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莓果醬很美味,可是吃完了也就不剩下什麼了;七色毛線織成的帽子雖好看,但是當地購物中心裡也能買到差不多的。印著地名的馬克杯、鑰匙扣好像也不太中意。
步美在店裡逛了一圈後回到門口。
一旁的小萌問道:「這個怎麼樣?挺有北國風情的,不錯吧?」她手上拿著一個狐狸的毛絨玩具,晃動著蓬鬆的狐狸尾巴。
正在牆邊的架子上挑選的水原也朝她們看過來。「毛絨玩具?太可愛了吧。那個怎麼樣?」她指著架子上層擺著的華麗玻璃杯說道。
「看起來不太實用啊。」步美猶豫地說道。
小萌嘆了口氣,摸了摸毛絨狐狸的頭。「沒想到這麼難選啊。」
今天早上水原提議要買旅行的紀念品,買三個一樣的,一人一個,步美和小萌立刻舉手贊成。但實際上選起來卻十分困難。
首先,要滿足每個人的喜好就很難。比方說光看穿衣的風格,三個人就各有各的偏好——步美穿著九分的牛仔褲搭配紅色的風衣,腳上是一雙暗金色的芭蕾鞋;身材高挑,留著男孩子氣短髮的水原穿著一件寬鬆的卡其色外套和一條黑色的緊身褲,配腳上的工裝靴正合適;比水原矮了將近二十釐米的小萌身上是一件小碎花的連衣裙,外罩一件軟和的及膝白色毛衣。
幾個好朋友也不是完全沒有共同的喜好,只是找不到讓大家都「一見鍾情」的東西,可能是因為紀念品的意義非凡吧。說起來其實這趟旅行也是她們為了留作紀念而策劃的,因此紀念品就更想挑選配得上這趟旅行的東西。
「我們去下一家店吧!」
急性子的水原匆匆忙忙朝門口走去。步美和小萌一快一慢地跟在她後面。
走進遠離大道的小路,遊客和兩旁的店鋪都少了很多。水原在一家整潔的小雜貨店前停下了腳步。
「這家店看起來挺不錯的啊。」
「進去看看吧。」
三個女孩子走進店裡逛了起來。白色的木質架子上擺著餐具、布藝品、收納盒等,這家店的商品和店內的氛圍既時尚又簡潔,和剛才那家特產店完全不同。
步美她們的家鄉小鎮就沒有這樣的店。雖說也有幾家和這裡差不多的雜貨店,但總讓人感覺有些許不同,可具體是哪裡不同,好像又說不上來。
「那個怎麼樣?」小萌站在裡面的架子前,兩手各拿著一個布藝的化妝包回過頭來問道。她右手上的布包是深紫色的,左手那個是鮮紅的,兩個都印著波點花紋。
「好像是附近的印染工坊手工製作的喲。」小萌看了看標籤說道,一邊把紅色和紫色的布包分別遞給了步美和水原。遠看是波點的花紋,仔細一看是動物形狀的,紅色那個是羊,紫色那個是長頸鹿。
「這個花紋好可愛啊,顏色也很漂亮。」
「大小也挺合適的,還有其他顏色嗎?」
「還有粉色的和藍色的。」小萌拿著剩下兩個顏色的布包給大家看,「粉色的是兔子紋樣的,藍色的是獅子。很適合我們啊,水原用紫色的,小步用紅色的,我用粉紅色的,藍色的就給……」說到這裡,小萌戛然而止。
「挺好的呀,我們就買不同顏色的吧。」水原的爽朗看上去有些不自然。
「不用急著決定吧,我們再去看看別的?」步美走到架子前展開一塊麻制的手帕,邊看邊委婉地說道,「我要不要也買點特產呢?」
「有人等你買特產回去可真好啊。」水原笑著拿手肘輕輕地捅了步美一下,她臉上的表情也不像剛才那麼生硬了。
小萌也在一邊幫腔。「說真的,小步你可真幸福啊。四月開始我也要好好努力了!」
「小萌在的公司年輕人挺多的,應該能遇見合適的物件吧?」
小萌大學畢業以後在市內一個購物中心的家電商場當營業員。
「你還能跟客人套近乎啊,可不像我。」打算在自家開的小建築公司工作的水原皺著眉說道。
「是嗎?建築公司應該有很多男的啊?」
「男的是不少,可不是家人就是親戚。你們倆要是有合適的人,可一定要介紹給我啊。」
「我們公司估計沒什麼年輕男性。」步美被市裡的一家為大型汽車生產商製造零部件的小公司錄取了,從事事務性工作。
「小步你又不需要什麼邂逅啦!」小萌低聲說完後偷偷瞥了水原一眼。
「小萌你是不是要買點特產回去啊?」
「我?送給誰啊?」
「送給粉絲啊。」
小萌有很多粉絲,無論是大學校園活動的演出還是在鎮上音樂廳的演出,都有很多男粉絲來給小萌捧場。
「那些都是朋友啦,不用特地給他們買特產,挺浪費的。」
看著一臉無所謂的小萌,水原連連搖頭。「小萌,你可真行啊。」
小萌特別喜歡朋克,她長著一張娃娃臉,身材圓滾滾的,說話的語調也很溫和,平時比步美和水原都顯得更有女孩子的魅力。可只要一拿起鼓槌,小萌就會和平時判若兩人。她披散著頭髮激情飛揚地打著鼓的樣子和平時的形象落差太大,可能正是因為如此,小萌才能俘獲男人們的心吧。瑠歌經常開玩笑說,一般四人樂隊里人氣最高的應該是主唱才對,我們這個樂隊的人氣卻完全集中在鼓手身上了啊。
步美瞥見小萌走回架子邊,拿起了那個藍色的布包。瑠歌現在怎麼樣了?
