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讓自己鎮定下來,走進了附近一家看上去有些年頭的咖啡店。他叫來留著娃娃頭的服務員,點了三明治和咖啡。咖啡很好喝,店裡播放的爵士樂音量適中,三郎很喜歡這家店。
填飽了肚子,思緒也漸漸清明,三郎走出了咖啡店,被街對面的櫥窗吸引住了。
他推開陳舊的木門,上面掛著的鈴鐺發出「噹啷」的聲音。
「歡迎光臨。」
三郎對店員點了點頭,在店裡四處看了起來。左右兩邊的牆基本被高大的架子遮住了,分成很多層的架子上整整齊齊地陳列著裝在透明盒子裡的八音盒。
買一個八音盒回去當禮物吧,三郎想道。喜歡音樂的妻子和女兒一定會很開心的。
三郎的妻子是他的大學同學。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們也互相寒暄了一些關於各自家鄉的話題。三郎聽說對方出生在東京,而且是23區sup/sup內後,他心中很是羨慕。可對方卻迅速轉換了話題。
「你有哥哥姐姐嗎?」
這個問題三郎也經常被問到。關於家鄉的話題他還能矇混過關,家庭成員的問題可沒法說謊,可他又不想說得太詳細。
「沒有,我是獨生子。」
「那你為什麼叫‘三郎’呢?」
果然不出三郎所料,對方不解地皺起了眉頭。
如果是平時,三郎肯定會回答不知道。可現在他卻猶豫著要不要矇混過去。
「‘三郎’是我父親喜歡的歌手的名字。」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三郎索性自暴自棄般說了實話,「就是那個演歌歌手。」
「啊,原來如此。」對方笑著說道。
三郎原以為對方是在嘲笑自己,沒想到她接著說道:「我跟你一樣。」
她的名字取自她父親喜愛的一位鋼琴演奏家。雖然三郎覺得鋼琴演奏家和演歌歌手壓根兒就不一樣,可看著對方可愛的笑容,他什麼也沒有說。
半年後,兩人開始交往。對方和父母同住,家庭關係也十分融洽,因此很快就把三郎介紹給了父母認識。
第一次去女方家裡的時候,三郎非常緊張。女方的家看上去就像電視劇裡出現的場景一樣。客廳裡擺著光亮的鋼琴和豪華的音響,一整面寬闊的牆上都掛著一家人的合照。對方的父親在知名的大銀行工作,母親在家裡開鋼琴培訓課,他們熱情款待了三郎。三郎不禁在心下感嘆,既不寒酸也不過分熱情,儘量不讓對方覺得有負擔,這就是大都市裡人際交往的準則啊。
此後,對方父母體恤他一個人生活不容易,時不時叫三郎去家裡吃晚飯。可能也是出於對三郎這樣為了生計不得不兼職打好幾份工的貧苦學生的同情吧。那時,三郎生來第一次吃到了烤雞、海鮮湯、羅宋湯這些菜餚。
女朋友幫她母親一起準備晚飯的時候,三郎就和她父親在客廳裡聽音樂。有女性在場的時候,她父親的話不多。可到了只剩他和三郎兩個人的時候,他的話匣子就開啟了。從喜愛的古典樂到自豪的工作,三郎都津津有味地聽著。有時候,女朋友和她母親走過來問三郎是不是覺得這些很無趣,三郎都發自真心地說不是。
