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完全不這樣認為。」瑠歌漲紅了臉直搖頭，「為什麼就下定論說一定會失敗呢？你們就打算在這個地方混日子？你們真的對這種無聊的人生感到滿足嗎？」

「瑠歌你才應該不要給別人下定論。人生是否無聊取決於個人，不需要別人來評頭論足。」

「你不過是在給自己找藉口。」

「你們兩個都冷靜一下。」步美不知如何是好。

水原冷冷地說道：「瑠歌你這麼想去東京的話就一個人去好了。」

瑠歌神情痛苦地說：「一個人去有什麼意義呢？樂隊是我們四個人的啊。」

步美強忍住了心中湧起的痛意，水原和小萌也不發一言。

「你不要把我們也牽扯進去。」一陣沉默過後，水原回嘴的聲音已不似先前那麼咄咄逼人。

「牽扯？」瑠歌訝異地瞪大了眼睛，將視線轉移到步美和小萌身上。「你們跟我一起去東京吧？」

步美知道她應該回答瑠歌，可張開嘴卻說不出話來。小萌卻搶先說道：「對不起，瑠歌。我想留在這裡。」

練習室裡一片沉寂。

瑠歌睜大了眼睛，緊咬著嘴唇，依次看了三人一眼後，飛奔出了練習室。

之後，四個女孩和好了，也進行了好幾次演出。就像調音也會調出不和諧的聲音一樣，她們之間發生的不愉快也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被忘卻。但是用心傾聽就會發現，四個人彈奏的和音已不再像以前那麼和諧了。

水原決定回去幫忙家裡的生意，步美和小萌買了面試時穿的西裝，互相邀約著去參加企業的招聘會。

小萌有一次不小心說漏了嘴。「每次在簡歷上寫學生時代組過樂隊，我就會很討厭我自己。」

步美也有同感。「但是也沒辦法，除了組樂隊以外，沒什麼可寫的啊。」

小萌無力地笑笑。

「畢業」這個詞和「東京」「出道」一樣，是她們四個之間絕口不提的禁忌詞語。直到水原問，過完年後去哪裡畢業旅行。瑠歌說她不去了，這令剩下的三個人十分驚訝。

下山後走回港口的路上，三個女孩經過了運河。細長的石子小路沿著運河向前延伸。

「那邊是什麼啊？」小萌停下腳步，指著數米開外的一家店問道。店鋪的櫥窗裡陳列著大小不一的盒子。

「去看看吧。」水原率先邁步向前走去。在瞭望臺上大喊過後，水原說心情十分舒暢。她看起來確實比早上精神多了。步美覺得自己的步子也輕快了不少。

「歡迎光臨。」她們三個一進門，一個身穿黑色圍裙，身材纖細高挑的男性店員就迎了出來。

她們朝店員點了點頭，走近牆邊的架子看了起來。

「數量好多啊。」水原不禁感嘆道。分成了好多層的架子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全都擺放著八音盒。

「用了各色各樣的曲子啊。」小萌說著從透明的箱體上把手縮了回來。步美伸手去拿她面前的八音盒——箱體側面貼著寫有曲名和歌手名的小標籤。粗略看了一下，就有流行、演歌、古典等多種曲風。外國樂曲和日本的樂曲混合著放在一起。

世界上竟然有這麼多的歌曲啊。每每去cd店或是上線上音樂網站，步美都會心生感嘆。用來製作八音盒的樂曲，更是它們之中最出色的那部分吧。

步美拿起眼前的八音盒來試聽。音樂主要用了曲子的副歌部分，雖然可用的音階和音符數都有所限制，但這個編曲非常不錯。

「重新編成了這種風格啊。」

「沒想到看似湊不到一塊兒去的演歌和八音盒竟然意外地合拍呢。」

水原拿起一張放在架子角落裡的宣傳單。「曲目可以從現成的八音盒裡挑選，也可以用喜歡的曲子定製。」

「喜歡的曲子……」步美和小萌互看了一眼。

水原接著讀道：「無論是作為承載自己和家人回憶的物品，還是作為饋贈他人的禮物，八音盒都十分合適。來定製一個世界上獨一無二、只屬於你的八音盒吧。」

小萌像急於被老師選中的小學生那樣，高高地舉起了手。「我想做一個！」

就像聽見了學生的正確回答似的，水原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們趕緊去諮詢店員，店員把她們帶到了裡面的桌邊。步美三人並排坐下，店員站在桌子對面，彎著腰說道：「首先請挑選八音盒的種類和外箱。」

最便宜的八音盒也能發出十六種音，所以她們選了這款。店員說如有需要，他可以幫她們編曲，還拿出外箱的樣品給她們看。三個女孩商量後，決定選那款看上去像積木似的有多種顏色可供選擇的木製外箱。

步美選了紅色的，水原選了紫色的，小萌則選了粉色的。也許上午看到的那些布包的顏色給她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吧。