剛進大學那會兒,步美她們就組建了樂隊。
當初她們一共有四個人:貝斯手步美、吉他手水原、鼓手小萌,主唱是一個和她們同屬輕音樂社團的女生。但是沒過幾個月,那個主唱就說要退出,她們不得不重新尋找主唱人選,步美就推薦了她的高中校友瑠歌。瑠歌那時候也正好剛剛退出她和幾個大學同學一起組建的樂隊。後來步美才知道,不是瑠歌自己要退出那個樂隊,而是其他成員要求她退出的。事到如今,步美大概也能知道當初瑠歌被要求退出樂隊的原因了——她實在是太較真了。在音樂方面,只要下定了一個決心,瑠歌就會寸步不讓地堅持下去。
可即便瑠歌性格如此,偶爾也會和她們三個起爭執,但是大家也一起堅持組了四年樂隊,相處得也不算差吧。
其實直到大三過半的時候,樂隊的事都還挺順利的。她們四個想做的音樂型別大致都差不多,彼此也很喜歡其他人的演奏。步美覺得大家性格迥然不同反而是一件好事。極其容易熱情高漲的瑠歌和冷靜的現實主義者水原發生衝突的時候,步美都會從中調停,再加上小萌的裝傻充愣,爭執很快就能被平息。
大一的時候,她們就是個「翻唱樂隊」,只是唱一些現成的歌曲。在校園活動之類的演出登臺前,她們會聚在一起商量演出曲目,四個女孩子稱之為「選曲會」。
大一結束後的那個假期,在社團主辦招新的小型演出前,她們四個也聚在一起開了選曲會。
「這首怎麼樣啊?」平常瑠歌都是自信滿滿地拿出自己想彈的歌曲,今天卻猶豫不決地徵求大家的意見,這讓其他三人驚訝不已。
「這是誰的歌啊?」
瑠歌沒有說話,拿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大家趕緊聽起了樣帶。五分鐘長的歌曲放完後,誰也沒有說話。水原和小萌都呆呆地保持著沉默。步美心想自己臉上大概也是這種呆滯的表情吧。
「對不起。」
瑠歌按下停止鍵後,水原大叫起來:「為什麼道歉啊?」她揚聲說著拍了一下瑠歌的背,「這曲子不錯啊!」
「嗯,特別好!」步美也誇讚道。
「我太喜歡這曲子了!」小萌難得一臉嚴肅。
瑠歌說她不會填詞,所以歌詞就交給文學少女水原負責。別看水原平時經常挖苦人,但寫出來的歌詞卻清新動人,充滿了熱情,這讓步美她們都十分佩服。水原被大家誇得不好意思,直說是因為曲子寫得好。她給歌曲起名叫《少女之夢》。
步美特別喜歡副歌部分。
衝啊!衝啊!衝啊!少女!相信同伴,向前飛奔吧!
衝啊!衝啊!衝啊!少女!往事無需回首!
沒有什麼可擔心的,我們的夢想終會實現!我們的夢想一定會實現!
