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子看起來死得相當痛苦。周圍的血汙刺激著富岡的眼睛。
富岡失去了氣力。他把隔壁房間火盆上滾燙的開水倒在銅盆裡,再把毛巾浸在裡面。富岡為雪子擦拭了面龐。從雪子總是放在枕邊的手提包裡拿出口紅,為她抹在唇上,可怎麼也抹不勻。用毛巾擦拭眉頭的時候,富岡不禁撥開雪子的眼皮,想看看她睜眼的模樣。雪子的嘴唇彷彿動了一下,好像在說:「讓我安息……」雨還在猛烈敲打著木板屋頂,那噪聲令人窒息。究竟如何是好呢?幾乎要穿透天花板的嘈雜雨聲讓富岡有一種被追討的感覺。雪子的眼睛還閃著生命的光芒。富岡再次認真地觀察雪子的眼睛,又把油燈湊近靜靜地凝望。那是一雙滿含期求的眼睛。富岡彷彿從死者的眼神里聽到無盡的抗議之聲。從手提包裡取出梳子,為死者梳理了濃密的頭髮,並幫她束好。而今死者對生者已不指望任何關心,只是默默地任由擺佈。
手錶指著十二點。
雨一刻也不見舒緩,伴著激烈的聲響,佔據了整個夜晚。後半夜裡,富岡突然開始猛烈地腹瀉。痛苦地蹲在廁所裡,富岡頹然把臉埋在雙手之中,像個孩子似的嗚咽著哭了出來。人到底是什麼?到底應當怎麼做人?……經歷過種種曲折之後,人終將從這個世界悄然逝去。一列是神的孩子,一列與魔鬼為伍。
廁所視窗只遮著一塊鐵絲網,雨滴從外面飛濺進來。燭火在腳邊搖晃,劇烈的腹痛讓富岡有種身在地獄的感覺。腹痛伴著廁所的臭氣,幾乎要把富岡的皮膚撕裂開來。
自己根本無法從這個狹窄的框架向外逾越一步,富岡覺得,這不可能是上天對自己的報應。這種不可能已抵達一種客西馬尼supsup/sup/sup般的逆境。正因雪子之死本身就像一場不期而至的災難,雪子之死的意味更讓富岡哀憐不已。這樣死去與在東京被汽車撞死並無不同。若是長期患病之後的死亡,死者尚能靜心體會這受難之夢的深意……富岡按著小腹,連滾帶爬地回到房間,把毛毯圍在腰間。因為不知朝哪邊才是北枕supsup/sup/sup,富岡把死者的枕頭移動到靠牆一側,讓她安然平臥在那裡。新被子上,放著一把種子島製造的剪刀supsup/sup/sup。
在這座島上,兩人無親無故,富岡不在家時,是來到這裡才認識的人們守護了雪子的死。富岡覺得不可思議。人不知會在什麼時候遭遇這樣的災禍。而那些守護雪子死去的人們的災禍則又蘊含著人世的妙味。富岡從廚房拿來今晚請都和井信買好的燒酒,燙熱後喝了。把死去的女人撂在隔壁,獨自一人自斟自飲的心境裡,有一種宗教式的清朗,富岡胸中也因此豁達起來。
總有一天,自己也將迎來同樣的結局。富岡這麼想著,卻也無意與雪子一同死去。隨著醉意漸濃,心中越發焦躁不安。富岡深感這人性的焦躁於自己其實是一種救贖。醉意蔓延至全身,富岡對自己的生命本身感到一種難能可貴和白得便宜的興奮。空氣中彷彿有死者的靈光閃過,富岡默默凝望平坦的被褥。死者安然不動地躺著。
三個女人之中,要數雪子最親近自己。然而此時,雪子冰冷的軀體已沒有任何回應。
兩人舊日的回憶掠過醉意朦朧的腦海,富岡感到眼裡有一股熱流正在向外奔湧。醉意越來越強烈,富岡大口地喝著燒酒,肚裡就像快要被燒焦了。因為沒吃東西,酒精在體內迅速地蔓延。富岡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喝酒。
起風了。風吹滅了雪子枕邊的燭火。
富岡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點燃一根新蠟燭,放到雪子枕邊。死者的臉像面具一樣沒有表情。那是一副被棄置在孤獨之中的面容,直叫人看得滿心淒涼。富岡伸手去觸控雪子的額頭,但是死者了無生氣的冷漠立刻讓富岡的手縮了回來。沒有新手巾,也沒有紗布,富岡把一疊綿紙像蓋屋頂一樣,蓋在雪子臉上。
註釋
希臘語為Γεθσημανι(gethsēmani),客西馬尼園是早期基督徒朝聖的焦點。
北枕,喪葬習俗。守靈時,死者的枕頭以北向為宜。源自釋迦牟尼涅槃時頭朝北面朝西的傳說。
剪刀,喪葬習俗。在死者身上放剪刀等利器,作驅邪之用。