「如果客人喜歡的話，還可以點綴一些裝飾。」

「我要加裝飾！」小萌立馬說道。

店員微微點頭，從桌子下面拿出一個扁平的藤籃。「這些請隨意挑選。」

籃子裡裝著亮閃閃的小珠子、心形和花朵造型的飾片、看上去像零食贈品的塑膠人偶和動物、蕾絲和蝴蝶結等各種各樣材質的裝飾品。大概是要把客人挑選的素材用黏著劑粘到盒蓋上。

「哇，好可愛！」

「好令人懷念啊，小時候我還收集過這些零零散散的小東西呢。」水原眯起眼睛看著籃子裡的東西。

「我也是，收集起來裝在曲奇餅乾罐子裡。」

「我是裝在箱子裡，有時候還會和朋友交換呢。」

裝飾盒子比想象中要花時間。

其間沒有其他客人來，店員看起來也絲毫不著急，所以她們三個就在店裡待了很長時間。中途店員還給她們點了飲料，特地讓對面的咖啡館送過來。負責外送的是一個和步美她們差不多大的留著娃娃頭的女孩子，她送來的熱咖啡稍微帶著點苦味。

步美猶豫了很久，終於決定用星型的飾片給蓋子包邊。小萌右手拿著「獅子」，左手拿著「斑馬」，歪著腦袋在盒子上比來比去。水原用餘光瞥了一眼正在嘗試著擺花樣的兩人，她已經選好了幾個小鳥形狀的紐扣作裝飾，正打算在店員給她的五線譜紙上填寫音符。

在店員給步美的八音盒貼七彩飾片時，水原心中一直流淌著《少女之夢》的曲調。

小萌的小型「動物園」盒蓋還沒有粘完，她們決定先回酒店。店員說明天上午就能做完，她們明天下午去機場前正好來店裡取一下。

三個女孩沿運河邊的小路走著，水原忽然悄聲說道：「那個店員……」

「簡直太帥了啊。」小萌也附和道。

「誒？是嗎？」步美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店裡的八音盒上，沒怎麼仔細看店員。比起眼睛、鼻子之類的，倒是他白皙的皮膚和柔順的長髮給步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比起那種美男子，我喜歡更有男子氣概一點的。身高倒挺好的，要是再有點肌肉就好了。」

「小萌你要求可真多啊。」

「對了，那個女服務生也看上他了吧。」小萌說得煞有其事。

「是嗎？」

「當然了。她看店員的眼神可熱切呢。」

「那個女孩子長得很漂亮啊……好了，不說這個了。」水原把話題帶了回來，「那個店員寫曲子了吧？」

雖然他起身了好幾次，但大部分時間還是端坐在步美她們對面。他膝上攤著一本筆記本，好像在寫著什麼。

「咦？他寫的是曲子？」

「大概是吧，我瞥了一眼，本子上好像是五線譜紙。」

「但是那個人好像戴著助聽器之類的東西吧？」小萌歪著腦袋問道。

「真的嗎？這我倒沒注意到。」

「我也沒注意。」

「這麼一想，我們跟他搭話的時候，他好像反應稍微有點慢啊。我還以為他是注意力太集中的緣故呢。」

「等等，搞不好不是助聽器。」小萌自信地說道，「他用頭髮遮住了那個透明的東西吧？說不定是耳機呢？」

「是嘛。後天我們悄悄地觀察一下吧。」水原陷入了沉思。

兩天後她們再來八音盒店的時候，根本沒工夫仔細觀察店員。

三個女孩都睡過了頭，比預定的時間晚起了許多，慌慌張張地衝出了酒店。前一天晚上，她們想著是最後一個晚上了，就聚在一起喝過了頭。

店員請她們試聽一下，卻被她們拒絕了。店員把所有人的八音盒裝進一個袋子裡，交給水原抱著，接著三個女孩奮力朝車站狂奔而去。去機場的快車一個小時只有一班，她們幾乎是踩著發車的鈴聲衝進了車廂。

「咦？」

「怎麼了？」

「有四個八音盒。」水原從沙色的紙袋裡依次把盒子取出來。小萌一個個接過來開啟。第一個是粉色的，然後是紅色和紫色的，都是大家各自裝飾的八音盒。

只有第四個與眾不同。

「這是什麼？是那個店員搞錯了嗎？」

無論是材質還是大小，這個藍色的木箱都和其他三個不同，上面也沒有任何裝飾。

步美緩緩開口說道：「我們在那家店裡提起過瑠歌的事嗎？」

客人雖然是三人前來，可直覺敏銳的店員卻察覺到她們應該是個四人的組合，所以就把第四個八音盒贈送給了她們——這聽上去也不是不可能，步美只能這樣推斷。

水原和小萌同時望向步美。步美原以為她倆會笑她突發奇想，可沒想到她倆都是一臉嚴肅。她們三個大概都有了相同的推測。

「我記得沒有在那家店裡提起過瑠歌啊。」

「我也覺得沒有。」

步美也不記得說出過瑠歌的名字，她只是看著貼在木箱上的飾片，腦海中浮現出過瑠歌的臉而已。當時周圍飄蕩著八音盒奏出的旋律，彷彿是瑠歌創作的舒緩的、幸福的曲調在步美耳邊不斷迴盪，這怎麼能讓人不聯想起瑠歌呢？