這些充滿了勇氣的歌詞和明快的曲調、歡快的節奏相得益彰。
「我們的夢想一定會實現」是水原最初寫的歌詞。瑠歌提議最後一節的歌詞要稍微有些不同。「‘一定’這個詞顯得氣勢有點弱啊。」
「是嗎?」水原環抱雙臂思索著。
「要更有氣勢一點。‘絕對’這個詞怎麼樣?‘我們的夢想絕對會實現’。」
「語感不太好吧。」
「才沒有呢。把‘一定’換成‘絕對’更容易唱出來。」
「‘一定’……‘絕對’……‘一定’……‘絕對’……」和著曲調反覆唱了幾遍以後,水原這才說道,「嗯,用‘絕對’也挺好的。」
瑠歌滿面笑容。
「啊,難道……」步美驚呼道,「歌裡唱的‘我們’是說我們幾個嗎?」
「你現在才反應過來啊?」瑠歌嫌棄道。
「我一開始就打算寫一首關於我們的歌。」水原也補充道。
她們的新歌很受歡迎,每當有人問這是誰的歌,四個女孩子都驕傲地說是她們的原創歌曲。新歌出人意料地大獲成功後,瑠歌開始不斷地寫歌,水原則負責填詞。步美和小萌在她們的原始作品上稍作改動,每首歌都由四個人共同完成。
她們的原創歌曲越來越多,但《少女之夢》對她們來說始終有著特別的意義。之後不光是學校裡的演出,就連鎮上的音樂廳也邀請她們去,每次演出的最後,她們都會唱這首《少女之夢》。雖然她們開不了屬於自己的演唱會,但經常和其他業餘樂隊一起參加各種活動,漸漸地也小有名氣了,不時有人跟她們搭話。
大概有一年半的時間,樂隊順利地發展著。
步美、水原和小萌中午在港口的海鮮市場吃了海鮮蓋澆飯。
她們還是沒買動物紋樣的布包。水原提議如果她們明天還找不到合適的紀念品的話就回去買布包。但是步美總覺得她們一定能找到更好的東西。布包的花樣不多不少正好有四種,這讓她心裡不太舒服。
她們三人坐在四人桌邊,多出來的那個空位格外顯眼。瑠歌和她們上的不是同一所大學,像這樣沒有瑠歌在場的三人聚會也不少見。但是誰都不提瑠歌的名字讓人覺得很不自然。
「接下來去哪兒?」
最先吃完蓋澆飯的水原把導覽圖攤開來,鋪在不太平穩的餐桌上。
買機票、訂酒店以及旅行的準備這些都是水原負責的。她為了讓這次畢業旅行能給大家留下深刻的記憶也是操碎了心。步美心裡暗暗告訴自己,正因如此才更不應該提起那些不合時宜的話題。
「去瞭望臺怎麼樣?」小萌指著導覽圖說道。
「聽說能看見一望無際的大海,挺不錯啊。」
吃完飯後,三個女孩往海港的反方向走去,朝著大山進發。
雖說已到三月中旬,可北國的風還是如此凜冽。遠處依稀可見的山坡上還殘留著積雪。
她們邊說著「好冷,好冷」,邊順著坡道往上爬,身子也漸漸變暖和了。巴士車道的兩邊排列著很多民居,間或有幾家超市和個人經營的小店,有不少當地人進進出出。滿臉通紅的小學生騎著腳踏車,嬉笑追逐著遠去。
「真是悠閒啊。」水原舉起纖長的雙臂,伸了個懶腰,心情似乎不知不覺變得比剛才鬆快了。步美覺得自己也是如此,比起待在狹小的室內,倒不如在外面散步來得輕鬆,無需特別在意現在在一起旅行的不是四個人而是三個人。
步美突然回過頭。
「小步,怎麼了?」水原問道。
「沒什麼,只是覺得這裡真是個好地方啊。」步美慌忙掩飾道。
「確實是個好地方呀,不大也不小。」
「不像大都市那麼繁華,也不像鄉下那麼蕭條。」
「看上去一點都不矯揉造作,特別自然,對吧?真希望家附近也能有一家像剛才那家雜貨店一樣的店鋪啊。難道因為這裡是港口城市,所以才特別時髦嗎?」
「這跟是不是港口城市沒什麼關係吧。」
「當然有關係啦。因為大海連線了全世界嘛!」
步美她們幾個的家鄉是個群山環繞的小鎮。小萌從高中時代開始就對大海充滿了嚮往,暑假還會去縣外的海濱小店打零工。而步美在這次畢業旅行前,還從來沒有看見過大海。
如果光說規模的話,步美她們家鄉的小鎮還更大一些。鎮上有新幹線經停的大車站、縣政府大樓、繁華的街道,還算是個熱鬧的地方。郊外廣闊的住宅區周邊配有大型購物中心和量販超市,生活也很便利。當地出生長大的孩子大多上了當地的學校,在當地就職、結婚、成家立業。
但是,也有厭倦了這樣的地方小城,渴望去大城市闖蕩的人。比如,瑠歌。