三郎不是為了討好戀人的父親,而是人到三十才有這種和長輩之間心意相通的對話,這讓三郎感動不已。他想成為她父親那樣的人,頭腦聰敏、寬容大度、興趣愛好廣泛,這無疑是三郎心中理想的成年人的樣子。三郎就像十幾歲時,憧憬著嶄新的世界而努力學習那樣,汲取著她父親的知識和價值觀。
這樣的努力總有一天會得到回報的吧。
大學畢業後,三郎進入了和她父親同系的投資銀行工作。三年後,三郎和女朋友結了婚。婚後三年,他們迎來了長女的出生。之後,隨著次女的誕生,三郎夫婦在妻子的孃家旁邊蓋了新居。
丈人和丈母孃送了一臺嶄新的鋼琴祝賀他們的喬遷之喜。作為搬入新居的第一次演出,妻子和剛學鋼琴不久的長女聯彈了一曲。丈人和丈母孃坐在全新的沙發上,抱著還是嬰兒的次女欣慰地看著他們,這一幕令三郎終生難忘。
「您是要買禮物嗎?」
三郎回過頭,只見店員正微笑著站在他身後。
「八音盒用了各種各樣的樂曲,您可以試聽一下。」
店員推著帶輪子的小桌,從架子上取下幾個八音盒放在上面。三郎看店員拿八音盒的時候絲毫沒有猶豫,不知道他是隨手拿的還是有什麼選取的標準。
「您請慢慢聽。」
正當三郎懷疑他是不是要趁勢讓自己買一個的時候,店員卻鞠了一躬後走開了。小桌上擺著五六個八音盒,三郎隨手拿起了中間那個。
他試著轉動細細的手柄,樂曲流淌出來的時候,三郎差點驚訝地叫出聲。
是那首曲子。那首妻子和長女在光亮的新鋼琴上聯彈的幸福的樂曲,正以質樸的音色從八音盒裡流淌出來。
令人懷念的樂曲很快就奏完了一整首。正當三郎打算再轉一次手柄時,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三郎把八音盒放回小桌上,急急忙忙地走出了八音盒店。他一手帶上店門,一手按下了手機的通話鍵。
「喂,三郎嗎?剛剛你打電話來了?」
是母親。
「你今天晚上不住家裡嗎?你老婆說你今晚會到這裡,怎麼你們說的不一樣啊?」
「我明天早上再過去。」
「這樣啊。」
三郎聽出母親欲言又止,於是搶先換了話題。「明天會來多少人?」
「大人的話,大概二三十個吧。」
「那又會很熱鬧吧。」三郎想想那個場面就鬱悶。
父親葬禮的時候也是這樣。出殯前家裡的氣氛多少還有些傷感,可等到父親的遺體火化後,大家回到家裡吃飯,氣氛就和往常聚會一樣了。親戚們說父親生前喜歡熱鬧,所以都盡情鬧騰,最後演變成了三郎父母雙方親戚間的卡拉ok比賽。雖說比起消沉的氣氛,大家聚在一起歡快地推杯換盞確實更合父親的意,可這卻讓三郎的妻子目瞪口呆。所以這次她拒絕和三郎一起回老家參加父親的週年忌,想必是再也不想體驗那種可笑的場面。
父親喝醉之後也經常唱歌。那個演歌歌手的歌父親自然唱得最多,畢竟連兒子的名字都是取自那個歌手的名字。他還經常跟著電視機裡播放的音樂唱歌,洗澡的時候也會高聲唱起來。
可父親是個五音不全的人,這一點他毫無自知之明,但對別人的要求卻很嚴格。和漁民朋友們一起去唱歌的時候,批評別人的歌聲是噪聲啦,看業餘歌唱節目的時候,指責別人唱成這樣還敢在人前唱歌啦,總之就是嘴上不饒人。母親常說,父親說這些並沒有什麼惡意,正是因為對著親近的人他才會說些刻薄的話。可聽了這些刻薄的話,哪有人會高興呢?