也許水原和小萌當時也有相同的感受吧。也就是說，那個店員讀懂了——或者說是聽到了——她們三人心中所想。

不會吧，這不可能吧。

「怎麼辦，沒時間把這個八音盒還回去了啊。」水原面露難色地看著眼前這個藍色的八音盒。

「之後再跟店裡聯絡吧。大概是那個店員自己搞錯了，應該不會對我們發火吧。」步美說道。

「說得也是。我們還是先聽聽看吧。」小萌把粉色的八音盒放在膝蓋上，轉動細細的手柄，「嗯？」

流淌出來的並不是那首她們熟悉的樂曲。

那聲音連曲子都稱不上。響起的是音高相同的「啵咯、啵咯、啵咯嚨」的尖細聲音，根本就沒有旋律可言。

「這是怎麼回事？次品嗎？」小萌停下了搖動手柄的手，看了看八音盒的內部構造。她把外箱開啟又合上，翻來覆去地觀察，可也沒看出什麼異樣來。

「你再試試搖得慢一些。」水原建議道，可不管重試幾次，結果都一樣。和店裡擺放的那些樣品比起來，這個八音盒發出的音要低沉得多。

「你們的八音盒怎麼樣？」

在小萌的催促下，水原轉動起了紫色八音盒的手柄。隨著手上的動作，水原聽到了熟悉的曲調。

「啊，這個是正常的。」

可水原還是皺起了眉。雖說她的八音盒發出了正常的音調，可依然不是步美她們預想的那首曲子。

「水原，你給店員看吉他譜了嗎？」

「沒有啊，我寫的是普通的主曲調啊。」

「那為什麼……」

步美恍然大悟，立刻轉起了自己那個八音盒的手柄。

紅色八音盒奏出的不是主曲調，和粉色、紫色的八音盒發出的音調也不同。步美小心翼翼地轉著手柄，儘可能地保持勻速轉動。綿延不斷的低沉音鐫刻出熟悉的節奏。

「貝斯？」小萌重新拿起粉色八音盒，「這麼說這是……」

剛才聽起來全無節奏的「撲哧撲哧」聲，現在也變成了熟悉的節奏，敲擊著鼓膜。

「把大家的八音盒合奏起來聽聽看吧。」水原用高昂的語調說道。

「嗯。一、二、三、四，開始！」

一開始三個八音盒不能完美地合奏，她們轉了幾圈手柄後，慢慢地能合上各自的節拍了。畢竟她們在一起組了四年樂隊啊。

「太棒了，太棒了！」

「完美地合上了！」

「啊！」水原突然驚呼一聲，向對面的空位伸出手去，抓住了放在座位上的藍色八音盒。

「莫非……」

藍色八音盒裡流淌出的正是《少女之夢》的主旋律。

歌曲奏過一遍之後，水原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

「這次我們試試四個八音盒合奏吧？」

小萌小聲地哼著曲調，愉快地轉起了手柄。

右膝上放著紫色八音盒，左膝上放著藍色八音盒的水原搖了搖頭。「不行，放不穩。」

「是嘛。」小萌遺憾地垂下眼，可不知為何突然雙目又變得熠熠生輝，「兩個沒法一起轉。」

她突然站起身，環顧了一下車廂。小聲說了一句「沒關係」後，又坐回了座位，拿出手機放到耳邊。「喂，瑠歌？」

步美和水原愣在原地。電話那頭的瑠歌估計也是如此吧。

「你聽我說。」小萌邊一個勁地只顧自己說著，邊把手機放在傾斜的座位上。她開了擴音，所以大家都能聽見瑠歌的聲音。

「喂，小萌？」

小萌拿著粉色的八音盒伸長了雙臂，然後看著步美和水原。她們倆這才明白了小萌的意圖，於是也伸長了手臂，讓自己的八音盒儘量靠近手機。

「一、二、三、四。」小萌用腳打著節拍，節拍聲和列車晃動的聲音重合在一起。

「瑠歌，你能聽見嗎？」步美一邊遙著手柄，一邊弓著背對著手機說道。

電話那頭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歌聲。她們聽見了和藍色八音盒裡流淌出的樂曲一模一樣的旋律。

「衝啊！衝啊！衝啊！少女！」電話那頭的瑠歌歌唱著。一開始歌聲還有些微弱，漸漸地氣勢越來越強。

「相信同伴，向前飛奔吧！」

「沒有什麼可擔心的。」

「我們的夢想終會實現！」

不知不覺間步美她們三個也跟著唱了起來。

同樣的旋律要重複好幾遍吧。五遍？還是十遍？

水原的聲音不經意地顫抖了起來。「我們的夢想終會實現的。」只有她一人唱著稍微有些出入的歌詞，臉頰上淌下一行熱淚，晶瑩的淚珠濺落在八音盒上。

「我們的夢想一定會實現！」歌聲略微有些顫動。

四個人的歌聲和三個八音盒的奏鳴聲融化在從車窗外射進來的陽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