瑠歌總是意氣風發地說想早點離開這樣的小地方,想去東京出道,闖出一番天地。對於瑠歌的雄心壯志,步美、小萌和水原都不置可否。
步美她們三個也不是非要留在家鄉不可,只是沒有其他地方可去罷了。如果真像瑠歌說的那樣有機會出道,她們一定會放棄現在的一切去東京發展的。
如果,這樣的好運能降臨到她們頭上的話。
四個人合租一棟小房子,想去參加某個音樂節目,大家在一起熱熱鬧鬧的……這些對除了瑠歌以外的三個女孩子來說,只是一種假設的生活而已。這就跟水原想要一把幾百萬日元的吉布森吉他、小萌嚷嚷著要和她迷了近十年的朋克樂隊的鼓手結婚一樣。不是她們沒有追求,而是這些事情幾乎不可能實現,她們也不過信口閒聊罷了。
瑠歌腦海中描繪的未來和步美她們三個人的太不一樣了。逐漸明白了這一點的步美開始避免思考關於未來的問題。直到一年前的春天……
那天,她們四個為了下個月的迎新演出照例開選曲會。步美和水原、小萌一起在社團的練習室等瑠歌。
瑠歌姍姍來遲的時候,她們三個正在討論的不是關於選曲的話題。
「這是什麼?」瑠歌看著桌上攤開的冊子,皺起了眉頭。
步美她們隱隱覺得情況不妙,都垂下了眼簾。
在選曲會前,正好學校的教務科舉行了就職說明會。步美和小萌想找離家近一點的工作地點。雖然當時水原還在猶豫要不要繼承家業,但她也去參加了說明會。
「樂隊怎麼辦?」瑠歌低聲問道。
「就算工作了也能繼續組樂隊啊。」
「當然,也許不能像現在這樣經常聚在一起,但工作之餘還是可以一起練習的。」
水原和小萌你一言我一語地解釋著。
「工作之餘?」瑠歌打斷了她們。她的表情看上去不是憤怒,而是透出悲傷,「明明說好了四個人一起努力的。」
步美她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三個女孩在小山丘上越爬越高,原本平緩的坡道也變得陡峻起來。她們拼盡最後一點力氣,終於爬上了突然變陡的石階,眼前的景色忽地開闊了。
「是大海!」上氣不接下氣的小萌飛奔過去。步美和水原在後面追趕。
小山丘的頂部是一個小小的廣場。長椅和甲板上都空無一人。
三個女孩靠在甲板邊沿的扶手上並排站著,放眼鳥瞰,街景在眼前鋪開。房子像拼布工藝品似的連成一片,「縫製」於其間的道路上像豆粒般大小的車輛來來往往。波光粼粼的網格是運河,前方的大海更是閃現著令人目眩的光彩。
「喂——」小萌沒有扶著扶手,而是用雙手在嘴邊攏成喇叭狀大喊。湛藍的晴空中悠閒地飛過幾只海鷗,潮水的氣味充斥鼻間。
「小萌你喊錯了吧。」
「是啊,一般對著群山才會喊‘喂’吧。」
「別那麼較真,開心就好啦!你們也大聲喊出來啊,心情會很舒暢的。」
「那我也來試試。」水原一臉嚴肅地清了清嗓子,「希望我能遇見喜歡的人——」
「你聲音太響了吧!還有,你許的那是什麼願啊?!」小萌大笑道。
步美也學著小萌剛剛的語氣說道:「‘別那麼較真’,這不是你剛才說的嘛!」
「好啦好啦。對了,小步,你要許什麼願啊?快點和他結婚?」
「哇,好羨慕呀!」
「才不是,你們別隨便轉換話題啊。」
「啊,我還想再喊一句。」水原兩手一拍,身子探出扶手外,「瑠歌你這個笨蛋!」
步美和小萌吃驚地互看了一眼。接著,她倆也深深地吸了口氣,開口大喊。
就職說明會那天,瑠歌和水原發生了激烈的爭執。
別找什麼工作了,大家一起去東京吧。瑠歌一遍遍重複著這些話。步美她們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語氣也越來越強硬。
「我們迄今為止付出的努力算什麼?只不過是學生時代的遊戲?我可是認真的,認真地在做音樂!」
「我們也是認真的啊!」水原反駁道。即使水原不說,步美和小萌也會說出同樣的話。
「但是不能一直這樣只靠做音樂生活下去啊。靠做音樂混飯吃,可不是嘴上說說那麼容易的事情。」水原就像哄孩子似的悠悠地說道,「能成功的只有少數人,普通人是做不到的。瑠歌你心裡也很清楚這一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