在訂婚儀式和婚禮前,三郎曾很擔心父親也會像往常那樣尖酸刻薄。自己這邊的親戚也就罷了,但是丈人、丈母孃以及妻子那邊的親戚都是第一次和父親見面,三郎實在不想讓他們留下不愉快的回憶。他像大學畢業就職那會兒一樣,祈求父親不要干預自己的事。他不想讓這樁良緣因為父親的緣故而告吹。
令人意外的是,父親出奇地安分。這令一直惴惴不安的三郎也大感意外。不過眼前的場合一定會讓父親十分不習慣。熙熙攘攘的大都市裡,高樓大廈鱗次櫛比。此前從未踏足過的歷史悠久的料理店和高階酒店的氛圍,以及親家親戚們幹練的身姿,這些讓平時如此不羈的父親也倍感壓力吧。自從三郎離開老家以後,他和父親之間就再也沒有過什麼激烈的爭執。
但是三郎記得很清楚。
當年叔叔來祝賀自己考上大學的時候,父親不好意思地說著「這小子除了唸書以外什麼也不會」;聽說三郎的工作單位後,父親一臉不快地說什麼「就是個借錢的地方唄」;見完親家後,父親不屑地說對方「淨是一幫左右逢源的傢伙」;三郎好不容易拿到休假,帶著妻子回家過年,父親張口的第一句話卻是「不回來也行」。
三郎他們有了孩子以後,就不再回老家了。長女患有哮喘,老家寒冷的氣候會加重孩子的病情;平時不怎麼讓人操心的次女,偏偏一坐飛機就從起飛哭到落地,兩個小時都不停歇;三郎在職場上出人頭地後,工作就更忙了。所以,除了偶爾帶兩個孫女回老家給爺爺奶奶看看,或是有紅白喜事不能不去參加,其餘時間三郎一家都不回老家了。
唯一讓三郎放心不下的就是母親。這麼多年來,母親夾在自己和父親之間調停很是辛苦,三郎對此也很過意不去。
「三郎,你明天當天就要回東京吧?到時候你看時間差不多了就走吧。」母親說道。
「沒關係的。早上我也會早點過去的。」三郎一邊答道,一邊想起了姨媽剛剛說的話,「這次我一定會早點去的。」
三郎說完這句,聽到母親在電話那頭的嘆息聲。
三郎沒能見上父親最後一面,這事兒在守靈的親戚間傳遍了。雖說當面指責三郎是個不孝子的只有姨媽一個人,但三郎知道其他人心裡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對不起啊。」母親突然說道。
三郎當時並不知道父親已在彌留之際。
其實,就連父親住院,三郎都毫不知情。母親只是告訴他父親要去做個檢查,並沒有什麼大礙,因此也沒有特地告知三郎。可是臨近出院的時候,父親的病情卻突然加重了。
「反正見了面也只會吵架,反而讓他之後心裡一直不好過。」父親彌留之際命令母親不許叫三郎回去。其實,父親幾個小時後就去世了,即使當時三郎立馬從東京趕回去,也來不及見父親最後一面。
儘管如此,三郎還是覺得沒有必要向姨媽她們一一解釋了。父親在彌留之際都不想見兒子最後一面,父子關係之差可見一斑,就只這一點本身就已是三郎的不孝了。
「對不起啊。」母親又重複道。
父親生前就是如此,連死後都要讓母親如此為難,這讓三郎氣不打一處來。
「算了,至少不用互相看不慣了,大家都輕鬆。」三郎壓抑住心頭的焦躁,開玩笑似的說道。
可母親的聲音聽上去還是有些奇怪。「三郎能來,你父親一定很高興。」
二十多年前三郎回老家的時候,也經常聽母親這麼說。雖然三郎看不出父親有什麼高興的,可每到這種時候,為了不讓場面太難看,也為了照顧母親的心情,三郎都不會說什麼。
迄今為止,他從未唱過反調,可事到如今,早已沒有必要了吧。
「他一點都不高興。」三郎回嘴道。
「沒這回事。」
「他當然不高興。那個人怎麼會高興呢?他連最後一面都不想見我。」
一陣尷尬的沉默過後,母親思索了半天的話語從電話那頭傳來。「因為你父親是個老頑固啊。」
這點不用母親說三郎也知道,他太瞭解父親了。而母親又一味地包容他的脾氣,才讓他變本加厲。
