摸鋼琴了,就算是「假的」鋼琴也好。

終於輪到香音了,她站到鍵盤前,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雙手放到鍵盤上。

熟悉的旋律流淌而出,是那首大家一起合唱的外國民謠。

圍在桌邊的孩子們就像被遙控器控制了似的,漸漸沒了聲音。接著不知是誰跟著音樂小聲地唱起了歌。當香音彈完整首歌曲的時候,孩子們已經在大合唱了。

彈完最後一個音符,香音的心才平靜下來。她難以置信,自己的雙手竟然能這樣在琴鍵上移動。老師看見這幅情景也驚得目瞪口呆。

「香音,你學過鋼琴嗎?」

香音搖搖頭。

背後傳來關門的聲音,香音從管風琴蓋上挪開手。

一個彎著腰的老太太走了進來。時值炎夏,老太太卻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袖襯衫和一條黑色的長裙。她沒有注意到香音,顫顫巍巍地走到祭壇前跪下,低著頭唸唸有詞。

雖然香音不討厭老太太嘶啞的聲音,但是老太太的話是說給神聽的,所以香音還是選擇把它過濾掉了。

香音閉上眼睛靠在管風琴上,過了幾秒,窗外小鳥的鳴叫聲吸引了她的注意。

在幼兒園老師的建議下,香音開始去附近的鋼琴培訓班上課。現在她已經成為了幼兒園音樂會和教會禮拜活動的伴奏,偶爾還會有成人的唱詩班找她伴奏。香音始終原原本本地照著樂譜來彈奏。大家對她的伴奏都讚不絕口,誇她彈奏的歌曲音調準確、節奏穩定。

香音聽那些著名鋼琴演奏家的演奏cd,發現同一首樂曲由不同的人彈奏出來的感覺完全不同,每個人彈奏的樂曲都展現出了他們的個性。可是香音自己彈奏的時候,卻會一絲不苟地遵循樂譜上的指示。她覺得樂譜是讓鋼琴世界充滿樂趣的神聖地圖,專業的演奏家或許可以按照自己的個性來彈奏,可是香音這樣的小孩子是絕對不可以隨意更改樂譜的。有時香音也會模仿cd中的演奏,故意讓彈奏的速度、踩踏板的節奏和樂譜上的有所不同,但她總感覺不太和諧。

培訓班的老師嚴格地教授過識譜的方法,五線譜上的音符和琴鍵如何對應、音符和休止符的長度、記號和字母的含義等等都是必須熟記的。因為要記住的東西實在太多了,一開始香音腦中一片混亂,心中暗自抱怨還不如直接看手指的動作來得快。可漸漸她就發現,這些樂理知識一旦記住就會讓彈奏方便很多。那些記號就算再複雜,也比平假名sup/sup和漢字要簡單。

香音很擅長聽音。就算站在看不見鍵盤的位置,她也能準確猜出彈奏的是哪個音。無論是多麼複雜的和絃,香音都不會猜錯。她甚至還可以做到聽完幾小節或是整首樂曲之後,能完整地再現出來。

那個時候可真好啊,無論是在培訓班還是幼兒園,大家都對香音稱讚不已。這讓香音十分自豪,她的父母也引以為傲——畏首畏尾、一無是處的女兒終於有了強於他人的長處。

窗外的小鳥停止了鳴叫。

香音睜開眼睛,用手撫摸著管風琴的蓋子。這種光滑的觸感記憶猶新,她尤其喜歡在教會彈奏的管風琴,它渾厚飽滿的音色直達高聳的屋頂,繼而回蕩在整個教堂裡。

老太太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後站起身來,她的目光停留在香音身上。她以為香音排在她後面,所以做了個手勢讓香音上前祈禱。香音不得不走上前去,站到聖母瑪利亞像前。

神啊,我該怎麼辦才好。

香音在心中問道,可卻沒有得到回答。是啊,教會的牧師和幼兒園園長都說過,神只會向沒有邪念的人伸出援助之手。而現在的香音是不會得到救助的。

香音聽見身後又傳來開門的聲音,聽紛雜的腳步聲大概有五六個人。香音轉過頭去。

走進來的是一群吵吵嚷嚷的中年婦女,其中有幾位還是香音認識的人。她們是聖誕唱詩班的成員,可能是來這兒練習的吧。剛才祈禱的那位老太太正坐在長椅上休息,看見唱詩班進來,她也和幾個熟人打了招呼。

原本靜謐的教堂裡充斥著人們的交談聲。香音拿起放在管風琴前的座椅上的包,貼著牆悄悄走出了教堂。

烈日當空,香音漫無目的地往山丘下走去。走過公園旁的小路時,她看了一眼園裡的時鐘——快三點了。

鋼琴課馬上就要開始了。

如果沒等到香音去上課,南老師一定會懷疑是自己記錯了上課的時間。平時哪怕是香音忘了說要更改上課時間或是忘了做作業,老師也只會懷疑自己的記憶力。

「上了年紀記性就不好了,真煩人啊。」

南老師確實上了年紀,她雙鬢斑白,臉上佈滿了皺紋,完全看不出來和cd封面上印著的那個年輕人是同一個人。老師的雙手青筋突起,血管和斑點也清晰可見,很難想象這雙看上去虛弱無力的手竟能在琴鍵上如此自由地遊走,還能彈奏出強勁悠遠的音符。