母親猶豫了一會兒,又說道:「我沒告訴你,你父親說‘三郎太忙了,別去打擾他’。」
這次說不出話來的變成了三郎。
清晨,沿著平緩的山丘修建的陵園裡空無一人。薄霧籠罩中,只聽見幾只小鳥在輕聲鳴叫。三郎一路拾級而上,漸漸有些氣喘吁吁。
他在能鳥瞰海面的位置找到了父親的墓碑,彎下腰供奉上一束並不豔麗的鮮花。
「早上好。」小路那頭傳來了聲音,「你來得真早啊。」
母親一手提著木桶和水勺,一手拿著一束鮮花走了過來。她身上穿著居家服,臉上也沒有化妝,但氣色比葬禮的時候看起來要好得多。這讓三郎舒了一口氣。
「那是什麼?」
三郎昨天和母親通完電話後,回到了那家八音盒店。
小桌子還像剛才那樣放在架子邊,店員還沒收拾。可是小桌上擺放著的八音盒每個看上去都差不多,根本無從分辨哪個是他剛剛試聽過的。三郎隨手拿起一個八音盒轉動了手柄。雖然箱體很小,卻清晰地流淌出動聽的樂聲。
三郎聽到那個旋律的時候,差點失手摔壞了八音盒。
樂聲戛然而止,可三郎卻很熟悉這首曲子。不過並不是他剛才聽的那一首。
三郎茫然地拿著那個八音盒呆立在原地。他抬起頭來,視線正對上從店的裡側看向他的店員。店員微微一笑,彷彿對三郎的狀況瞭若指掌。
結賬時,三郎終於回過神來。陌生的店員不可能對自己的情況一清二楚,能選到這首曲子一定只是偶然罷了。要是自己問他是怎麼選中這首曲子的,反而會讓對方困惑不解吧。三郎在心中反覆思考,拼命抑制想要開口詢問店員的衝動。
三郎蹲在墓碑前,轉動起八音盒的手柄。
「啊,這首曲子……」母親眯起眼睛,雙手在胸前合十,「真令人懷念啊。」
這是三郎第一次聽八音盒演奏演歌。八音盒略帶木訥的音調和歌手低沉優美的嗓音,以及父親完全不著調的歌聲都有所不同。
彷彿是受了音樂的鼓動一般,那些本打算永遠不說的話從三郎的口中說了出來。「要是告訴我就好了。」
母親看看墓碑,又看看三郎。「對不起。我想要滿足你父親的願望。」
三郎也能理解。母親直到最後,不,正因為是父親生命最後的時刻,她才更想尊重父親的意願。
父親一定是想盡辦法不想讓三郎知道自己的真實心意吧。現在在天上也許後悔了吧,可父親一直都是這種萬事都要順著自己的心意來的性格啊。
可是……
「事到如今,為什麼要告訴我呢?」
「已經沒什麼必要隱瞞了吧。」母親微笑著看了看三郎。她更換了墓前的鮮花,點燃一炷香後開始祝禱。
「你經常來這兒吧?」
「是啊,差不多每天都來吧。趁我還堅持得了的時候,就多來看看吧。」母親這話不像是對三郎,而像是對著墓碑說的,「正好也鍛鍊鍛鍊身體。而且這裡風景也很好啊。」
順著母親的視線,三郎也望向海面。乳白色的晨霧不知何時已經消散,朝陽照射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景象從這兒看得一清二楚。
「我知道了。你什麼時候改變主意了,隨時告訴我。」三郎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很清楚母親大概是不會改變主意的。雖然不如父親那麼嚴重,可母親的性格也是出人意料的頑固。
「東京也沒什麼不好的。」
「謝謝你,也許哪天我會去東京要你照顧。」
母親抬頭看了三郎一眼,又轉過去看著墓碑,說著「就像你爸說的那樣」之類的話。
「就算你爸不在了,還有三郎啊。有三郎在,沒什麼好擔心的。」
三郎假裝沒有聽見,再次轉動起八音盒的手柄。清亮的樂聲乘著強勁的風,飄向閃著銀光的海面。sectionepub:type="footnotes"東京23區是日本東京都中心的23個特別區,是日本政治、經濟、文化的中樞。/se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