香音第一次見到南老師是她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

她一年級的時候還和幼兒園時期一樣,去附近的鋼琴培訓班上課。每週一節的鋼琴課總是令她無比期待。在課堂上香音有時會彈奏小學高年級甚至是初中生的練習曲,除此之外,每天她都會在家裡練習三四個小時,週末練習的時間會更長。香音的媽媽有時候都會擔心她是不是太刻苦了。

暑假期間,香音參加了鄰市舉辦的中小學生鋼琴比賽。比賽當天,香音被舉辦演奏會的音樂廳和巨大的三腳鋼琴深深吸引住了——高階鋼琴發出的聲音讓人心潮澎湃,會場的音響效果也異常美妙。比賽前一天香音還擔心自己是不是能在評委面前發揮穩定,可現在她的心情卻無比興奮。唯一的遺憾是不能彈奏她練習的曲目。小學組分為一到三年級的低年級組和四到六年級的高年級組,低年級組的指定比賽曲目是香音幼兒園時就學過的《布林格繆勒練習曲》,可香音覺得起碼也得讓她彈高年級組的《蕭邦練習曲》啊。

香音從沒想過自己能戰勝二三年級的人。贏得比賽後,她的父母比她更高興。香音感謝了她的媽媽,她看見媽媽的眼裡閃著淚光。獎盃金色的底座上裝飾著一個音符,香音把這小小的獎盃緊緊地抱在胸前。

「媽媽不會彈鋼琴,所以以前也不知道香音彈得這麼好。但是從今往後,媽媽會好好培養你的。」

香音不知道媽媽是問了培訓班的老師還是在比賽的時候問了其他家長,總之,她打聽到著名鋼琴演奏家南明子退休後就住在這個街區。南老師除了自己在音樂上成就顯赫之外,也培養了許多得意門生。

「這都是過去的事了。」初次見面的時候,南老師對香音的媽媽說道,「現在我已經老了。之前在電話裡我已經說過了,回到家鄉後就不再帶教了,今後也沒有這個打算。」

即使在電話裡被拒絕了許多次,香音的媽媽也沒有放棄。她硬是帶著香音去了老師家,無論如何都希望能和老師見上一面。她們找到了老師的住處,是一棟古舊的房子,看上去就像一架精心調過音的頗有年代感的鋼琴。

「拜託您了,請聽一聽這個孩子彈琴吧,一次就行。」香音的媽媽從沙發上站起來,深深地鞠了一躬。這讓香音有些不知所措。

老師為難地看了看她倆,終於還是站起來走到裡屋的一架三角鋼琴前。書架上整齊地排列著一本本樂譜,老師從中抽出一冊藍色封面的放在樂譜架上。

「那就彈彈這首吧。」

香音緊張地靠近鋼琴,老師幫她調節好椅子的高度。

香音坐下來看了看樂譜。雖然她沒彈過這首曲子,但比她想象中的要簡單,她稍稍安心了一些。這首曲子除了拍子有些不規律外,旋律很簡單,也沒有高難度的指法和複雜的和絃,應該是首入門的練習曲。

香音全神貫注地彈奏著,等她毫無差錯地彈奏完畢,手指離開琴鍵後才反應過來這是一次測驗。

香音不安地看向老師,只見老師的臉上露出了微笑。這是她們進門後第一次看見老師笑。

接著,老師用柔和的語調說道:「彈得不錯啊。」

香音站在十字路口,抬起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現在還趕得及去上課。從這裡右拐,沿著小路往回走,五分鐘就能到老師家。

現在還來得及——香音心中默唸著,腳下卻朝左邊走去。

她沿著運河邊的石子小路不停步地往前走去。背上的書包裡裝著沉甸甸的樂譜,肩帶勒得她肩膀生疼。

香音又熱又渴。

課前課後,南老師都會給香音端來茶水。這麼熱的天,老師一定會先端來冰鎮的大麥茶,然後才是溫熱的紅茶。師徒倆經常一邊喝著紅茶,吃著曲奇餅乾和巧克力,一邊閒聊。歐洲留學、東京演奏會、管絃樂伴奏……師徒倆無所不談。老師還會讓香音聽她推薦的唱片。

「這首曲子香音應該會喜歡。」

南老師從來沒有猜錯過。給香音佈置作業的時候也是如此。以前鋼琴培訓班的老師佈置作業的時候,會讓大家照著一本練習曲曲譜裡的順序依次練習。可南老師不一樣,香音彈完一首曲子以後,老師會從書架上另拿一本曲譜來。南老師選的曲子,國家、時代以及作曲家都各不相同,可每一首曲子都是香音喜歡的。

南老師後來才告訴香音,第一次見面她讓香音彈的是拜厄的曲子。

「以前在培訓班沒學過嗎?」

「沒有。」

「是嘛,看來現在不太流行了啊。以前大家都把拜厄的曲子作為入門的練習曲呢。」

香音很喜歡拜厄的曲子,她經常照著老師送給她的曲譜在家裡練習。曲調並不新穎,還有些單調,可只要手指自然地在琴鍵上躍動,香音就會覺得渾身輕鬆。

香音在運河上的小橋上停下了腳步。她聽見有音樂聲傳來,不是拜厄的而是更為複雜的重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